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亲爱的朋友们啊,你们对北京的印象是怎样的呢?不可否认的,这实在是一座
绚丽多彩的高傲的城市。但我对它的印象却似乎始终停留在很多年前,我迈出北京
站出站口时所看到的景象:阴霾的天空,飞翔盘旋的鸽群,笼罩着铅灰色的并不十
分高大的建筑物,广场上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的旅人,略显拥挤的马路,行色匆匆骑
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人们,这一切就象一张被定了格的黑白照片一样在我脑中永久
保存了下来。这是很多年前在灾难和痛苦中不能自拔的北京,到处都是灰色,灰暗
的脸色,灰暗的衣服,这城市在灰暗中沉默着,在沉默中坚持着,每个人都咬紧了
牙关过日子,打掉牙和着血往肚里吞。每一个行人也许都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痛苦,
那我的痛苦呢?我以为我已经历了痛苦,但,也许,这只是痛苦的开始吧。
当我牵着思颀的手站在出站口的时候,有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呆呆地站
在那里,那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从哪儿来,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我以为我还在家
中的小院里,牵着母亲的手。整点的钟声让我从幻觉中醒来,牵着我的手的思颀似
乎也刚从呆立中惊醒,她把行李放在地上,双手按着我的肩膀,有些面色凝重地说
:“琛蕊,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你刚才在车上不是说要带我去你家吗?”我有些奇怪。
“对,是我家,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可你要记住,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
你一定要忍耐,我们现在只能去那里,以后再慢慢想别的办法,懂吗?”
“恩……我知道……”呵呵,我知道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对思颀说的
话似懂非懂,但我不想她再为我担心了,我觉得她脸上又开始浮现出初见时那种忧
虑的神色。
我一直很怕坐公共汽车,尤其是人挤人的那种,这并不是说我想坐私家车,大
多数时候,只要可能,我宁愿走路,只有路程太遥远的情况下我才会选择公共汽车。
那种人贴着人,之间密不透风的感觉让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被钳制住了,这让我
这让我有种身不由己的恐惧。另外,我一直不喜欢公共汽车可能跟我第一次坐公车
有关,那是我第一次坐这种城市中的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
其时正是上班高峰,看到那么多人都涌向那一个窄窄的车门我就害怕了,思颀
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拉拉我的手说:“没事的,挤一挤一会儿就到了,来,你
先上,我在你后面,别怕啊”
好不容易思颀把我推上了车,我们的大包小包又招致了众多怨言,我尴尬地缩
在包和人的中间,觉得四周的人都特别高大,我不到一米六的小矮个在他们中间颇
有压迫感,我觉得空气很污浊,我几乎要窒息了。汽车晃悠晃悠的,我够不到上面
的扶手,几乎要站不稳,思颀比我高一些,她看出来我的狼狈样子,让我扶着她就
行了。靠着思颀温暖的怀抱,嗅到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我才觉得好些了。
忽然我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抵着我的臀部,我扭头向后看,是一个干瘦的黄
脸男人,他委琐地看着我,突然我好象明白那是什么了,我觉得胸中一阵发闷,几
乎要吐了出来,我扭动着身子试图逃离,可是四周都是人,牢牢地把我夹在中间,
动弹不得,没有人看见那暗中的下流勾当,没有人看见我憋得通红的脸,没有人看
见我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我想喊叫,可是声音就只在心中回荡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就在我委屈难过的要死的时候,思颀好象感觉出了什么,她扭过头来,看到了我这
副鬼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圈看着她,她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思颀一手把我拉了过来,然后她狠狠盯着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思颀那么凶
的样子,她的眼神就好象刀子一样,她看你的时候就好象在剜你的肉,看着这样一
个陌生的思颀,我竟觉得她有些威风凛凛。那个男人自知理亏,挤到人群中去了。
思颀没说什么,只是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有时候我觉得思颀就住在我的心里,
我想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她知道,她知道以我这种懦弱的性格,在人群中大声责骂
那个流氓反倒会令我不好意思,她也知道对我来说肢体的抚摩比语言的安慰来得有
效的多,思颀啊,是你冰雪聪明呢,还是真的有心有灵犀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思颀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保护着我,她尽了她最大的力量
为我撑起了一片虽然很小,却很晴朗的天空。
当我见到思颀的家人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对思颀的了解有多么少。
那是一个军区大院,门口有站岗的军人,其神态好似门神,我心里有些忐忑不
安,我从家破人亡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了一些,开始想眼前的事情,我知道我将不得
不面对一个新的环境,这令我非常不安。
门口警卫打量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不客气,这才让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形象,
连日来的奔波让我看上去的确狼狈得让人起疑,我身上还穿着年三十晚上的那身衣
服,上面已经脏的不像样子,脚上的鞋更是看不出来什么颜色,几天的高烧让我憔
悴不堪,活像个哪里来的逃犯。我畏缩地躲在思颀身后,思颀拍了拍我的手,让我
在原地等着,她上去跟警卫说了些什么,这才让我们进去。
很多年后,单位安排我去进修,上政治课的时候,课本上说,“社会主义和共
产主义就是要消灭等级差别,消灭贫富分化。”可是,这真的可以消灭吗?即使是
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这差别依然是存在的啊!
