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已经第四天了,我到建行刷卡,帐上还是空的。我记得我妈明明在电话里说把
钱存在我建行的帐上了。第二天就应该到的,怎么今天了还没有。
出了建行我想赶快回家打电话问问。刚一过马路,我居然看见小康了。五、六
个月没见,他好象胖了。郫县农民对他不错吗,伙食开的很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小康!”我在身后喊他。
小康回头看见我很惊讶:“有日子没见你了,闭关修炼呀?”
“你那个大学生呢,没和你一块儿?”
“他在做兼职呢,挺忙的。”
我突然想干脆找小康帮忙。虽然让小康发善心的可能性不大,但试试总没坏处。
怎么说以前我对他还不错,起码我这么认为。
我生拉硬拽的把小康请到街边的冷饮店坐下,开门见山的说:“能不能帮我个
忙?”
“看是什么事了。”
“借我点钱,最近手头不宽余。”
“哈!大哥,开玩笑吧。咱俩又不是很熟,经常几个月不见面的。我把钱借你,
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上哪捞你魂儿去?”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不讲信誉的人吗?再说你知道我住哪儿呀。我又跑不
了。”
“难说!为一块钱搬家的我都见过。我又不是很了解你。”
“别这样吗。难得我们好了一场。总该念念旧情吧。”
“我和你有感情吗?咱们俩是生意关系。别弄错了。”
我刚想再说说,小康的传呼响了。大概是他的农民下班了找他呢。小康看着传
呼一脸的笑。
“才几个月你怎么混的这么惨?”小康掏出五十块拍在桌上说:“算我倒霉,
这顿我请。找的零钱你留着吧。还够吃顿晚饭呢。”
小康走了,我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我是那根筋发了想起来找小康帮忙了。以
前我老嫌小康贱,今天我比他还贱。什么时候我和他的身份调过来了,我也学会象
个沿街兜售的男妓一样,向人献媚讨好。
快七点了,明林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垂头丧气的出了冷饮店。还是回去打电
话问问我妈那钱是怎么回事。
一进家门明林就说:“下午贾科来过了。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说是你妈。”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他们人呢?”
“走了。大概上贾科那儿了。”
我忐忑不安的给贾科打了电话。贾科声音冰冷的让我上他那去一趟。我饭也没
顾的上吃就走了。
推开贾科宿舍的门,我妈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沙发上。
“妈,您怎么来成都了。大老远的。”我讨好的笑着。
“幸亏你哥留个心眼儿让我来看看。不然我那五万还不知怎么打水漂呢!”
我妈气呼呼的,我也没敢坐,就站在我妈面前听训。贾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斜着眼睛瞪着我。
“你怎么能让那种人住你那呢?还大把大把给他钱使!朋友劝你你也听不进去,
还变着发儿的骗钱。你真是学坏了,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人留在成都!”
看来贾科什么都说了。以前我妈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贾科还能编点儿瞎话帮
我糊弄。可这次明林的事,他怎么也忍不下。我不知道明林害着他什么了,他这么
和他过不去。
“赶快让那人搬出去!不许和这种人在一起了!”
“妈!明林现在病的很重,等钱救命。那五万我只是跟您借,我会还的。”
“你这孩子,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那个谭什么林的不是好人,他在骗你。那
种人都很坏的,你心眼儿太实在要上当的。”
“明林人很好的。是周围的人对他有偏见。”我也生气了,我受不了别人对明
林的歧视。
“妈我求你了,把钱借我吧。我一定还您。”我当着贾科的面给我妈跪下了。
只要能要到钱我什么面子都不要了。
“混帐!”我妈哆嗦着给了我一巴掌,眼泪跟着下来了。“没钱就跟我回沈阳!
不许在成都胡闹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象被刀割了的疼。我没想让我妈这么伤心的。我
是不孝顺,可我不是成心欺骗她。只是让她理解我和明林太难了。
“我不回去。”我铁了心了。
“你疯啦?”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贾科开口了。“阿姨这么伤心你就看不见?谭
明林和你亲还是阿姨和你亲啊?你分不分的出轻重啊?分不分的清好坏人啊!”
