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明天是赵小明二十四岁的生日,而明天赵小明也就要去加州了,今天请了周天
过来吃饭,算是庆祝一下。傍晚赵小明开车到不远的中国店买了些菜。新州看来是
大陆移民的新宠,特别是他们大学附近,住了好多中国人,连着带动了餐饮和购物,
陆续开了好几家中国超市。不必跑到纽约,就可以在超市里买到新鲜的中国蔬菜,
熟菜,口味是偏上海菜的样子。甚至有一家超市还开油锅炸油条,卖新鲜的豆浆。
赵小明买了几味熟菜,回家只要微波一下就可以了。回来路上又捎了一打啤酒,今
天的生日聚餐就搞定了,反正只有吴梅和周天,三个人可以好好喝喝酒,聊聊天。
大家都好象有话要说,三个人中,数ah-may最得意,酒劲一上来准会主动交代一下
她新男朋友,周天经历了感情的挫折,或许说挫折不是很确切,反正也是很有些东
西可以掏,而自己,则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至于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谁知道会
发生什么呢?喝了酒,情绪一上来,什么能讲,什么又不能讲呢?
到家已经六点了,周天说好七点过来。赵小明拎着东西开门,低头看到门口有
什么东西,天色已经黑了,看不清楚,弯下腰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捧花。忙开门打
开灯,发现是大大一捧百合,用粉红色的纸张包着,有几多花已经张开,淡紫色的
花瓣开得袅袅娜娜,还有些花蕾还没有开,或者开了个小嘴。还附了一张小小的卡
片,上面写着:赵小明生日快乐简简单单七个字,工整得象是印上去一般。赵小明
又是惊喜又是疑惑。以往只有他送花给别人,从来就没有人送过花给他,而且知道
赵小明只喜欢百合的人就更少了。那会是谁呢?只有在上次ah-may过生日的时候给
她送过一捧,那就一定是ah-may了。搞什么呀,还装神弄鬼地放在门口。赵小明叫
着“ah-may!~ah-may !~ ”,没人应。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说好让她早点回来
的,赵小明想着,往客厅的花瓶倒了水,把一捧花插了进去。
一边放着王菲的歌,一边热菜,等周天和吴梅回来,赵小明开开心心的。明天
下午就要去加州,又可以放松一下自己,无论怎样,这段时间做实验也辛苦,感情
上也是起起伏伏,正是需要调整一下,把各方面的头绪理理清楚,回来有个新的开
端。想到周天,赵小明心里又是有些难过,又有些爱怜。他的快乐和不快乐,已经
是赵小明快乐和不快乐的很重要的因素。想着周天看着自己管自己叫大哥的样子,
让赵小明总觉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赵小明正好把桌子腾出来摆上菜,不一会儿周天来了。周天叫到,“哇,小明,
没想到你这么牛!做这么多菜啊,哈哈,霉菜扣肉!还有猪耳朵!辣凤爪!我都喜
欢吃。”赵小明呵呵地笑说,“没有啦,都是买现成的,你哥我啊,只会做方便面,
好泡。”两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周天问,“ah-may姐呢?”赵小明说,“我也不
知道,说好让她早点回来,也不知道她哪里去了。”周天说那就等等吧,不定一会
儿就回来了呢。赵小明开了两瓶酒,递给周天一瓶,说,“咱们先喝起来。”喝了
小半瓶酒,ah-may还不见踪影,赵小明就急起来,这女人!真是,还要哥们等她。
周天说不急不急。正说话间,电话铃响,赵小明拿起电话,却是ah-may打来的。
“赵小明同志,我不能回来啦,我现在在纽约。”
“你怎么搞的,我们在等你呀,对呀,我和周天。就等你了。”
“我有点急事啦,真是不好意思。回来再跟你讲。你们小哥俩好好聚聚,不要
等我啦。”
“真不够哥们,是不是在男朋友那里?”
“是呀,我明天没课,今天去纽约查一些资料就懒了不想回来了,呵呵。”
“有了老公就不要哥们了,真是!”
“好啦,给你们创造机会啦,真是的!我在有什么好?碍手碍脚的,我不在你
们两个多交流交流,听你老姐的,今天把周天那小子搞定了。”
“什么呀,就你胡吹。好了好了,你不回来我们就开吃了。祝你和男朋友奸情
发展顺利。”
“一定一定,你也努力。好吧,回来再讲。”
刚要挂电话,赵小明想起来说,“ah-may,是你给我买的花?”
“什么花?”ah-may在电话那头说,“你说什么花?花痴啊?”