当我站在思颀家的门口时,即使我什么都不懂,我也可以隐隐感觉到这是一个
级别很高的某个领导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和我这一路上见到的平房,
大杂院有着绝对不同的感觉,楼前还有片小院子,以供主人种些东西之用。这让我
不禁慨叹,在这样潦倒的年代,原来依然有人可以过着安逸的生活,差别这东西真
的是任何党派任何制度可以消灭的吗?我想,有些东西也许本来就是亘古存在的,
不是人力可为的吧。
“这里就是我家了”当我听到思颀这么说时总觉得她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
方,她脸上淡漠的表情让人丝毫看不出来有久别归家的喜悦感。
“琛蕊……”思颀仰头看着沐浴在清晨阳光中的这栋建筑物,喃喃地说“我真
的该带你来这里吗……?”
“啊?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懂她这好似自言自语的问句。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没什么……”她说,我站在那里,竭力想从她
眼中看出些什么,但是,太阳光幌的我几乎看不清楚思颀的表情,我不得不眯起眼
睛,就在那一瞬间,我在思颀脸上看到了悲伤的表情,我以为我看错了,因为在我
的心目中,我的思颀一直都是坚强和勇敢的,即使在她忧虑的时候也从没流露出过
丝毫软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在她的脸庞上看到了悲哀和无助??
我的心中掠过一丝阴影,隐隐的不祥在我胸中扩散。
但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思颀已经走过去叩门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典型的南方女人,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个清秀
女子。她看到思颀后几乎是呆立在了门口,她张大了嘴,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思
颀啊!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思颀立即打断了
她的话,笑道:“李妈,您以为什么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又改变主意了。”
被叫作李妈的老太太咧开嘴巴笑了一阵,随即又抹上了眼泪:“我以为你再也
不回来了呢……可是,可是你回来做什么呢??!!”她突然又有些惊恐地想往外
推思颀,“快,快,趁你爸爸还没下楼,你赶快走吧……”李妈压低了声音叫道。
“李妈,我有我的打算,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啊!”思颀安慰地扶着李妈的肩膀
说。
“来,琛蕊,进来吧,这是李妈,从小带我长大的,李妈,这是琛蕊,我一个
同学的妹妹,因为……有些事情,来咱们家住几天。”“李妈!我恭恭敬敬地叫道,
这老太太让我觉得很亲切,其实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要讲缘分,我想我和李妈要
算是投缘的吧,在后来的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要不是她的扶助,我想我大概不会活
到现在,当然,这是后话了。
“李妈,爸爸他们起床了吗?”思颀带着我往里走,还没等李妈回答,就听到
一个男声在前方响起“你不是不回来了吗?”这声音有些沙哑,却非常浑厚,应该
算是很好听的男中音那类。外面阳光灿烂,出人意料地,这客厅却很阴暗。在这阴
暗的角落中,我见到这声音的主人。一个一身军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跷着腿坐在客
厅一角的沙发中,出于光线的原因,他的面目表情并不十分清晰,但看得出来,这
是一个非常魁梧的男人,有着一种让人畏惧的气质。即使他不穿军装也会让人怀疑
他是个军人。
“啪”的一声,一架落地灯被扭亮了。沙发上的男人站起了身,我这才看清了
他的脸孔,在那上面我看到了和思颀一模一样的浓眉,“这一定是思颀的爸爸了”
我想。不知为什么,我对这张脸却十分恐惧,他有着和思颀一样漂亮的眉毛,却给
了我一种完全不同于思颀的感觉,这男人有着武将的气质和体格,脸上却挂着阴谋
家的微笑。他在对思颀微笑,我打了个冷战。
“李妈,把窗帘打开,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女儿,当初闹着要下乡,现在搞成什
么样子回来了?怎么?还带回个女孩子?”男人的眼神突然直射向我。
“爸爸,这是我同学的妹妹,因为出了些事情,来家里住几天。”沉默了半饷
的思颀开口道,她走了过来站在我和男人的中间,正好挡住了那让我不舒服的眼神。
没等男人开口,她又急急地说:“爸爸,我的事情一会我们再谈。这是琛蕊,来,
琛蕊,这是我爸爸。”“叔叔您好”我怯怯地叫道。思颀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
推上楼去她说“李妈,就让琛蕊住我的房间吧。我在这里和爸爸说些事情,您先带
琛蕊上楼收拾一下东西好吗?”
“慢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中年女人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你怎么回来
了?”她惊讶地看了一眼思颀,但随即就把目光转向了男人“老顾,这是……?”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虽然年近中年,但却没有白头发,连皱纹
也几乎没有,而且也具有很好的气质与修养,但那神情却高傲的很。
我想这一定是思颀的妈妈了,于是就自以为很有礼貌地老老实实地叫道:“阿
姨您好”中年女人的目光好象才发现我似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落在了我
双沾满了泥的鞋上,她轻轻地皱了下眉,然后很客套地冲我回应地笑了一下。在这
轻视的假笑和好奇的目光下,我不禁有些畏缩,思颀看出我的难堪,连忙让李妈带
着我上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束阴沉的目光在跟随着我,这目光和思颀的同
样犀利,同样能把我看透,但,思颀的让我觉得温暖,它却让我不寒而栗。如芒在
背的感觉让我慌张得几乎跌了跟头,我知道,这目光是那个男人,思颀的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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