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至今,我已写了三万四千五百九十个字了,历时半年,我真想长长地出一口气,
没想到,回忆比亲历还要辛苦。
窗外,是一片阳光灿烂,今天是2004年的第三天,我的生命又向死亡接近了一
步,呵呵,死亡,2003年是中国人跟你耳鬓私磨的一年,在过去的那一年里,我们
每天都嗅着你的气息,你也每天都要带走我们中的许多人,非典?你只是找了一个
绝妙的理由。在那一年里,你还带走了一个半男人和一个半女人,我总有一种奇怪
的感觉,似乎从张国荣“砰”地一声高空落地后,上帝似乎被震撼了,从此非典如
潮水般渐退……这个始终在男人和女人间徘徊不定的精灵终于回到了天国,我没怎
么听过他的歌,只在近十年前看过他的《霸王别姬》,可我喜欢他的生存和死亡方
式: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忘记了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一直反复咀嚼着,这正是我和思颀一直在追求的,
很可惜,思颀做到了,而我没有。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所以我们对生活还都抱有希望,都希望能活得绚烂而
自由,也正是如此,我们才决意离开。
思颀的父亲是个阴谋家,他暗中做着的,是颠覆一个时代的事情,他还不是核
心,他只是参与者,然而他想让他的女儿也成为参与者,一个巨大的阴谋背后是一
个个小阴谋,这一切都需要有人来具体实行,当一桩桩血淋淋的事实,一条条鲜活
的生命经思颀的双手而过时,她几乎崩溃。其实她完全可以逃脱的,她甚至已经逃
脱了,然而,为了我,她又回来了。
她一个人时,就象一只自由的飞鸟,想去哪里都可以,然而,就象一只鸟无法
驼着另一只受伤的鸟儿飞翔一样,那个时候,一个太年轻的生命同样无法背负起另
一个太脆弱的生命,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回巢。
如今,巢已不存,命运的枪口已经直指我们的胸口,坐以待毙不如云游四海。
就算无法背负,我们也决定,能飞多远便飞多远。
当晚,我们便收拾行李,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当走出那个大门时,我已经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我也作好了奔波辗转的准
备,我甚至已经作好了流落街头的准备,但我独独没作好还会回来的准备。
命运总是出其不意,背后一击。
又见北京站,是以苍茫夜色为背景了。那时候北京的夜是真正的夜,没那么多
灯光和喧闹,就连北京站这样的地方,入夜之后也象是渴睡的人,眯着朦胧的双眼
与你对视,让人觉得毫无防备,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我真的真的以为幸福
就要开始了。
我们买的是两个小时后开往湖南的火车票,思颀说想带我去湖南一个叫平江的
地方,那是她母亲的老家,关于母亲思颀只是摇头,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对
她什么印象都没有。只见过一幅她画的水墨画,画的是平江的乡下,散散分布在山
脚和田间的农家,青山绿水桃花源。
那晚的前半夜真美好啊……无风夜色,我们席地而坐,我依着思颀,听她慢声
细语地诉说她凭着那幅画对平江的点点印象。周围零散地坐着或卧着一些等火车的
人,静夜无声,呢喃细语,我渐入梦境,朦胧中,似乎听得思颀在描绘我们的未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最最简单,却又最
最艰难……
如果我们早些上车,如果火车早些开动,如果我们没有回头,如果……然而没
有如果,在我们就要把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他,思颀的父亲,仍然是
一袭军装,他站在那儿,拎一只小木箱,就象一个来送站的人一样,没有刻意地叫
我们,然而,宿命般地,就象着了魔般,思颀偏要在检票前那么一侧头,许是命该
至此罢……我有时会想。
我紧张地拉着思颀的衣服,我真怕他让警卫员把我们抓了回去,可是,我注意
到,只有他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思颀伸出去检票的手收了回来,她静静地看着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两个人
脸上的表情都很难捉摸,似笑非笑。
我屏住呼吸,手心都渗出汗来。
忽然,思颀的父亲笑了,他大步走了过来,把那只小木箱递给思颀,“你不是
一直很想看你母亲的相片吗?”他的口气很象个慈父,嘴角也挂着友好的微笑,可
是他的眼睛,依然象只鹫鹰般地,没有笑意。“都在这里,很多东西”
思颀略一迟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是只雕着花的,陈旧的小木箱子,大
约是从前女子装首饰的盒子吧。
