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莫言(4)
六神无主的恋乳
莫言的小说缺乏彼岸意识。在诉说就是一切的观念支配下,《檀香刑》与余华
斗狠,明显少了那种达观的幽默;与《白痴》较量真实,显然又匮乏陀斯妥也夫斯
基那种先天性的悲悯;与《心灵史》打拼激情,明摆着又没有张承志那种偏执的决
绝。但是,贪吃的莫言特别会吃,在吃出色情与暴力的同时,竭力吃出一个民族的
历史。当我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叼住世纪奶头叼出齿印的时候,蓦然发现,他又逮住
了一个关键部位。
聚焦险峰耸立的胸部,不仅仅是为了一览女人的无限风光,更重要的是挺出一
种富有魅惑力的恋母文化。中国文化发展到二十世纪,一直是一种母性(女性)文
化,从来就没有断过奶。“五四”导致“文化断裂”的说法,纯粹出自臆想。“文
革”也是如此。在前者是要断裂而不得,在后者则是自以为断裂了却愈发变本加厉。
时至今日,母亲的奶水已显得越来越稀薄清淡。一方面缘于母亲年事已高,另一方
面也缘于孩子开始发育,需要更多营养。其时,果断断奶,吃点别的东西,或许开
发出更大更丰富的胃口。在乡下,我们常看到有的孩子两三岁了还不断奶,甚至五
六岁了,吃几口饭还要扑到母亲怀里吃几口奶。这样的孩子不光营养不良,而且在
精神上也不容易长大,会长期处于婴儿状态。莫言之所以特别迷恋用儿童视角讲故
事,就是因为孩子的眼睛是无邪的。由于缺乏经验的污染,故而看到的事物就相对
地客观。
因为无邪,所以他的好奇心就浓。好奇心愈浓,他就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是可疑
的。夸张的口气,怪诞的人物,给出了复杂背后的单纯。八十年代是一个色厉内荏
的年代。这样的年代,恰恰最需要莫言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血性与烈性。事过境迁
之后,人们渐渐才发现,貌似阳刚的呐喊底下,内含某种缠绵阴柔的调子;那些痞
里痞气、匪里匪气、充满霸气与煞气的草莽英雄,心理上竟是那么幼稚与残缺。他
们的“气”不是自己独立地建立起来的,而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是从“高密东北乡”
这块“热土”中浸润出来的,是我们这个“食草家庭”祖祖辈辈从“我老老爷爷”、
“我老姑奶奶”那里(见《红蝗》)一直沿袭到“我爷爷”“我奶奶”一脉相承下
来的。因此,不论这些人干出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人们对他们的敬佩总是停留在
外部形象动作的剽悍和行为的中规中矩(合乎“义”这一简单的游戏规则)上。他
们虽然体现了某种原始生命的充盈和爆发,但在今天,要模仿这些顶天立地的人物
来处世行事,就势必沦入天真、愚蠢以及异想天开的层面。《红高梁》中的人物个
个都像没娘的孩子,在胡闹一通之后,都最终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密东北乡的
父老乡亲和民气,并坦然为之献身。这种由观念混合着想象力刻意为“阳刚之气”
所进行的鼓涨,也最终暴露了莫言写作中的某种恐慌。恐慌迫使莫言,在六神无主
的九十年代,抓住了《丰乳肥臀》。在这部挺美和看下去也美的长篇小说中,人们
终于打探到了文化中国的国情真相:阴盛阳衰、恋母、心理残疾。
和《红高粱》一样,《丰乳肥臀》也描写了一个农民家庭的故事。小说重构了
1900年至毛泽东后期的历史。莫言所描写的上官鲁氏,以其丰乳肥臀的女性形象,
遮蔽了高密东北乡的所有男性。令人称奇的是,一直被国人视为历史驱动力量的男
人,在小说中几乎如数遭到了作者的嘲笑与挖苦。与《红高粱》中的我奶奶一样,
母亲也被迫反叛了传统强加于女性的" 妇道" 。她嫁到上官家三年,仍没有生育孩
子。尽管没孩子的原因应归咎于父亲,可她却一直被丈夫与婆婆羞辱打骂。在中国
的传统社会中,女人最基本的职能就是为丈夫生孩子,尤其要生儿子以传宗接代。
因而,母亲只有通过和别的男人睡觉来" 借种" 。她先后与五个男人发生关系,并
生下六个女儿,被四个士兵强奸而生下了第七个女儿。就因为一直未生儿子,所以
她在丈夫家遭受的侮辱与打骂一直没有停止。第八胎时,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先
是一个女儿,后是一个儿子。孩子的生父是一个在高密乡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瑞典传