“不借就不借吧,反正我不离开成都。我不求你们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白养你这么大!”我妈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就当没生我吧,省得给您丢人。”我随手带上门,走了。
我现在可以想象明林被家人赶出来的情景。我和他都没做错什么,可我们不断
受到周遭人的唾弃。既然我决定和明林在一起,就要随时准备好被这个社会抛弃。
这就是我们爱情的代价。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决定走下去了。
回到家,明林还默默的坐在饭桌边。饭菜都没动。
“吃饭吧。”明林招呼我。
“你怎么不先吃?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饿。你妈大老远来什么事呀?”
“没什么大事。我好久没回去了,她来看看我。”
“这样啊。她住哪儿呀?”
“贾科那儿。贾科不是买了房子吗。他的宿舍还没退,闲着也是闲着。”
“那没别的什么事吧?”
“没什么。贾科来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
“吃饭吧。”
晚上我老觉得明林有什么话想说,但话一到嘴边他又都咽回去了。可能贾科当
着他的面说过什么吧。明林是那种心里很能装事儿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
的。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贾科就打电话来说我妈伤心了整整一夜,让我上他那儿
去看看。还说只要我认错我妈什么都不计较,也不逼着我回沈阳。我很坚决的告诉
贾科,看我妈可以,错我绝对不认。因为我没错。明林的事我是不会妥协的。贾科
很气愤的挂了电话。
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比较清闲。十点过我打电话回家叮嘱明林吃药。电话响
了七、八声也没人接。我想明林可能还没睡醒,就先挂了。十一点半吃午饭的时候
我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突然紧张起来。昨晚明林说话吞吞吐吐的,他一定有
什么瞒着我,不会又不辞而别吧。
我和赵总请了假赶紧回家。明林真的不在,我进卧室翻了翻,他的衣物倒一件
没少。我下楼到附近的菜市超市转了一圈,也没见明林的影子。想起来真应给明林
配个手机或传呼,现在只能傻等。
快三点时明林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他上臂有很严重的擦伤。
“怎么了?”我伸手就要掀明林的衣袖。明林猛的推开我,很紧张的说:“你
别碰。”
明林进卫生间脱了衬衫,我看见他背上还有块淤青。明林执意自己清洗伤口。
可擦伤的位置靠近肩膀,他自己动手太不方便了,把盆子里的水溅了一身。我按住
明林的肩膀帮他清洗。明林很不情愿的扭动身子,他很怕我碰到他的伤口会有什么
意外。
“你用条毛巾吗。不要直接用手,很危险。”
“怕什么,我手又没伤口。跑那儿去了弄成这样?”
“没什么,在楼道里摔了一下。”
我把明林的伤口包好,强迫他回屋歇着。然后我把用过的毛巾和明林的衣服都
在消毒液里泡上,就进屋找红花油。一边找我一边问:“吃药了吗?”
“我以后都不吃药了。”明林坐在床上说。
“好好的怎么了?”我走到床边坐下。
明林从裤兜儿里掏出本存折塞在我手里说:“你把借的钱都还了吧。手头有的
赶快还给别人。至于已经花了的,我这有一些我上班时间不长,厂里工资也不高,
就这么多能还多少还多少吧。”
我打开存折,上面有零有整的总共四千三百块。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找人借钱了?整天待在家里就胡思乱想。快吃药。”
我把桌上的药递给明林。明林没接提高嗓音说:“我知道昨天贾科领你妈来是干什
么的。”
我所有的谎话都被揭穿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把药往明林面前拿近了些:
“吃药吧。”
明林抓过药放在床头柜上,很激动的说:“你现实点好不好。其实我吃不吃药
有什么区别。我反正是要死的。你花再多的钱买药给我,就是花的倾家荡产,我还
是要死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病,我对死亡有准备,不用你这么哄我!”
