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詹森的父亲轻轻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他那柔软的新身体随着平
稳的四腿步伐来回动着,轻松地跳上一个铺有地毯的平台。在上面,他的头可以与
詹森和医生的处于同一水平面。但他拒绝与詹森眼睛对视。詹森自己坐在医生的椅
子上,但仍感觉不太舒服。
“诺亚,”施泰格医生对詹森的父亲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但我想
让你明白,那对你儿子甚至更困难。”
“他本来就不该来这儿。”他回答,但仍不去看詹森。
“爸爸……我怎么可能不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死了还
是活着,而现在……却是这样!我不得不来。即使我无法让你改变主意,我……我
只想同你谈谈。”
“那么,谈吧!”最终他的脸转向了詹森,但他的蓝眼睛很冷淡,嘴巴紧闭,
“我还能听。”他把头放低到趴在身前铺有地毯平面的脚爪上。
詹森觉得自己腿上的肌肉在绷紧。他可以站起来,走出去……不再面对这种尴
尬和痛苦。他可以回到自己那寂寞的小屋去,努力忘掉关于父亲的一切。
但他知道有这最后一次相聚机会真好。
“我告诉他们你死了,”他说,“我学校的朋友们。是我们搬去克利夫兰后新
学校的朋友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许多他们的父母也是离婚的,他们会理
解的。但不知为什么假装你已经死了会让情况容易些。”
他父亲猛地闭上眼睛,眼和额中间显现出深深的皱纹。“我不能说我怪你这样
说。”他最后说。
“无论我对多少人撒谎,但我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一直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是否会想我,你都去过哪儿了?”
“布法罗(美国纽约西部一城市)。”
詹森一直等着直到确定不会再有更多的详细说明才问:“你这些年一直呆在那
儿?”
“不是,我只在那儿呆几个月。然后去了锡拉库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部一城
市)。也在迈阿密呆了一阵子。我没有在那儿长时间定居下来。但最后的十一年我
一直呆在加州湾区。”他抬起头,“为诺曼提可销售外形控制软件。那是真正让人
激动的东西。”
詹森不在乎他父亲干什么,不过他感觉这是个好机会:“给我讲讲那吧。”
他们谈了半个小时的外形控制、源码控制以及员工的认股特权——都是些詹森
不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东西。但他们一直维持着交谈。他甚至设法让这个话题看起来
很有趣。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听一条狗做销售介绍,詹森的嘴上泛出扭曲的傻笑—
—条长着他父亲头的狗。
詹森和父亲坐在诊所后院子里的一棵日本红枫下,红枫在风中悲泣着。可以在
围墙上看到旧金山的摩天大楼,那是一幅彩色的抽象派壁画。几只小鸟吱喳着,空
气中能闻到微微的海盐味,这一切提醒詹森自己现在离家有多远。
他父亲的左前肢上用皮带固定一个带有两个大按钮的电话。需要紧急或非紧急
援助时他可以用下巴按下按钮。他挨着詹森坐在长椅上,腿蜷在身下,他的头高高
地昂着,以便能尽可能多地看到詹森的眼睛。
“总要有个办法对付我的膝盖,”他说,“现在它们只是短了些,可是以前,
关节炎。而现在它们就像是新的。今天早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跑了一圈。有好多
年都不能像这样跑了。而且是如此地接近大地,感觉速度像是每小时一百里。”
詹森把那转化成公里,然后意识到他父亲说得并不很准确:“可是,那呢……
我不知道,你怎么去饭馆?博物馆?电影院?”
“在他们做完头部手术后,我就会有不同于人的嗜好,我会变成最好的。博物
馆——让它见鬼去吧,我以前就从不去博物馆。电影院也是一样,我只等着它们全
部变成芯片。然后我会把它们转到我的处理机上,看着它们睡觉。”
“当然,电影对你来说只会是黑白的。”
“嗨。”
詹森没有提及——也不想去考虑——另一个改变,那个“头部手术”将会影响
他父亲的感觉,还有他的大脑。在颅面手术完成后,他的意识将会在现代医学目前
的水平下,尽可能多的更像一只狗。他会很快乐,那是绝无疑问的,但他再也不是
诺亚·卡梅尔可。
詹森的父亲仿佛意识到他的思绪跑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和我谈谈你
的工作。”他说。
“我为生命力工作,”詹森回答,“我是个土木工程师。我们把克利夫兰的老
天然气系统改造成生物气系统……那就是说必须挖开很多街道再把它们复原。”
“有意思。我也做过一阵土木工程师,那是在我被诺曼提可雇用前。”
“不骗人?”
“不骗人。”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跟随你的脚步。”
“我们以为你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你妈妈为你画在谷仓里的画和那些山羊如此
骄傲。”
“噢,这些年来我却没画画了。”
他们盯着墙壁,两人都回忆起一台冰箱挡着的那些画。
“你想让我画你吗?”
