第二章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球员正准备到位,霍尔西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荧屏上,年青
投球手用左手柔软无骨似地掷出球,显得根本没用多大劲,但球却哧哧地掠过击球
手,声音从本垒处的扬声器里传出,清晰可闻。
格斯冲霍尔西点点头:“他很棒,不是吗?”
公务员一耸肩:“可以这么说,不过,沃克是他们中最棒的。”
格斯发现自己又忘乎所以了,轻轻叹了一声。公务员自然不会很注意霍尔西。
他开始讨厌起这家伙了。他那典型的先入之见总会说什么是对的,什么不对;谁有
权种玫瑰,谁没有。
格斯问:“您能马上说出霍尔西的记录?去年的?”
公务员又耸了一下肩:“说不出,不太差,清楚地记得大约十三比七。”
格斯颔首,“嘿……沃克呢?”
“沃克!嗨,伙计,沃克赢局大约二十比五,是的,三个无安打赛局,沃克呢?
嘿!”
格斯摇摇头:“沃克是个很棒的投球手,好吧,不过他没有掷过无安打赛局,
所以只赢了十八局。”
公务员蹙起额头,张嘴想申辩,后又闭上了,那情形像个确信会赢的赌徒,突
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同自己开了个玩笑。
“您看……我想你是对的!嘿!什么鬼让我以为沃克了不起,你知道,整个冬
天我都在大谈沃克,没一个人说我错了吗?”他搔搔头,“现在有人投球开局了!
这人到底是谁?”他专注地瞪大眼睛。
格斯平息静气地看着霍尔西掷出连续的第三个球,皱纹密布的脸上绽出笑意。
霍尔西依然年青,正值鼎盛时期,赛球劲头十足,兴致盎然,就像处在事业顶峰的
人所有的感觉。喏,阳光下的球场上,他同精于此道的前辈们一样棒。
格斯想知道霍尔西会多快识破他自己设下的陷阱。因为对于霍尔西,这不是比
赛,对于急转手马修森才是比赛。对于左撇子格罗夫,花球手迪安,摆球手费勒和
快投手左尔德这才是比赛,但是对于霍尔西,这总像是初登台表演的复杂的单人纸
牌戏。俄顷,霍尔西就意识到:你不可能在单人纸牌戏中偏袒自己,如果你知道所
有的牌都在哪,假如你知道,除非你有意自欺,你就不得不赢,这样一来还有什么
意思呢?不日他会懂得世上没有他赢不了的球赛,无论是经过精心筹划,或是过去
那种称作比赛的体育竞赛,还是亿人牵动的——社会中的竞争,这种社会竞争犹如
弹球机游戏。
还有什么呢,霍尔西?还有什么呢?如果你想到了,请看在我们不管何种兄弟
情分上,告诉我。
公务员哼哼道:“好吧,这不要紧,我想我总能在家里的记录册中查到。”
“是的,您会的。”格斯轻声说,“但您不会留意上面的记录,即使留意了,
您也会忘记,而且绝不会想到你已淡忘了。”
公务员喝完了啤酒,把瓶子放回托盘上,这才有空想起他为何而来。他又扫视
了一下房间,仿佛记忆是某种提示,“这么多书。”
格斯点点头,眼睛却看着霍尔西出场走到踏板处。
“嗯……这些书你都看?”
格斯摇摇头。
“那本呢?那个叫米勒的家伙写的?听说挺不错。”
原来这公务员对某些文学的某些方面还有点兴趣,“我想是的。”格斯如实回
答,“我读了前三页,曾经。”
如此而已,他已猜到下文会是怎样,某某人会干什么,何时干。他已没兴趣了。
买这些书是个错误,是许多类似的尝试中的一个。如果他曾想精通人类的文学,
可轻而易举地在书店里挑选翻阅,大可不必买回家,再做这实质上相同的事。无论
做什么,他也不能企望会有什么情感上的投入,不过面对藏书,一排排整齐没用的
书总比光秃秃的墙面感觉好些。文化的种种装饰不过是各种各样的防护,即使它属
那种习得文化,而非感知文化,对于他不过犹如印加人的文化。正如他可能尝试过
一样,他绝不可能是印加人,甚至也不是玛雅人或阿兹台克人,或是有同宗血源的
什么人,除非将这种关系追溯延伸到极深远。他没有自己的文化渊源,没有曾安身
立命、繁衍生息的故园,他的历史空如深谷传声,虚若浮萍逐水,没有可谓之“这
就是我自己的故土家园”。
霍尔西此局三球就使第一个击球手三击不中而下场,随后又掷出一个慢而漂的
球到第二个击球手正可击中的地方,结果,他甚至头还未及抬起,球已哧哧有声地
飞出场外。总共八次投球,后两个击球手也因三击不中退下场。
格斯微微摇了摇头,那神情犹如你不再为你的偏袒熟视无睹时一样。
公务员递过那封信,“喏。”
他忽然开口,仿佛已犹豫良久,最后到了非下决心的一刻,尽管他显然对格斯
可能作出的反应感到惶惶不安。
格斯打开信读起来,尔后犹如先前公务员一样,目光环顾四周。
公务员变得更加支支吾吾,格斯脸上阴郁的表情不由得忽隐忽现。
“我……我想让你知道我对这事很抱歉,我想我们都很抱歉。”
“当然,当然。”格斯急忙点头。
他站起来,凝望窗外,看着他精心施过表肥,辛勤弄平的草地,苦笑扭曲了面
部。去年他在这里犁地耕耘,捡出卵石,播种浇水,培土施肥,构筑花圃,草坪已
渐露端倪。啊,现在那些辛劳全成了徒劳。这整块地、房舍,所有一切都被征用。
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他们准备把这路改成十二条车道的货车公路。”公务员解释道。
格斯神情恍忽地点点头。公务员挪近了降低声音说:“是这样,我是差来亲口
告诉你这个通知,不只是书面通知。”他又侧身近些,开口前又扫视四周,确信地
把手放在格斯裸露的手臂上,喃喃道:“只要你不过于贪心,你开什么价都可以,
钱不是由郡里付,甚至也不是州里付,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格斯懂得他的意思:十二条车道的公路可不是什么部门能修筑的,除了国家政
府。他还懂国家政府若没有理由是不会筑这条公路的。
“在霍利斯特和法哈姆之间修路?”