我用力咬着嘴唇没说话。明林的话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被动的
等死,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努力。我总幻想会有奇迹的。
“我和你非亲非故的,为了我花这么多钱不值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也得有
个限度吧。你让我死的安心点好不好?”
明林的话让我心里堵的慌。我知道明林怕欠我什么,他总和我客气。他越客气
我越难受。难道他真不明白我对他的感情?他可以这么冷漠的和我讨论死亡。他就
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嚷着:“你就知道你安心,你能不能让我安心?我不愿
意让你死,你知道的!我要你活着,咱们俩好好活着!”
我哭了,哭的很伤心。我不愿意当面和明林讨论死亡的问题。这个问题太现实,
太可怕了,我没胆量面对。我把明林紧紧的搂在怀里,我吻他的脸吻他的眼睛,我
怕他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明林轻轻推开我,长时间的凝视我的眼睛,抽噎起来。
“我不会吃药的。命是我自己的,不用你替我安排。你要真为我好,就把为我
借的钱还了。让我无牵无挂安安静静的死。”
明林很坚持,态度强硬的有些不可爱。他流着满脸的泪说让他死,不用我管。
我的心被揪的好疼。
我把存折还给他说:“那咱们谁都别管谁了。你把你的钱拿走,我用不着。”
“不行,这是我欠你的。我不要。”
“那你就把药吃了,以后别再我面前提死!”
我们把那个存折推来搡去的,都快揉皱了。最后明林让步了,说:“好吧,我
吃药。但只把剩的吃完。以后你不许再去买。存折你拿着,钱一定要还。”
“好啊,听你的。”我笑了。
依明林的脾气太着急不行,要一步步慢慢来。明林的存折我会替他收好。至于
贾科的钱吗,好容易借到了当然要用来给明林治病。反正我还是得撒谎。
没有红花油了,我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瓶。明林背上的淤青面积很大,我想不出
他得怎么摔才能同时把上臂和背全伤着。
明林趴在床上问:“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呀?”
“请假了。打电话你不在,我就回来找你。你怎么摔的,伤成这样?”我问。
“不小心吗。没什么的。”
“刚才你上哪儿了?”
明林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明林说他离开家时没带存折。现在他又拿出来了,还说那些钱是
他在厂里存的。他是不是回家了?我忙问:“你是不是回家拿存折啊?”
“啊?是、是的。”明林的舌头在打结。
“那你这伤到底在哪儿摔的?是不是摔的?”我紧张起来。我记得明林说过他
是如何被赶出来的。他的爸爸好象不是那么慈祥。
“是摔的!我下楼时摔的!”明林一下子爬了起来,比我还紧张的说:“存折
是、是我姐拿给我的。我在厂门口看见她,我让她帮我去拿的。”明林涨红着脸,
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明林在骗我。他和我不一样,他不擅长撒谎。每次遇到需要遮掩含糊的话,他
宁可跳过去不说。否则就象现在这样,一脸都是对撒谎的愧疚。
我没往下问了。我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我让明林趴好,继续帮他擦药。
晚上贾科又打电话说我妈定了后天早上回沈阳的机票,让我趁我妈还没走赶快
认错。我回绝了。其实我也不想和我妈闹的这么僵。认个错说两句言不由衷的话也
没什么难的。把我妈哄走,再骗过贾科,接着我还是和明林在一起,左右逢圆,没
什么不好的。可我就是绕不过这个弯儿,也许是我根本不想饶这个弯儿。从上大学
这些年谎话我没少说,我用谎话给自己编了一张安全网。在网里我活的很好。可这
次让我说明林的不是我张不开嘴。
早上明林头疼的厉害。我跟公司多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好在这两天公司不
忙,不然赵总肯定不答应。我下楼买了两笼小包子还有稀饭,可端上来明林什么都
没吃。他就缩在床上,动也不动。我只好给他盖上被子,让他躺着。
刚关上卧室门电话就响了,还是贾科。他问我今天什么时候过去,我妈连着两
晚上没睡着了。我还是说不去,不想和我妈做无意义的争吵。后来又来了两个电话,
全是贾科。我把电话都挂了,看起来挺狠心。
下午明林头疼好些了。他吃了些东西能在客厅里坐着。我趁难得在家闲一天就
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了。明林病倒了这屋里一下子乱了。其实只是恢复我一个人住
的样子,但我习惯明林带来的整洁了。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阳台,看见贾科的车停在楼下。贾科从车窗探出头,
挥挥手示意我下去。我进屋跟明林说我下楼买东西,让他别动阳台上的衣服,等我
回来晾。
我到了院子里,贾科打开车门让我上车。我没上,站在车旁问:
“去哪儿?”
