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已经记不得我是怎么睡着的了。我只记得,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的脑袋一
片混乱。占据我脑海的完全不是我们研究的项目,完全不是。
在我头脑里兴奋不已,由于好奇而燃起了激情的火焰,就是这么一个问题:
“你用偷走的水笔在干些什么?”
请原谅,尽管我现在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水笔也就如同是你的,可我还是
使用了“偷走的”这个词语。我的住宅是你唯一的星球,住宅对你来说就是唯一的
现实,而我和住宅又是配套的。如果把水笔视为被你偷走,那么你睡的沙发、你走
路的地板、喝牛奶的碟子……也就应当视为被你偷走。因为所有这些按照我们人类
的法律规定都是属于我的。但是根据什么要涉及你呢?如果沙发、地板不算偷,那
么根据比法律更高的权利,水笔就应当属于你。我们并不认为,我们利用土地、树
木、石油和水是偷窃,我们只是在我们生活的地方获取这些东西而已。
我一直耽误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我轻轻地打开了门。
你真的睡着了。当然喽,你熬夜,在壁柜里秘密地干了一个通宵嘛。我看见你
在放下了窗帘、半明半暗的客厅里躺在沙发边上。那姿势完全不像猫的样子,比如,
没有缩蜷做一团,而是伸直后腿,把头枕在前爪上。
过去我一直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愣住了。久久地看着你的姿势,我
感到。这种姿势印证了在我睡觉前长久痛苦思考的问题。
我悄悄地走过你身旁,轻轻地打开了壁柜的门,往里看,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
大堆多年没有整理过的文件。但是我明白,我所要找的东西必定就在里边,它躲开
了我蓦然的一瞥。
果然不出所料,我把文件挪开之后,马上就看到,那后面有两支水笔和几页发
黄的格纸。看得出来,那是从一本古老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这几页纸就在我刚挪
开的那一叠文件和柜子壁之间的空隙处。
我记得,当我小心地把这几页纸取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听到你在动,
我向你那里看了一眼,我看到,你把头转过来,鼻子对着我,有一只爪子在沙发上
搭着,现在你把腮帮也放在沙发上了。这个姿势不是猫的,这惊得我发慌,我差点
就放弃了我在干的事。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手里拿着纸页悄悄地走进了办公室。
假若我没这样做会怎样呢?这样做了,我未必会感到好一些,因为我已经不能
像对待一只普通猫那样对待你。而且在追究出真相之前,我是平静不下来的……
我想到,猫的嗅觉发展要比人的好得多,为了不在纸页上留下我的气味,我把
纸页放到桌子上,我还配备了一把镊子。
我打开了桌灯,仔细地查看了一张发黄的纸页。它上面什么也没有。我把它翻
过来,也同样是光光的。我松了口气,接着又看另外一页……这一次,我看到了满
满的一面不太清楚的痕迹。我兴头来了,忙把它放到显微镜下,打开了显微镜的灯。
纸上用很细很细、几乎是颤抖的波浪式的线条写满各种符号,符号与符号的间
距很小,几乎是一个紧接着一个写的。我打开了电脑投影机,所有这些符号就马上
被一个一个地分别被拷贝到分为数十格的页面上。之后,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纸
页收好,就回到客厅。
你换了一个姿势,又睡着了。这一次,你的睡姿就完全像一只猫的了:你侧躺
着,身子微弯,后腿收紧。
我细心地把你写的纸页整理好,放到原处。然后,把自己的杂物放回格架上,
把柜子门关好,回到了办公室。
我完全清楚,我是不能独立地破解我所发现的这些符号的。我把复印件交给了
几位宇宙语言结构学专家。他们研究过许多系统破译规则。再借助电脑,他们就有
可能破译所接到的材料……
“愚蠢的玩笑。”语言学专家小组领导人把一叠标准A4打印纸递给我后,警
告说,“你要是再如此开玩笑,我就要向头儿汇报了。”
我紧张地坐到我的办公桌跟前,开始读起来。
窗外倾盆大雨
烈风猛力击树叶
我知道啊它要把树枝折断
可我一次都没有到过那里
窗外另有天地
(原诗没有标点符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说,这是我那只猫写的?是那只我还没有功夫给
它取名的猫写的?那只灰猫居然会写诗……
我一口气接着读下去。
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疼痛啊!
你着我的面又谈起了其他的猫
谈起了一只火红色的猫
哦我最恨的就是者一点!
你说我只是出于误会才跟它在一起
你既残酷又可爱
我有许许多多委屈但主要的是
当人们中止你的爱抚
特别表露出冷漠的时候
我就只有等待着月亮升起
我就只有向它倾诉
街上飞来采一只蝴蝶
意味着盛夏的来临
这是我生命的第三个夏天
我捉到了那只蝴蝶
我在想我一生中会不会有一只母猫
当你表示我不感兴趣的时候
当你冷漠地对待我的激情的时候
当你说要把我转让给他人的时候
我还有别的委屈
你既残酷又可爱
柜子后面结满了蛛网落满了灰尘
童年在那里既美好又安全
童年的气息在那里留驻
但是我却不能返回
我永远不能返回童年
生活所迫我惘然若失
惘然若失伤感不止
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完全不能进食
但这会使什么人不安呢?
整整一夜水从龙头一直流淌
有个人站在玻璃窗外面的阳台
我吓了一跳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冲着他嘘了几声,几乎把他赶到了大门口
他吓得急忙溜走
我感到满意和自豪
从前你一来,马上就坐下
细看石头跟我嬉戏
或许那时我还是小孩我比较可爱?
毛茸茸的尾巴?亮丽的斑纹?
可现在你却当着我的面用粗话骂人
我独自一人心情反而好
街上寒风呼啸
屋里暖和宜人
已经表白得够多但我仍旧幻想
盼它终归到来
(原诗只有惊叹号和问号)
这种多愁善感的诗有好几十段。我把它们全都读完,心情许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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