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冥路
猩红的天空下,亘古不变的沙漠上正东方升起一轮墨绿的月亮,好象一只诡异
的眼睛在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大地。而正西方黑褐的太阳照耀着青紫色的星星死气沉
沉地挂在半空中,暗示这里是一个了无生机的世界。天上不停地下着雨,那是不知
道从什么地方飞落的火珠和熔化的铁汁,三三两两砸字干涸龟裂的大地上,冒出有
硫磺味道的烟。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而且就在张仲文一抬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是一幢高耸入
云的青石牌坊,血迹斑斑的石柱顶端写着两个大字:黄泉。
只见小时候的张仲文在牌坊里面拿了一朵黄色的菊花摇着,开心地笑着,身影
一晃。张仲文喊道:“你说,我的大功哥在哪里啊?”
“沿着这条路往里走啊,哈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张仲文挠了挠头,痴迷地朝里面走去。这路好长啊,并且撒满了火山灰与碎裂
的石头片。过了青石牌坊后地势越来越低,是一条烟雾弥漫的下坡路。可是张仲文
越往里面走,就越觉得自己的腿灌了铅般变得沉重不堪;可是有一个声音对他不停
地说:“你可别放弃啊,你的大功哥就在前面;他就是你的,你要是找到了他,你
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再没有别人打扰你们,你们在一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逍
遥快活!走啊,朝前走啊,别停下……”
张仲文的眼睛已经是红红的了,他喝醉了一样朝这条路上走去。
他走着走着,来到了一片大火焚烧后剩下的黑漆漆的树林。他正低头迈着步,
感觉到什么东西柔柔的香香的,雪片儿一样撒在自己脑袋上,他抬手抓下来一片一
看,竟然是丁香花的花瓣。他疑惑地举目四望,心想这寸草不生的地方怎么会有这
个,一抬头竟然看见路当中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白衣长发,似曾相识。
“张仲文,回去!别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那姑娘生气地说。
“黄泉路。我怎么不知道?”张仲文已经认出那是丁香花的魂魄丁宁。
“你知道还往前走?这可是死人来的地方,你快回去啊!你不想活了?”丁宁
斥责道。张仲文没好气儿地瞅了她一眼,喃喃自语道:“我要去找我的大功哥,他
在前面等我;你别烦,也别挡路。”
“你的大功哥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他不在这里,你听见的那些声音,还有看见
得那些景象;都是你心里自己的欲望和自私幻化出来的,都是你自己在折磨你自己
……回去吧,你心里的爱不在这里,你的爱是活着的,而你继续朝前方走,只是浪
费挥霍掉你的生命。”丁宁安详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她手指飞扬,片片丁香化为
雪片,前方的一段路顷刻间镀了一层冰,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可是张仲文看也不看
还是朝前走,他迈起的脚步和蹒跚的身影浮起暗蓝色的火焰,顿时间让冰雪消融,
让他畅通无阻。丁宁幽幽地叹息:“难道这就是人类的欲火,占有与征服的执著感
么?”
“丁宁,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其实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因为心中的爱欲而导致
自己的毁灭;我们都是人间情爱的牺牲品,黄泉路上的同道人,你又何苦多此一举?
我们活着的时候得不到自己的心爱之人,莫不如舍身取快,在这虚虚幻幻的世界里
去追寻一个了断。”张仲文说着话头也不回。
“张仲文,我知道我劝阻不了你,可是我只有几句话对你说,你听也好不听也
好,可是这些道理,却都是我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
张仲文冷笑一声,身后的丁香花在刹那间在空气中蒸发,可是丁宁的声音却仍
然在风中丝丝入耳:青春短暂,人生有限;真爱总是生机一线,当求索时须求索,
莫到白头空感叹;若是诚心使然,哪怕倾其所有,劳而无得;那人生情义也不虚度,
正所谓真情有所归宿,生而无怨,死而无悔。只是这一生一死之间,万务思量值与
不值!