“还能去哪?当然上你妈那!她明天早上就走了,你还不抓紧。”
“说了不去了,你怎么这么犟劲。不是你们家的事别瞎搀和!”
“这是什么话?你还真打算为了谭明林六亲不认啊?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
的份上我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你替周围人考虑考虑行不行?我们都为你好。不领
情还反咬一口,怎么变成这样了?”贾科气冲冲的下了车,把车门很重的关上。
“铁了心了是不是?”沉默了一会儿贾科问我。
“是。”
“那好吧。我明白跟你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随时把谭明林轰出去。我借
你钱是因为咱们兄弟感情好。但现在清楚了钱是他借的,这就和咱们兄弟感情没关
系了。要是他马上搬走,我那一万不要了,就当扔火坑里了。反正他死了也没钱还。
你看着办。”
贾科纯粹是在逼我。没办法了,我说:
“好吧,给我笔和纸。借条我写。我也和你说清楚,钱是我借的,我一定还。
明林在不在的都和这钱没关系。只要我活着你的钱就丢不了。我尽快找房子搬,走
之前会打扫干净。还有,这房子不会因为明林住过就贬值。我和他还没这么大面子。
耽误不了你做房东。”
我把写好的借条递给贾科。贾科没有接,他站在我面前,满眼的绝望。他本想
激我一下,他觉得凭他和我的交情怎么也能比过明林。可出乎他的意料,我选了明
林,他没主义了。
我把借条塞在他手里说:“收好了,丢了我可不认帐。”
“你、你干吗非揽着谭明林的事不撒手?他怎么你了,你这么不顾一切的护着
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们那种人很恶心的!”贾科气的浑身颤抖。看来是时候
和贾科摊牌了。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和明林在一起。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如果你说他坏,
我比他还坏。你觉得他恶心,我比他还恶心。明白了吗?”
听到这些话贾科的脸由愤怒的紫红转为苍白。他眼睛里已没有对我的绝望,取
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憎恶。
我又说:“抛开这些不说。明林有什么错招你们这么恨他?非把他逼上死路就
高兴了?你能把我这种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人当兄弟,挣钱给我用,房子给我住,
为什么不能对明林有点同情心呢?不就是你们觉得他的病见不得人吗?生病又不是
他情愿的,他这样已经很惨了。你们不帮他也就算了,有什么权利去歧视他?”
贾科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可就是接受不了。
“我不管你什么长篇大论。我就是知道好人不会得这种不干不净的病。”
“强词夺理!生病还分好坏人的!如果是容容病了你不管吗?”
“别把容容扯进来。谭明林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容容相提并论!”
“那要是我病了呢?你不管我吗?”
贾科不说话了,他哆嗦着拽开车门,上去了。
“我病的要死了,你不管吗?”我拍着缓缓关上的车窗大声喊着。“我死了你
就不难过?”
车窗关了一半停住了。我急切的注视着贾科希望他能明白。贾科把方向盘握的
紧紧的,终于他开口了:“你自找的。”
他把攥在手里的借条三两下撕的粉碎抛出窗外。
“我们绝交!”
贾科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车开走了,我愣愣的盯着一地的碎纸片,一股孤独感瞬间流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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