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那晚起,每天下班我就往贾科公司跑。我找了很多不是借口的借口,以便让
贾科留我借宿。
谭明林每次回宿舍时肯定是低着头尽快的从我面前溜过去。他很害怕和我的目
光对视。只要我在他就会显得很别扭。我很喜欢看见他见到我时一脸诚惶诚恐的样
子。凭经验我知道明林是喜欢我的,那晚的严厉是装出来的。他想接近我,但又不
好意思。他初入这个圈子,还很新鲜,会害羞。
我就象只猫尽情的戏弄抓倒手的耗子。他迟早会是我的。
国庆节到了。贾科打算和他女朋友去碧峰峡,他非让我也一快去。我可不愿去
当灯泡,煞风景。可贾科不答应,说主要目的是让我和他的容容见见面。他说这个
女朋友定下来了,是要结婚的那种。盛情难却,我只有答应了。临走的时候,我把
明林也叫上了。我的借口是四个人正好两组,没人会尴尬。
我们在碧峰峡玩了两天。先看了那里的野生动物园,然后又在山里转了一圈。
整个行程我觉得一般。明林也表情淡淡的。只有贾科的那个容容从头至尾情绪高涨。
看见只鸽子都要高兴的尖叫。过鹿园时一只小鹿跑过来闻了她的脸,竟把她吓哭了。
我真怀疑贾科的审美,毕业这几年怎么差了这么多。
一路上明林只对山崖上的三个悬棺很在意。他在悬棺处站了很久,突然问我:
“躺在那里面会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我说,“大概和被关在衣柜里感觉差不多。”
明林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
回成都的路上,我们又顺路去了蒙顶山。贾科说要给他爸爸和爷爷买些好茶。
山脚下就是长青寺公墓。明林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直注视着墓园的方向。
“公墓,有什么好看的。里面的鬼会跑出来的。”我碰碰他。他转过头没说话,
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不是好人死了才能埋在公墓里?”他突然问我。
“不用。有钱就行了。钱多买座大阴宅,风水好的。钱少就买小的。不过死都
死了,化成一堆灰了还在乎埋哪儿吗。”
“可有墓地的话,想你的人能来这里怀念你。”
“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要真对一个人好,他活着的时候就该表现出来,等死了
再来怀念有什么用。假惺惺的,没劲。”
“可我想要”
明林又把头转向身后,墓园已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了。明林眼神里有种说不出
的凄凉。阳光把他的脸照的很异样,看的我身上一阵阵发凉。
“煞什么风景!出来玩竟说些什么死呀死的。喝水,你们俩都把嘴闭上!”贾
科从前排扔过来两瓶矿泉水。我递了一瓶给明林,他摇摇头不要。
回成都后,七天大假还有四天。我妈从家打了个电话,让我回家看看。因为我
想着明林,就推脱说一则机票太贵,二则就剩四天了,来去急匆匆的,呆也呆不好。
我妈只有作罢,叮嘱我春节一定要回家。
贾科带着他的未来老婆回绵阳见家长了,正好给我一个机会。
五号天气不错,我看明林老不出门,就拉他上街转转。我知道要钓象明林这样
的新手只靠下半身是没用的。他们还相信感情这类玩意儿,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告
诉明林我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认识三个月了,我居然还没把他弄上床,真是一种
耻辱。我得加快步伐。
我们去了春熙路的“缘圆缘”。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我帮明林叫了一杯奶茶,
自己要了一杯绿茶。明林话很少,闲聊的时候基本上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声音。
聊到新闻什么的明林还能说上两句,可我无意中问起他家人时,他不说话了。
那会明林的表情就象那天路过长青寺公墓时一样。我怀疑明林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亲
人,他不愿意提我也不方便再问。
我喝了口茶,侧头看见小康打扮的花枝招展领着一个扮相很辣的女孩进了“缘
圆缘”。
一进门小康就看见我了。他转身想走,可女孩撅着嘴不干。小康挠着脑袋被女
孩领到秋千架坐下。
我用眼神告诉小康,上次的帐还没算,你要小心。小康用手挡着脸,表示他看
明白我的眼语了。
又坐了一会,明林说想回去了。我们就结了帐。离开时,我看见小康注意了明
林好一会儿。
出了“缘圆缘”我看表快七点了,说找地方吃饭。可明林说他不喜欢在外面吃。
结果我们买了些熟食回宿舍。
吃饭时明林突然对我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们俩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
“没结果的。”
果然让我猜中了,他还在梦想能和谁天长地久呢。作为前辈我有必要开导开导
他,就说:“什么才算结果?结婚?”
明林没回答,只默默的嚼着饭粒。
“那你认为你能和谁有结果呢?是这种人就得认命。难不成你还想娶个老婆摆
在家里?太不道德了吧。害人要遭报应的。”
“不害人也不一定就好命。”明林的话中有很大的怨气。
“干吗不接受我呢?我真的喜欢你。”
“现在是喜欢,以后就不会了。你就玩儿个新鲜。”
被明林一语道破,我的脸开始发烧。我还以为他很单纯的。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既然这样就别兜圈子了。现在我确实很喜欢你,这是真心话。当然以后怎样
我也不知道。感情这东西反正都是一天三变的吗,想的太多反而不好。整天为了将
来那些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事操心太没必要了。只要现在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不管别人吗?”明林很认真的问。
“管的过来吗?一辈子得遇到多少人,每个都操心,活着多累啊!”