“我在站外等你,或许你想听听解释”他最后一眼瞟向我,带点胜利者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恨意,这没来由的痛恨令我寒透骨髓。
我和思颀相对无言,想平安无事地走,就不要打开箱子,可是我知道如果不看
看里面是什么,思颀即使人跟我走了,心也会留在这箱子里。我想她很明白这一点,
她抖着手摸着箱子盖,就是不肯打开,万般犹豫关头,我替她做了决定。
箱子里并无奇特的东西,上面是一些女人的首饰,还有一把木梳,看得出来,
是上好的檀木制成,上面刻了两个极小的字“颀赠”,赠梳子是结发之意,思颀的
手抖了一下,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翻到下面时,是几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两个穿着五四学生旗袍的女学生,十
六七岁吧,一个端坐在前,梳两个长长的辫子,文静秀气,抿着嘴,笑得很天真;
一个静立在后,短式的女学生头,眼睛格外的明亮,正高扬着浓浓的眉毛咧开嘴笑
着,笑得灿烂豪爽,我后来看过很多老照片,上面无论男女都屏气拘谨地站着或坐
着,即使笑,也是不露齿的微笑,很少见这么放得开的笑容,是任何人看到也想跟
着一起笑的那种。她的手搭在坐着那个的肩上,亲昵而自然。照片背面签着两个不
同笔体的名字,均是黑色小楷,一个娟秀整齐:叶宝秀,另一个略显飞扬:左颀。
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思颀却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看照片。
另一张还是这两个人,但年龄要大些了。依然是长头发的端坐着,不再是学生
装束了,换上了一袭旗袍,依然是抿嘴笑着,但没那么天真了,带上了些成年女子
的庄重。后面站着的那个却让我一惊,是国民党的女子军装。还是笑的那么张扬,
但眼睛里似乎多了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搭在前面女子肩上的手显见得加了些力道。
这次的名字似乎是用钢笔签在了照片正面,长发女子旁边写着:叶宝秀。
“长头发的那个是我母亲”思颀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她没看我,继续
说:“我问过我爸,她叫叶宝秀。”
最后一张照片,是思颀母亲一个人的半身像,似乎是建国后照的了。头发挽了
上去,是已婚了罢,我想,穿着军装,依然秀丽端庄,但却有着说不上来的憔悴和
忧郁,她依然在笑,却笑得不胜凄凉。
思颀盯着这照片看了许久许久,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在看这照片还是在透过照片
看别的什么,我兀自在箱底翻着,找出一个白色的小布袋,相当的轻,里面似乎没
什么东西,我把它交给思颀,思颀放下照片,慢慢地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缕长长的黑发,还有十片硬硬的,质地好象骨头的东西,表面光滑,
背面有着暗红色的血迹……我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那是指甲!
我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腾,翻腾……
我不知道,这指甲是照片上哪个女人的,只觉得,即使人死之后把她的指甲弄
下来也是不人道的啊……
我和思颀心底都有了不好的猜想,只是谁也不说,谁也不想说,谁也不敢说。
那一刻,我能听到思颀的呼吸,是紊乱的,她胡乱地把东西塞进箱子,然后拎
起行李,拉着我就往外跑。那时,我整个人是木的,只觉得,开始起风了,风很冷,
思颀的手,很凉。
我终于知道,思颀的父亲为什么那么有把握我们会回来,因为他最后还有这张
王牌啊。果然,一辆军用吉普在北京站外静静地停着,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回来。
思颀的父亲在车外抽烟,透过烟雾,我看到他脸上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后面的事情,我不再知道,思颀和他父亲在车上到底谈了些什么,我当时无从
所知,关于那个叶宝秀和左颀的事后来零星地听林妈说起过一些,这是后话了。
我从没看到思颀有过那种表情,一路上,她只是看着窗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手却冰凉。
我透过疾行中的吉普车的车窗,看着外面无端夜色,有一瞬间,我好象看到了
叶宝秀的那幅平江水墨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是一晃,就向后疾退
过去,悠然见南山,悠然……见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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