“算了算了。”赵小明心想大概不是她送的了,搪塞了几句挂了。周天问道,
“ah-may姐她不回来了?”赵小明撇撇嘴,“她啊,奸情发展到高潮阶段,朋友都
不要了。”
重新坐下来,赵小明搬了张椅子,周天坐在沙发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周天举
起酒瓶子,“都忘了说生日快乐。”赵小明道了谢,碰了瓶,一仰脖把剩下半瓶喝
光。
“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一捧花,祝我生日快乐。”赵小明夹了
块猪耳朵,边嚼边说。“是吗,那也不奇怪,你总有朋友知道你生日吧。”周天说。
赵小明砸砸嘴,“是啊,但是……,奇怪的是,除了ah-may很少有人知道我只喜欢
的是百合。”周天笑笑,“那就是ah-may送的?”赵小明说刚问了ah-may她一点都
不知道,周天说,“那也很正常,不送玫瑰送百合也是有的。”赵小明还是觉得有
点蹊跷,说,“我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你昨天才告诉的我,我都没来得及给你买礼物,”周天说,“真是不好意思。”
赵小明说,“什么礼物,不用的。你来我就很高兴了。真的。”周天从裤兜里拿出
一个东西,塞在赵小明手里。“不过还是要送你一样东西。小明,我来这几个月,
你对我最好,我心里都记着。这个你一定要收下。”一个光华温润带着体温的东西
扣在掌心,是一块通体碧绿四方柱状的石头,一端打了孔穿了一条红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来的一块石头。他治了一辈子的印,这块石头总也没有舍得碰。
自从我奶奶去了以后,他一直想刻点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打磨好,最后还是没有刻
什么。他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刻在这块石头上面,除了爱情。爷爷病重得快去的时
候,把这块石头给了我。”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给我。我不能要的。”
“我从小跟爷爷学画学字学印,这块石头我也是怎么都不能刻。后来就在上面
穿了孔系了线,挂在胸口挂了三年……其实,我是一个其实很内向的人,有很多事
情放在心里都不跟人讲。刚来这里,什么都不熟悉,更不用说知心朋友了。只有你,
让我心里觉得可以亲近,象是我的大哥一样,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害
怕。我不想说谢谢你,我也知道一句感谢都报答不了的。”周天说着,把石头替赵
小明挂在胸口。
“哪里的话。”赵小明听着,不敢去看周天,“谢谢你,这石头真好看。”
周天不怎么吃菜,沙发本就比椅子矮,坐在沙发上的他,左手拿酒瓶,右手撑
着头,歪着身子。一时间两人静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小明两瓶酒下肚,头有
些热起来,越发难为起来,在时间的空隙里回想着和周天一个个的片段,莫名地有
些兴奋,夹杂着无奈,毕竟周天是个聪明人,自己对他的好,他都知道。可是,如
果他知道我赵小明对他好,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又会怎样想呢?正象世上把没有什
么理由的奉献成为高尚,如若为了爱情,就也流了俗,至多不过是痴心人做痴心事
罢了。想着想着,竟好似忘记了周天就在旁边,忽地从沉思中惊醒,又抬眼看到他
可爱的眼睛,惧怕他的目光穿透时间的彷徨,又怕自己的眼泪会突然滴在胸口翠绿
的光阴。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了。
“小明,你在想什么?”周天打破沉寂问道。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开心。跟你在一起,总觉得开心。”赵小明说。
“我也是。”周天喝得也差不多了,眉开眼笑的。
“你喜欢我吗?”赵小明话吐出口,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道闸门已经关不住了。
在酒精的烘热中,他直直盯住周天。
“喜欢啊。”周天笑着回答,“我叫你哥好不好?”
“好啊。”赵小明也傻笑,“你喜欢你哥不?”
“喜欢。”
赵小明摇摇晃晃站起来,吃吃吃地小声笑起来,笑着笑着竟控制不住,呵呵呵
地大笑。笑得弯了腰,靠在椅背上,头埋在手弯里还在笑。良久笑声凄厉,变为呜
咽,随即变本加厉,呜呜地哭起来,手臂捂着眼睛,脸上淌了一脸的泪。
赵小明终于没能说出心里的话。当周天双手抱住他的时候,他停止了哭泣,擦
干泪水。泪水蒸发了激情,干了以后脸会痛,心里的痛会因此而减轻些。当时钟敲
过午夜的时候,两人喝完最后一瓶酒,相依在沙发上,两颗心依旧很远。那晚周天
的双眼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惆怅。他坐在那里安静得象个天使,让赵小明无从知
道这无底的愁从何而来,又往哪里去。次日在飞往加州的飞机上,赵小明迷迷糊糊
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的周天还是安静地不说话,深深的双瞳没有焦点。