明林拿筷子的手停住了,沉默了一会,他喃喃的说:“我要早明白这个道理就
好了。”
看来他是明白了,我很高兴,就势说:“今晚我住这儿吧。”
“行啊。”明林说。我正舒了一口气,就听他又说:“只要别来烦我,你住那
都行。”
“刚才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吗,怎么又”
“我不想害你。你只求对得起自己,可我得对得起我周围的人。”
“不明白。什么叫你不想害我?”
“不害你就是不害你,反正少来找我对你有好处。”
“能不能说的再明白些?”
“说明白了你就不会坐在这了。”
明林收拾起空的一次性饭盒扔在卫生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我真的搞不懂他。
国庆节过后成都出了件震惊房地产界的大事。先是华西都市报上暴出独家冷门
消息:销售火暴一时,位于春熙路的新型酒店式管理小户型套房的“美丽都”竟是
查封房。消息一暴出,上当业主踏破了“美丽都”的代理商“博瑞行”的大门。听
说“博瑞”的老总差点被挤进公司的业主从十楼上扔下去。
贾科也是上当业主之一。他在“美丽都”买了一套房子,本打算做投资的。现
在楼去财空,几年的血汗钱全化为泡影了。
以前贾科老教育我做人要看的长远,不能只图眼前享受。为了未来要理财,要
投资,要有大志向。结果这次的事把他彻底的打击了。他的容容也为这事和他闹翻
了,卖房子也有她的钱。
贾科整日的萎靡不振,每天下班都拉我去喝酒。一坐上酒桌就长嘘短叹,一副
世界末日的样子。虽然我看不惯贾科这种受点挫折就颓废不前的性格,但怎么我们
说也是八、九年的兄弟,要现在我再踹他一脚,他恐怕会去跳楼。
因为贾科我没什么时间去找明林了。明林老对我不冷不热的,我还花这么多时
间在他身上,是不是有点犯贱。
今天上午刚上班不久,贾科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他要死了。我想
一定又是为“美丽都”的事。他无论如何让我马上出来见他。我觉着贾科有些过分,
让他有事下班再说。谁知挂了电话不到半个钟头,贾科出现在售楼部门口。
贾科敲敲玻璃门,示意让我出去。
我看贾科一头汗,问:“又怎么了?心烦下班我陪你喝酒吗。现在找我,让经
理来看见要扣钱的。”
“你就关心你的钱。我马上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十几万没了谁都心疼,但也不至于自杀吧,大哥!”
“不是这个。”贾科看见马路转角处有家茶楼,就要拉我过去。“去那儿,我
坐着跟你说。”
“不行,我上班。”我很为难。
贾科突然瞪着眼睛,愤怒的大声说:“我要死了!你是不是不管!”
我吓了一跳,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贾科这么大火气。没办法,我只有让同事
小程帮我盯着,要是经理来了替我圆个谎。
贾科在茶楼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他点上一只烟,手一个劲的抖。
“是不是容容又怎么着了?逼你还钱?我那还有六、七千,虽然不多,但也”
“不是不是。我死定了,死定了。我怎么办呀,没着谁没惹谁的谭明林那个王
八蛋!”贾科激动的弹了下烟灰。
怎么会和明林有关。以前听贾科说明林工作能力挺强的,莫不是抢他饭碗了。
贾科两三口吸完了烟,把烟屁股狠狠的在烟灰缸里掐灭,语无伦次的说:“他、他
有病的。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跑出来害人!他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
“他有什么病?”我问。
“爱、爱滋病”贾科左右看看,确信周围没有人很小心的说。
我一口热茶没咽下去,全呛出来了:“什么病?”
“爱滋!A 、I 、D 、S !”贾科的声音抖的厉害,浑身都在哆嗦。
“你从哪听说的,谣传吧。”我不相信贾科的话。明林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
有这种病呢。他不是个随便的人。要是说小康我还信。明林绝对不会这样。
“当然千真万却。今天我们公司新来个会计,她以前和谭明林是一个厂的。她
说就是因为谭明林有这个病被厂里开除了。他没地方混了才出来应聘的。”
“这几个月我都和他住一块儿,我一定被传染了!”贾科的眼睛都红了,眼泪
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理由再怀疑了。
我也开始哆嗦起来,贾科的话渐渐听不清了。我的额头开始往外冒汗。想起那
两个晚上和明林在一起真是冒险。如果那时明林不拒绝我我真不敢往下想。贾科还
在耳边絮絮叨叨,吵的我心烦。
“我用他的杯子喝过水。这两天我总不舒服,是不是症状呀?我发热,冒虚汗。”
贾科边说边拉我的手往他额头上按。“很热对不对。我死定了!”
“你又没和他上床,怕什么!”我烦躁的甩开贾科的手。我讨厌他这种女人似
的胡猜乱想。和他比起来,我才是真正该害怕的人。可我什么都不敢说。我这个后
怕。
从大堂过来一个服务生,端着水杯,本打算给我们添水的。大概我声音太大,
他听见了。又看见我把手放在贾科头上,很“知趣”的走开了。
我觉得还是要当面向明林问清楚。瞎猜疑不是办法。我拉着贾科出了茶楼。
我在售楼部惶恐不安的过了一天。一下班我就直奔贾科那。
--------
黑暗街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