公务员神色暗淡地喃喃道,“不清楚吗?”
格斯淡淡一笑,使公务员迷惑不解。不过这不会是秘密——不会很久,一俟计
划付诸实施,其目的就不言自明了。此外,公务员也不会去冥思苦想。
格斯心里涌起一丝固执和任性,他知道这是由于他对将失去农舍的气愤。但是
他没有理由不让自己恣意妄为。他忽然问:“您叫什么?”
“嘿……哈里·丹弗斯。”
“好吧,哈里,您想想看:我告诉您我能阻止修这条公路,如果我要的话。您
想想看:没有一辆推土机可以开近这里而不会抛锚,没有一把铁铲可以碰一碰这块
地;如果他们要爆破开路,好端端的炸药就不爆炸。告诉您如果他们修成了这公路,
它会软得像冰淇淋,如果我想让它那样的话,还会像河流一样流走。”
“嘿?”
“给我您的钢笔。”
丹弗斯机械地伸手把笔递过去,格斯把笔放在掌心里,揉搓成了一个球,掷向
地上,当从厚软的地毯上快速弹起来时,他又一把抓在了手里,从手指间拉出,笔
变回圆柱体,他拧开笔帽,用两只手指把它碾成一块薄板,在上面草草地写起来,
然后又卷成笔帽,用指甲吸出墨水与指甲化为一体,把丹弗斯的名字镂刻在金属面
下,最后拧上笔帽递还这个郡府的公务员,“留作纪念。”
公务员低头瞧着手上的笔,有些目瞪口呆。
“怎么?”格斯问,“您奇怪我怎么玩的,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公务员摇摇头:“太棒了,我猜你们这些魔术师一定花了不少功夫练习,嘿?
你不会说我也能花那么多功夫练一手吧。”
格斯点头:“那可是个万全有效的好看法。”
他思忖着,特别是当我们无意识地开垦出一块地方以避开好奇的人们时,你还
能有什么看法呢?他的目光越过公务员的肩头,停留在草地上,嘴角黯然地抽动了
一下。眼见那些树木和花圃,他想只有上帝才能创造树木,那么我们大家就该在园
艺中寻求挑战吗?我们去居所豪华的富人家当园艺师?驾驶着自己锈迹斑斑的破车,
给自己的割草机上油,操着锋利的剪子,跪在那些人类所有的草地上,炎炎夏日里,
踱到他们厨房门前,以求一口水喝?
这公路,对,他能阻止修筑这条公路,或让它绕开他这里。没有什么办法可以
抑制人们的好奇心,没有,除了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放弃,但这得逐步进行,以使
其心力交瘁。没有人总看见这农舍、草地、玫瑰树,或看见这饱经风霜的老人在此
饮酒,即使看见也绝不会注意。然而当他初次进城或今后死去,这地方便会荒芜。
尔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招来人们的好奇,进行一番调查,东拼西凑些臆断以自圆
其说。还会有什么呢?血腥大屠杀?
他摇摇头,人类不会取胜,只会一败涂地。那正是他何以不给人类留下任何线
索的原因。他无意屠宰羔羊,他的同类会吗?他却怀疑。格斯紧绷着嘴,同类中他
能确定的只有霍尔西,但还有别的人没法找到。因为他们在人类中没有引起反应,
役有留F跟踪的痕迹。可惜他们之间没有心灵相通,只有当他们像霍尔西那样显示
自己时,才可能被发现。
他思忖着:霍尔西是否希望有人注意到他,以便与他联系;霍尔西是否甚至怀
疑还有他的同类;当他格斯·库塞维克不时见诸报端时,是否引起了注意。
这是我们种族的诞生,种族的黎明,他这样想着,这是第一代,是至关重要的
第一代吗?他想知道自己的女性同类在哪里。
他转身对公务员说:“我只要我为这地方所付出的,不想多要。”
公务员微微睁大了眼睛,继而又放松下来,一耸肩道:“随你的便,不过如果
是我,我会好好敲政府一笔。”
格斯心想:是的,毫无疑问你会那样,但我不想那样做,因为你不单想夺走幼
儿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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