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概是因为昨晚吃得太多，姚东早上起来就闹起了肚子。萧阳这天忙着整理凌
风案子的案宗，也没有管他，直到他下班回到宿舍，才看见姚东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见姚东人有点虚，就说，你还是别去了吧，有什么话我帮你带到得了。姚东想想
也就答应了，可是萧阳在公车站还没有站稳脚，姚东又追了过来，他说：" 我还是
去的好，不然保证被他诅咒不得好死。" 萧阳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六点一刻，墓
地的开放时间只到晚上六点半，姚东就告诉萧阳：" 一会我们自己翻墙出去算了，
我知道一条小路。" 萧阳没有说话，他跟着姚东来到李彪的墓前，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听见姚东说" 走吧，走吧" ，他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两人快步来到姚东说的地
方，原来那里的围墙修着花窗。姚东麻利地抢先一步上了墙，他骑在墙头冲萧阳一
笑，说道" 你可看好了啊" ，就翻身下去了。

    萧阳刚刚踏了一只脚到花窗上，就听见姚东啊地惨叫了一声。萧阳紧张地退回
地上，追问姚东" 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被抓住了。是姚东，他隔着花
窗推了萧阳一把，吼出半句" 快……" ，萧阳终于听见了低沉的枪声，在姚东倒下
的瞬间，他看见了凌厉。

    萧阳扭头就往公墓里跑，他一边跑一边喊姚东，声嘶力竭。他听见子弹从他耳
边呼啸而过，他知道凌厉就在身后。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他明明
累得快要窒息，可他的腿依然在不停地跑啊、跑啊、跑啊。他终于看见了三个门卫，
他们端着饭盒，正朝他走来。于是，萧阳把所有的力气变成了一句" 救命" ，然后
一头倒了下去。

    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痛，相反他睡得很香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隐约听到
张立的声音，听见他在电话上发火，听见他在强烈要求立即把自己送去东篱。

    就这样，萧阳在离开东篱后的第三天傍晚，真的回来了。当时达达正要外出，
当他们在寨子门口不期而遇时，达达惊喜万分。萧阳回到达达家，几天前他睡过的
床，连床单都还没有换过。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本来就属于这里，而之前发生的
种种只是为了让他认识到这点而已。

    张立给萧阳安排妥当后，就要离开。萧阳依依不舍地跟着张立出了寨门，来倒
了小溪旁。萧阳突然想起，几天前，当他们在这里缅怀李彪的时候，姚东不是也还
……这一切实在太残酷、太残酷了！

    萧阳脱口而出：" 队长，你能不能不要走？" " 车子在下边等着呢，我一会车
上睡我的觉去。" 张立以为萧阳是说让他今晚留在这里休息，可萧阳却觉得，张立
今晚要是走了，就永远回不来了。他终于不顾一切地从背后抱住了张立：" 队长，
我求求你，我们都留下来吧，我们都留在这里当农民不好吗，不好吗？" 张立转身
把萧阳紧紧抱到怀里，温柔地抚摸着萧阳的后背，他说：" 萧阳，你哭得太多了，
你要学会坚强，像我那个发小一样。" " 我不想当那样的英雄，我只想每个人都好
好活着，看着你好好活着" ，萧阳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他是多么想说出" 队长，我
不要你出任何事情，我爱你" 这样的话啊，可是他说不出口，但是他又怕自己不把
这样的话说出来，张立就不能了解自己的意思，就还是会坚持要回去北京。他没有
办法，于是他死死地把张立抱住——我这么紧地搂着你，你就走不掉了，你就会留
下来了。

    " 你知道吗，你在我心目中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英雄。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
道吗，其实在你第一次跟我说凌厉的事情时，我就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我早就看出
你和凌厉没那么简单。可这一路下来，我看见过你的挣扎，也看见过你的怯弱，可
没有看见你放弃，你知道吗，萧阳，你早已经是我的骄傲！" 萧阳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听着张立的话，百感交集。张立说完话，也沉默了，他们紧紧抱着对方，仿佛是
想要把那个人，那个自己心爱的人镶进自己的身体，让他永远平安，永远在自己身
旁。

