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富勒烯人
“听主妇的没错。”从天文馆出来后，马丁深有感触的说。
“要不要到科技馆，那里有机器人表演。”
“时时刻刻我都在看‘机器人表演’！”他打趣的说，瞟了苔露丝一眼，觉
得不对头，赶快转口，“我还是想看看机器人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她不理他，一个人自顾走，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海滨别墅，呆呆的闷坐着，
像是受了一肚子委屈。他觉着苔露丝生气了，她一不高兴，这屋子里的空气似乎
也陪同她一起不高兴，变得凝滞，受了伤痛似的。
“苔露丝，干嘛呢？”他明知故问，过来搂抱着她说。
“离我远点！”她推开他，力气蛮不小，他趔趄一下才站稳。
“别那么小心眼。”自知失言，心里很后悔。
“我就是心眼太大，教别人把我当猢狲耍。”
“一句玩笑话嘛，你倒较真？”
“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玩笑。”
“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一听更是气不知打哪出。她是三岁多了，但她已是他的婆姨，一家之主妇，
待人接物真诚可信，为人正直，出言坦率，能分辨真伪，自觉是一个“人”，有
人的尊严，不允许受人侮辱，蔑视，戏弄。刚才竟遭到丈夫的轻侮，教她伤心透
了。“三岁小孩怎么着？三岁小孩也有自己的人格！”
“你是说我不尊重你的人格？”
“我问你，你们地球人是不是喜欢专门拿别人的人格开玩笑？”
他知道自己错了。讨好地说：“对不起！我说错了。”
“就一声‘对不起’？说得多轻巧。”
“我向你道歉，总该行了吧？”
他紧紧的搂着她。“是我不好，伤了你的自尊心。以后不会的，再不会的！”
他吻她说，抱她上床，“我这就给你补偿……”
“便宜你！”她忸怩作态。
“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我就喜欢你气鼓鼓的样子。”
“还要惹我生气呀？”
“你不知道哇，发脾气，闹别扭，是女人的天性。有道是：不会生气的女人
不是真女人，男人不爱。”马丁觉得苔露丝虽然智能力很强，但缺乏某种天性，
需要调教和引导，“发点小脾气，闹点小别扭，那呀，――才够女人味！”
“我没有女人味。你走！”她故意赌气，伸出那只左手把他推开，“我不理
你！”
或许这就叫不打不相识……他心里暗自高兴：智能可以弥补天性不足哇。
他又去哄她。
“祝情人节快乐！”马丁刚刚醒来，苔露丝手捧一束鲜花，笑盈盈的走过来。
“今天是情人节？”他想起夏菲，不知她在哪儿？往日，俩人总是在一起欢
乐地度过情人节，现在就是有心也无以为报。
“这星球上的人忒会找乐儿，巴不得天天过节。”
“我看你就很快乐嘛。”
“我这是为你快乐。”
“为我？”他一脸问号，“你不过情人节？”
他哪知道，WOTOR 星球上的所有智能富勒烯人，他们的智能是专门为人类服
务的，没有赋予情感，不以物喜，不以己忧，不懂得什么名誉地位，也不晓得什
么快乐幸福，个个无情无绪，处处为主人着想，唯主人命令是从。
“我不是说过了，什么节日哇过节的，都不关我们的事。”
“这不公平！――你们也是‘人’呀！”
“要说公平，恐怕是天生就不公平。谁教我们是机器人呐。给我们头脑里灌
输的是‘为人类服务’，‘伺服好自己的主人’，可谁教过我们‘找情人’？连
生身父母和兄弟姊妹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一从‘娘家’出来，别看一些是男子汉
样子，其实跟女孩子一样，都是‘仆人’，一切听从主人的使唤。在‘机器人法
规’里，只有主人，没有父母兄弟姊妹，没有亲朋好友，更没有情人。不客气的
说，那简直是‘奴隶法典’，高扬奴性，抹杀人性！”
苔露丝大有觉悟，大有长进，懂得了许多有关“人”的道理，是摩克瑞利
“人性化试验”所期望的。当然，这也是马丁所企求的，很高兴的说：“我看你
就很有‘人性’。”
“全是你教的呀！”她有几分得意又很感激的说，“除了你，谁愿意教我们？
WUTOR 人吗？哪一个能拉下高贵的‘主人’身份？”她故意停顿一下，瞧瞧他的
反映，“这话又说回来，且不说我们不晓得找情人，可谁又愿意做我们的情人？
哪一个WUTOR 人愿意掉这个价？”
“人性的自我觉醒！”马丁内心热烈的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智能化机器