詹森的父亲慢慢地点点头:“是。是的,我想。”
诊所的什么人张罗来一个便笺簿和一些炭画笔,然后他们就坐在枫树下。詹森
倚着围墙开始画画,他先从后腿和臀部画起。他父亲后腿蹲坐着,两条前腿直直地
立在身前。
“你看起来像斯芬克斯。”詹森评论着。
“嗯。”
“如果想的话,你可以说话,我现在没画你的嘴。”
“我没什么好说的。”
詹森的炭画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画。“昨天晚上我读了我在饭馆找
到的一份报纸——《怒吼报》。你知道吗?”报纸里面充斥着他闻所未闻的政客们
愤怒的文章,还有提供他不可能理解或者从不愿考虑的服务的广告。
“我读过它,是的。一群怪人。”
“我发现人们改变他们的物种出于许多不同的原因。有些觉得他们投错了胎,
有些是因为觉得人类对这个星球带来了负面影响,有些觉得它是一种行为艺术。我
不了解你属于哪一类。”
“让我告诉你,我只是想被人关心。那是某种形式的退休。”纸上的点线变多
变黑。“我没想过这个原因,真的没有。看着你,我看到的是一个充满野心和干劲
的男人。如果你是那种在58岁就想着退休的人,你是不会有任何员工认股特权的。”
炭画笔猛的在詹森指间折断,他把碎片扔到一边,“该死,爸爸,你怎么能放弃你
的人类身份?”
詹森的父亲四脚跳起。他的姿势是完全的防御状态:“欧哈提根决议赋予我以
任何我喜欢的方式来重塑自己躯体和意识的权力。我想那也包括不回答与此相关问
题的权力。”他盯了詹森一会儿,好像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但他还是闭上嘴跑开
了。
留下詹森和那幅完成一半的长着他父亲脸的斯芬克斯草图。
第二天,他坐在诊所的候诊室里等了近三个小时。最后,施泰格出来告诉他,
很抱歉但他确信他父亲可能再也不会来见他了。
詹森在旧金山午餐人群中徘徊着。春天的空气纯净而清爽,人们轻快地走着。
他不时看到羽毛、毛皮、鳞甲。给他送来三明治的侍者是个半蛇人,长着狭长的眼
睛,吞吐着带叉的舌头。詹森心烦意乱得忘了给小费。
午饭后,他来到诊所的门口却踌躇不进。他在大厅站了很长时间,思绪摇摆不
定。但当两个长着同样暹罗猫脸的女人随着砰的一声电梯响到来时——他猛地从她
们中间逃开,无视她们觉得受到侮辱而发出的大叫,砰地锤上电梯门。当电梯下行
时,他紧抓扶手,身子挤在角落里,尽力平静自己的呼吸。
当晚12时30分,他在克利夫兰着陆。他工作地其他的“安全帽们”送他一
张他们每个人都鉴名的精美卡片。他接受他们的同情但却没有说任何细节。一个女
人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他父亲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五个星期。”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时他会发现自己坐在挖土机的驾驶室里,盯着自己的手,不知自己已经在这里坐
了多长时间了。
他不相信任何人。他能想象出那些嘲笑:“幸好不是你妈妈做转变……否则你
就是个狗娘养的!”抗酸剂成了他最喜爱的小吃。
四个星期后,星期一的晚上,他接到来自旧金山的电话。
“詹森,是我,你爸爸。别挂。”
最后两个字传出时,电话听筒距话机只有十厘米了,不过詹森停了下来,把听
筒重放回耳朵上:“为什么不挂?”
“我想同你谈谈。”
“我在那儿时你本可以谈的。”
“好吧,我承认我对你是有点儿粗暴。对不起。”
话筒的塑料手柄在詹森的手中吱吱直响。他有意识地尽量放松握的力度:“我
也很抱歉。”
再下来是长长的静寂,他们可以听到彼此在三千公里外的呼吸。是詹森的父亲
首先打破了沉寂:“手术排在星期四上午八点。我……在手术前我想再见你一次。”
詹森用一只手捂着眼,手指重重地压着眉骨。最后他叹息着说:“我不想,没
必要再见面了。我们只会让对方变得疯狂。”
“求你。我知道对你来说我不是个好父亲……”
“你压根就没尽过父亲的职任!”
另一次沉默。
“你曾到过我这儿。但我真的希望……”
“希望什么?说再见?再说一次?不,谢谢了!”然后他砰地压下话筒。
他坐那儿很长时间,觉得紧张在心中蠕动,等着电话铃再次响起。但铃声却没
有再响起。
那个晚上,他到外面狂饮一通。“我爸爸正要变成一条狗。”他含糊不清地告
诉酒吧男招待,但所说的一切只是让人把他塞在出租车里送他回家。
星期二早上,他打电话请病假。他整天都窝在床上,有时昏睡。
星期二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拿出一盒子他妈妈写的信,想通过读它们能找出什
么线索。在盒子底他找到自己八岁时的一张照片,他站在父母中间。照片被撕成了
两半,锯齿状的线像一道闪电切开他和他父亲,照片曾被粗糙地黏在一起。他记得
如何从妈妈的废纸篓里把它抢救出来,黏在一起,然后把它藏在一个放老CD的盒
子里。他盯着它直到很晚。想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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