    " 我爱你，萧阳，正如我曾经深爱着我那发小。" 张立的话轻轻的，像一片叶
子轻轻飘过。萧阳知道叶子确实落了，可是他没有听清叶落的声音。他多想再听一
次啊，可是叶子已经落下了。

    05爱人

    在第二年夏天，在深蓝湖上，萧阳和张立在各自的游船里，用微笑同对方交流。
即使在水一方，即使未来模糊，但此刻他们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爱人微笑了，微
笑着。

    萧阳在东篱的日子是闲适的，早上起床，他就和爷爷去天台晒太阳、聊天。老
人说的是汉羌混杂的土话，萧阳听着有点吃力，但他很喜欢和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呆在一起，因为他觉得透过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他能够看到很多，也能想透很多。

    有一次，萧阳问爷爷什么是好人，爷爷回答了萧阳却没有听懂，于是老人取下
嘴边的旱烟，重复了一遍：" 共产党".萧阳觉得很惊奇，于是老人告诉萧阳：" 共
产党来了，我才过上了好日子。" 萧阳其实是想到了凌厉，他很难接受凌厉杀人的
事实，他不愿意凌厉变成坏人，可他又觉得凌厉之所以变坏，自己应该负一定的责
任，那么他自己又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吃晚饭时，达达和爷爷都喝青稞酒，那酒甜而不醉，萧阳试着喝上一次，竟也
离不开了。吃过晚饭，则照例会有人家吆喝，然后男女老少都去到他家跳锅庄舞。
他们那是真的跳，不同于做作的表演，他们跳得满身大汗、脸颊绯红，并不为取悦
任何人，而完全是自得其乐。达达见萧阳有点脚痒就告诉他，虽然藏族也跳锅庄，
但藏族的锅庄注重手的动作，而他们羌族更注重脚法和甩胯，所以尽管他肩膀有伤，
但还是可以跳的。于是，萧阳开始学习跳锅庄。

    秋天就这样悄悄来了，萧阳看着漫山遍野的树叶转红，看着寨子里年轻男女越
来越忙碌，他终于一咬牙使劲甩动了他的左肩，竟然没有疼痛，于是他又去提一些
重物，果然力气已经恢复，他痊愈了！

    第二天早上，达达要上山抬柴火，萧阳赶紧提出一起去。达达问，你能行吗？
萧阳回答，这还用说？可是，萧阳回来的时候手上一根柴都没有拿，刚开始他本来
还背着小小的一捆，后来分了一半给达达，再后来他又自己丢掉了一半，而最后他
能不要达达搀扶，自己走回东篱就已经尽全力了。

    这天晚上萧阳失眠了，他想起达达从悬崖边猴子似的一溜烟过去后，自己看着
脚下白森森的山崖和波涛汹涌的岷江，吓得两腿打颤的丑态。他想起了他在公墓的
那个傍晚，如果当时身后没有子弹朝他射来，他会不会向凌厉跪地求饶？萧阳叫醒
达达，他想请他锻炼自己。达达爽快地笑了，说锻炼你好办，你明天和我扳苞谷去
吧。

    收割玉米对萧阳而言，也是陌生而有趣的。他们小伙子负责把玉米收割回家，
老人、妇女和小孩则坐在天台抹玉米粒，把饱满漂亮的玉米穿上线高高挂在屋前。
萧阳远远地从玉米地里看回去，东篱一地金黄，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这天晚上，达达带萧阳去岷江边玩。他们沿着下游走到了一处水势和缓的地方，
然后坐在了石滩上。达达指着江心一块巨大的石头说，我以前放学回家经常从对岸
游到那上面，然后再游过河这边来。萧阳不信，他觉得水流这么激，怎么可能游得
过来？达达就说：" 那我现在就给表演一下，可好？" 说完，他就纵身跳下了水。
萧阳在岸边大喊，回来、回来，但达达已经一口气游到了那块石头上。他爬上石头，
坐定，然后冲萧阳大喊，叫萧阳也过去。萧阳抬头看天，他发现月亮依然高高地挂
在那个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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