人。”
“我愿意！”说着他摘下一朵鲜艳硕大的红玫瑰插在她的发髻上，“祝你情
人节快乐！”
“你不怕掉价？”
“别忘了，我是地球人哦！”
苔露丝好感动，好感动，“地球人，奖赏给你！”飞送给一个深沉甜蜜的吻，
深情地说，“情人节的礼物喔！”地球人真好！她自思自忖，我应该跟他到地球
上去。央求的说：“我的‘地球人’，带我到地球上去，好不好？”
“我不是答应了，就怕……”他也不知道怕什么，只是有种不详的预感。
“摩克瑞利答应了的。”他哪里知道，摩克瑞利早就想派机器人到地球上去
实地考察，苔露丝教他们选中了，答应她随马丁到地球上去。
“你真的愿意？”
“嫁鸡随鸡，嫁狗跟狗嘛！”
“地球人可真的像是禽兽，就是你们WUTOR 人常说的‘智能动物’。”
“不管是什么，我只晓得你是地球人，我喜欢，地球人好！”
“那儿有‘黑死病毒’，――你不怕？”
“就是死，我也愿意跟着你！”
春天的早晨，天气格外晴朗。马丁和苔露丝身心爽快，一路春风赶到机器人
制造厂。
这里是摩陀王国第一家机器人制造厂。八百多年前，王国第一个机器人就是
在这里正式诞生。那时不过是国家实验室，机器人也仅仅是有一定智能的人工机
械。时任国王是摩萨尔西理论的推崇者，高度重视，亲自光临，鼓励大力发展机
器人替代人的繁重劳动，摆脱自然力束缚，实现人类解放的千古梦想，郑重更名
为“机器人制造厂”。往后，国家实验室有一批基因研究专家，专门研究人的疾
病DNA 根源，从DNA 上进行根治。他们意外地发现人的动植物本性，有碍人的智
能力发展，在全球进行一次普遍的基因修补性治疗，时称“智能的人工进化”运
动。再往后，科学家发现了富勒稀（Ｃ60），但主要用其管状分子结构制作碳纳
米纤维和芯片替代硅芯片，制造微型机器人给人类治疗疾病。至近二三百年，摩
克瑞利的导师本是位基因研究专家，他另辟蹊径，以后来者居上的气势，把“智
能的人工进化”移植到智能机器人的研究上来，潜心研究生成Ｃ60蛋白体，以Ｃ
60为载体，赋予人的智能，研制出具有Ｃ60蛋白体的新型智能富勒烯人，从此开
始了大规模生产。
验过马丁签证，一位十分漂亮的小姐引领他和苔露丝进去。
“哦！你就是从地球上来的马丁博士吧？好帅气呀！跟荧屏上看到的一样潇
洒，欢迎，欢迎！”眼神流露出几分钦羡和爱慕，边走边自我介绍说，“我叫俄
蒂丝，很高兴为你服务。”转身又对苔露丝说，“你好象是前几年从这儿出去的
吧，欢迎回娘家！”她上下打量着她，似有几分妒忌，“如今出落得人模人样，
好有出息呀！”
苔露丝今天是头一次回娘家，也着实打扮了一番。出来前，她叫马丁给她束
发挽髻，插上龙凤簪缨，一步一摇，金光闪闪。俄蒂丝小姐也是智能富勒烯人，
出道得比苔露丝早，曾接受过摩克瑞利的多种试验，智能也不见得比她低，早就
心生妒意。她说她“人模人样”，“有出息”，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刻薄的夸奖，
语词之间隐忍着嘲谑和耻笑。最看不顺眼的是她头上的龙凤簪缨，她晓得是国王
赏赐的，令她妒羡，再瞧她那里轻颦浅笑，娉婷俏步，簪闪琼瑶，教她格外感到
刺眼。
一切好象是预先安排的一样，早有人在那里等候，接待十分周到而有序。参
观路线循序渐进。眼前是一个装配车间，完全密封。透过玻璃幕墙看到一排排竖
立起来的脚和腿，只见工作人员取出从身后房间里传送过来的二只脚，又从隔壁
房间取出一双小腿装接在脚上，他们随着装配线流水一同往前走，仿佛漫步童话
世界；那些一个个只顾自个儿忙碌着的机器人，小矮人过家家做游戏似的装接大
腿，躯体，未见一根骨架，之后是手和头部……整个过程像小孩拼装积木一样。
那位漂亮的俄蒂丝小姐一路陪同，一路解释，所问必答。
“小腿是怎么样装在脚上的？”马丁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名堂。
“小腿和脚之间各有一个半球腕，彼此连接，互相嵌套。”
“脚和腿是怎么制造的？”
“在各个房间后面又是一条生产车间，有专门智能机器人生产制作，完全密
封，生产期间他们不准擅自离开岗位，别人也禁止入内。”俄蒂丝详加解释。
“怎么没看到支撑的骨架？”
“要什么骨架。Ｃ60本身质材坚硬，韧性极好。”
“不是有弹性吗？”
“那是表皮，经过一系列生化处理。”
“怎么没有看到心脏，肝，肺，肠呀胃什么的？”马丁本来就晓得富勒烯人
没有消化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他想考考俄蒂丝，故意设问。