都说加州的阳光能够疗伤。来到四季如温吞水的三藩市,赵小明冰冷的心情也
象是炮在温水中,渐渐地复原。跟着老头成天跑东跑西,参观了几个大学的实验室,
在其中一个研究所更是停了三天。老头和那边一个老头是多年的老朋友,许是经久
没见了,热乎地不得了,老头告诉一旁偷笑的赵小明他们两个是从under 到phD 的
同学,读under 更是住一个宿舍,这样亲密的关系让赵小明简直要怀疑他们之间的
关系。那个老头一头的白发,虽过花甲依然风流倜傥,衬衫烫得,领带带得,年轻
是定是个标准的帅哥,自己老板虽说有些秃,给赵小明看过的那张戴四方帽的博士
照也是英俊的。也许他们有过眷恋,也许只是友情,也许有人有心有人无意,也许
各自都埋藏心底,然而各自都娶妻生子,相忘江湖。望着两个老头他不禁想起自己
和周天来。多年以后,白头相见,即便是苦涩也早会在暖暖的阳光里笑语盈盈?俩
老头可不管赵小明神思天外。谈起自己的得意弟子,老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而
加州老头问起赵小明做的实验,也兴趣大大。三天下来,竟然做了个天大的决定:
因为他们这里实验仪器比较好,老头考虑让赵小明来这里做一段时间的实验,直到
年底。“孩子,你喜欢加州吗?”风流老头问赵小明,“三藩可是个好地方!”赵
小明扁着嘴心里想,“好是好,谁不知道三藩是个同性恋的大本营。”嘴上还是笑
着说,“不错啊。”
俩老头别过,老板去看他女儿。临行前问赵小明要不要一起去,看老头的意思
还真不是客气客气。赵小明心里一慌,马上领略到老头的意图不要是想招他做女婿。
再也不敢想下去,就一口推脱了,老头的女儿暑假跑到实验室来玩,是个挺大方可
爱的一个美国女孩,还选修了中文课,缠着赵小明给她讲《红楼梦》。可惜,洋宝
钗一个。赵小明随口撒了个谎,说要去拜访几个同学,老头不无遗憾地说,“Jenny
很想见到你呢。”赵小明只有甜蜜地说,“我也挺想她的,请您带我问个好。不是
说过几天我还要来这里做实验吗?到时候我有空一定去看她。”这一顿甜食让老头
给开心的,“好啊,她亏死么死要回来,你跟她一起回来吧。”
剩下赵小明一个人在三藩。住在一家hotel 里,冷冷清清。早上赵小明坐在床
上发呆,看着明媚的阳光照进来,自己的肩膀和胳膊镀上一层金黄色,胸前的石头
闪着荧荧的光泽,吊着微微荡来荡去,在空气中晾了一会儿碰到肌肤又微微有些发
凉,眼见着上臂的皮肤上慢慢浮出些颗粒,一种又麻又酥的感觉从肩头传上来,不
由得让他缩了缩脖子。突然生出有想被拥抱的冲动,赵小明一把抓起被子紧紧地揽
在怀里,双臂用劲地在被子上摩挲。
赵小明翻出电话本,联系上老同学顾茉莉,两人见了面吃了顿饭。顾茉莉比以
前成熟多了,不再是小女生模样,风姿绰约象个少妇。不过人家也是快要结婚了。
她现在在读MBA ,男朋友是个ABC ,等读完书就完婚。问起赵小明可有女朋友,赵
小明苦笑着摇摇头,她硬是不信。想起当年故作清纯的顾茉莉,每次看到赵小明都
小鹿撞撞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吃完饭离开前去洗手间补妆,还要把嘴唇涂成
青紫色。女人啊女人,这样简单的女人,这样复杂的女人。
日子是过了一天又一天,赵小明把三藩逛了一遍,去看了著名的同性恋聚集区。
无聊的时候想到抽烟,在一个小店里买烟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巧的粉红色打火机,上
面赫然写着:IAM GAY.可爱又直接,于是花了五个美金买了下来。接着会议开始了。
赵小明的报告引起了广泛的兴趣,使老头和赵小明都有些意想不到的兴奋。会议期
间,俩老头又见了面,这样赵小明到加州研究所做实验的事也基本定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回去的一天,上午的飞机到纽瓦克机场已经是傍晚了。坐BUS 到
学校天已经黑了,别离了几天的校园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又是一个周末,一座座楼
里射出的灯光,路上人来人往,仿佛和自己都没有什么关系。背着一个旅行包的赵
小明径直走到周天的宿舍楼前,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能等待了。
门半开着,赵小明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桌上有一盆吵土豆丝,一碗红烧肉,
热气腾腾。赵小明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香味晕晕地扑过来,红烧肉烧得油
红发亮,温暖的家的感觉。赵小明眯起眼睛想着,如果他没有坐在这里,这个男孩
子将如何独自晚餐?而我落寞在三藩唐人街的小餐馆里面对排骨鸡饭,却无时地不
在想他。而他会不会想我?哪怕想一想……
在桌子一角放着一个新买的CD单放机,那晚借赵小明的王菲的CD盒子放在一本
书上,书里夹了张划线稿纸,三个洞都已豁了口。抽出纸,纸上写满了这样的句子
:
要不痛痛快快地哭个够要不干脆向他低头别再苦苦压抑心里的痛昏昏愕愕爱过
又算什么贪图快乐等于堕落你说一生不是为爱而活
半途而废——半途而废——半途而废——半途而废
“看什么呢?”耳边熟悉的声音,赵小明转过身,他端着一碗蛋羹走进门来,
不紧不慢地问,爱好象已经有了多年。
--------
天鹰文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