张仲文走出了干枯树林,前方却是一条几丈宽的深谷,两侧悬崖绝壁上竟然是
一面面一人多高的铜镜,那铜镜里面却是熊熊猛火,烈焰如舌。张仲文毫不理会,
继续低头朝前闯,可是左右两面镜子中却各自伸出一双手来,拦住他的去路。
“小张,这不应该是你来的地方。”这是刘玉英主任柔和低缓的声音。
“是啊,张老师,你还年青,你不应该这样放弃!”这是刘国明稳重诚恳的声
音。
火焰的镜子中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了出来,刘国明还是那身土气落魄的打扮,不
过他看起来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刘玉英却依然是灰色的确良外衣,黑框老式的眼
镜和花白的头发;两个人牵着手在一起,看起来既滑稽又古怪。
“你们也想来说教我么?”张仲文一脸的不耐烦。
“小张,你为什么要死呢?”刘玉英轻声地问。
“我什么不死呢?我的爱比起你们来还要艰难,我爱的是一个男人,而且这个
男人在家里还是我的哥哥,我的姐夫!不管我对他怎样好,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结婚,和别人生活,而且我还不能哭,我还要笑,我
还要诚心实意地祝他们幸福。你们说,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既然这个世界我
不允许我快快乐乐地过日子,那么我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地死了呢?我死了,那活着
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在再也烦不了我;我死了,就可以在这黄泉底下和我心里
的爱人在一起,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要快乐就好……”
“你以为人死了就快乐了吗?”刘玉英对他说。
“你倘若是就这么一意孤行,沿着这不归之路走下去,固然最后你会和你心里
的那个影子在一起,可是你用性命换来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象征;一个欺骗。”
“你把你的爱锁死在你哥哥的样貌上,做了一个皮囊;你把你心里对他的眷恋
和肉体的欲填充进去,这样在你心里就有了一个玩偶,你把它当成你的真爱,保护、
欣赏并且亵渎。你以为你对这个东西的占有就是忠诚,你对这个东西的玩弄就是付
出;就在这占有与玩弄的过程里你渐渐忘却了你最初爱的意义与目的,这个偶像大
山一样压在你身上,是一道欲念的枷锁,他让你变得自恋,自私,自虐,最后自弃。”
刘国明和刘玉英在火焰与镜子的光芒中渐渐变化,刘国明逐渐衰老,变得佝偻,
秃顶;失去了青春健壮的形态;而刘玉英却褪尽白发,青丝红颜呈现出美丽女子的
样子。
“躯体和青春终究是抵挡不了时间的消磨,会衰老,死亡和腐烂。”
“人的意志和感情也是这样,在命运和生活中变形,萎缩,调残。”
“滚滚红尘,芸芸众生里有多少人可以在肉体和精神都不断变化的时间里相安
无事,或激动或平淡的人生里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呢?人的情爱最大的阻隔莫过于
生死界限,而这一道界限是不是牢不可破不可逾越的呢?”
“你们和我讲这些干什么?”张仲文不安地叫嚷起来。
“我们的爱在动荡的年代和艰难的环境中诞生,虽然不被允许,遭到破坏,被
生命与死亡所隔离,可是我们的爱却并没有因此而毁灭,那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不论
是生者还是死者,都没有放弃我们心里面的希望。我们相信真爱是可以跨越时间阻
隔,超脱生死界限,就是因为我们都理解到那一个‘真’字!我们不向宗教寻求麻
醉和寄托,也不向强权低头和乞求保护,而是无论在怎样的艰难和坎坷中都保存着
自己对爱的信仰,挺胸抬头继续自己的生活和追求,相信这一片真心,可以将我们
的爱与灵魂化为一体”
两个人说完话,前方烈焰沸腾,竖起一道墙壁挡住张仲文的去路。张仲文思索
着那一番话,带着几分犹豫把腿朝烈火中跨过去。他的身体上滲透出一股白色的水
雾,与火焰相撞,却硬生生地把那凶恶旺盛大火苗给冷凝成透明的冰块,并应声而
倒,散成千片万片碎裂在了地上。张仲文咬着嘴唇笑着说:“看来对我还是没有什
么用。”
两个人相对摇摇头叹息道:“原来憎恨与嫉妒,有爱而得不到的失落与悲伤,
竟然这么强大。”
张仲文穿过山谷,前方的路阴云惨淡,日月无光。他刚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
刘玉英的声音:“张仲文,我们无力拦你,可是我们最后几句忠告你要明白!”
生不见得快乐,只因不知为何而生;死不见得可怕,只要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青春终将衰老,激情毕会平淡,只有真心直对世事万千艰难困苦,真而生信,信而
不迷,那一番情爱才是不老不死,不离不弃。
--------
朝曦文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