俄蒂丝嫣然一笑：“不像你们人类那样要吃食物，仅仅喝点水，不须消化，
要那劳什子有啥用？”
“神经系统呢？”
“网络遍布全身，不比神经系统更好？”
是呀，富勒烯（Ｃ60）本身就具有良好的导电性能。马丁自觉像个无知小孩，
岂不教人笑话？幸好俄蒂丝是富勒烯人，马丁早看出来了，她有意讨好他，便也
不觉难为情。
走到装配手臂的位置，俄蒂丝说：“博士先生，不给你婆姨配接一只手臂吗？”
她假惺惺的抚摸着苔露丝那只断臂，“你看多可惜……”
“你不觉得‘残缺’也是一种美吗？”
她一副自然自恰，“博士先生，你该知道什么是自然之美吧？”她伸出自己
的二只手说，“这就是！”
俄蒂丝的二只手高扬着像是表意某种符号教他猜，一时竟把他难住了。她的
眼睛在他身上打转，说：“简单，对称，和谐！”
苔露丝一旁听了很不是滋味。她早就听说过尖酸刻薄的俄蒂丝，没想到今天
到在这儿恰巧碰上她。一开始她就感觉到她的妒意。她也听说过她一直接受摩克
瑞利的试验，多是跟地裔人打交道，机敏，灵俐。她表现得很好，倍受摩克瑞利
的宠爱，养成了骄横傲慢和娇生怪养。如今岁数长了，脾气也见长，妒忌心更甚，
谁也惹不起，也不愿接纳她，常常安排在地裔人圈子里服务。今天让她接待马丁
是发挥她的专长，也是摩克瑞利有意为之。苔露丝是摩克瑞利试验的另一种类型，
有许多尚佳表现，宠爱尤加，她便取代了她。她或许有种感觉：俄蒂丝今天是来
之不善，她自是不敢惹她，一直不吭声。又担心马丁会上她的当，却又无能为力。
“物理学上有另一种美，叫‘对称性破缺’。我就喜欢残缺！”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博士先生喜欢‘抱残守缺’。”她话里有话，说得意味
深长。
“只要是美，‘抱残守缺’我也乐意。”他坚持自己的本意。
“那只不过是你个人的感觉，或者说是一种偏爱。”
“美，都是个人的感觉。俄蒂丝小姐，你说不是这样吗？！”马丁毫不示弱，
“对待任何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别偏爱，对美的感觉和追求也一样。”
“遗憾的是，摩陀王国是个追求尽善尽美的社会。假若你仍然带一个断臂婆
姨从我们这里走出去，将会受到公众指责，有损我们厂的声誉。”
“没那么严重吧？”
“凡是进厂来的，不论伤残何种程度，走出门时都必须完好无损。这是规定。”
俄蒂丝解释说。
“我是她的主人，理应由我决定。应该问问我，也问问她，是不是同意。”
“我们非常尊重博士先生，也很理解你的意见。但是，即使我同意，门卫是
不会同意放她出去的。”
马丁一脸苦笑：“世上竟有这等事？”
“这就好像病人进医院，病没治好是不准出院的。譬如说你修补基因吧，”
他修补基因的事她也一清二楚，“基因缺陷没有修补好，门卫能放你出去吗？”
“依你意见呢？”他没忘记那天出院时门卫的一脸铁面。
俄蒂丝瞟他一眼，甩给他一个不自然的笑：“我们这里给她配接一只跟原来
一模一样的手臂。”说完瞧他一眼，“你不是喜欢‘残缺’嘛，那只断臂也给你
带回去，出了厂大门我们就不管，你要是真爱‘断臂’，自己随时都可以给她换
上。”
“我……给她换？”马丁睁大了眼，“你是说我随时可以给她换上？”他暗
自高兴着：这是机器人研制的一个重要环节，能有机会亲自接装，难得的机会啊。
“是的！”俄蒂丝点头说，“只需先把背后隐藏的能源开关切断，你看清了
吧？”她指着玻璃幕墙里面的机器人装配，“卸下后，就那样装接，很容易的。”
马丁感谢的点点头。
“那就请苔露丝进去喽？”她不失礼貌，很有意味地征询他的意见。
苔露丝面带不安神色望着马丁。她是不情愿的，依恋的不想离开，有着生死
未卜之感，马丁从她的神色中似乎觉察出某种不祥，但已经来不及了。搂着她，
安慰说“不就是换只手臂嘛，别害怕！”她也紧紧搂着他，头埋在他怀里，眷眷
不舍离去。
“勇敢些，苔露丝！我不会离开的，就在这儿等着你！”马丁目送苔露丝向
一道黑漆大门走去，她一步三回头：“我爱你！地球人。”
“我也爱你！”马丁回她一句，大声对她喊，“苔露丝，记着：时刻想着我！”
苔露丝无奈的背景消失在漆黑大门里，他顿时感到一阵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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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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