教士。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个家庭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杂种家庭。而家里唯一的香
火继承人,可谓是杂种中的杂种--一个洋杂种。
这个杂种,故事的叙述人,母亲的独子,乳房是贯穿其整整一生最基本的东西。
从婴儿时期开始,他就表现出独占母亲乳房的强烈愿望,后来对乳房的渴求与迷恋,
竟成了统领他一生的顽念。乳汁是唯一适合他的食物,甚至到了上学的年龄他也依
然未断奶。更甚的是,他不仅渴念母亲的乳房,而且对他的姐姐们以及其他妇女的
乳房也渴念。七岁时,他妈决定给他断奶。他立即又转向了他大姐的乳房,尽管她
并不在哺乳期,乳房没有乳汁。这个插曲表明,乳房已成了上官金童的本命。只要
不择手段地触摸到乳房,就是对个人本命活动的最好验证。评论家张清华说,这个
中西两种血缘和文化共同孕育出的“杂种”,实际上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化
身。来自西方的“非法”的文化之父,在赋予了他非凡的气质(外貌长相上的混血
特征)、基督的精神遗传(父亲马洛亚是个典型的瑞典籍的牧师)的同时,也注定
了他的按照中国的文化伦理来讲的“身份的可疑”。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不幸
困境,正是源于这种二元分裂的出身:是西方现代的文化与思想资源造就了他们,
但他们又是寄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对本土的民族文化有一种近乎畸型的依恋和弱势
心理支配下的自尊。他们还要启蒙和拯救自己的人民,但却遭受着普遍的误解。这
样的处境和身份,犹如鲁迅笔下的“狂人”所隐喻的那样,他本身就已经将自己置
于精神深渊,因而也必然表现出软弱和病态的一面——他们没有像俄罗斯知识分子
那样的下地狱的决心,但却有着相似的深渊般的命运。
女作家残雪认为,所有的题材都是灵魂的故事。追溯小说《丰乳肥臀》的成因,
就会发现,莫言其实在拯救乳房。众人皆知,乳房在中国是没有“历史”的,但是
它又确实是有自己的历史的。前者根源于中国的男权社会高度发达,后者是缘于任
何生命都是有记忆的。乳房的历史是随着个体生命的不断成长而持续展开的。乳房
在拉丁文的词根是"mamm"或"mammo" ,在多数语言当中,这个词都有相同的发音和
意思,即口语化的" 妈妈" 。 而中国象形文字中,女字是一个具有硕大乳房和乳
头的女人图形,这说明在人们的观念中乳房委实与母性密切相关。从一般意义上讲,
把乳房作为女性的象征是准确的和恰当的。因为乳房不仅仅是哺乳器官,同时也是
女性重要的性器官。在莫言的笔下,乳房不仅仅承载两性接触中的性吸引功能,更
重要的是它担负着“统一战线”的历史重任。那些找上门来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
后代”,都是从母亲的乳房这里认识世界的。沙月亮,抗日游击队的司令员,后来
成了" 汉奸" ;司马库,国民党军队里的抗日英雄,1949年以后成了共产党的高级
官员;鲁立仁,一个共产党办事员。这些不同的政治力量,均通过她的乳房,消除
了彼此之间类乎天堑般的界限。在丈母娘面前人人平等,说是容易,其实最艰难的
还是作为中介的上官鲁氏。她的艰难在于,一方面她是生命与爱、付出与牺牲、创
造与收藏的象征,另一方面她所持守的宽容和人性,恰恰是反道德与正统的,其个
人的历史充满了在宗法社会看来是无法容忍的乱伦、野合、通奸、杀公婆、被强暴、
甚至与瑞典籍的牧师马洛亚生了一双“杂种”。乳房功能的扩大化,让我们在莫言
的小说里,看到了神圣的乳房、色情的乳房、家内的乳房、政治的乳房、精神的乳
房甚至商业化的乳房。弗洛伊德认为,乳房是人深层感情的源泉,哺乳不但为儿童
生存所需,也是其“整个性生活的开端”,在吃奶的同时婴儿也就产生了恋母情结,
因而母亲在一定程度上是孩子的“第一个引诱者”。在中国现代,恋母和恋乳一直
是个神圣、崇高的意象。文人与诗人们一提起来,就要热泪盈眶的。中国现代一切
男子汉的刚强和血性,都是基于恋母和恋乳这种儿童心理之上的。小说中上官金童
与他人的冲突,均表现为乳房的冲突。对乳房控制权的争夺,一再表明上官金童想
“独占”母爱直到长大成人。他的霸道,说明他根本就不想真正走出母亲的子宫。
在爱的庇护下,他可以无所事事,也可以为所欲为,一切都是那么地心安理得。其
实,在中国的广大农村,夫妻关系更少地建立于爱情之上,更多地建立于传宗接代
的考虑之上;一个独生子完全有可能一直独占母爱而不必担心父亲的情感受侵夺,
他的恋母情结和心理幼稚病,因之表现出迥异于西方人的中国特色。常言说,有奶
便是娘。在乡间,这句骂人的话,不经意中道出了恋母与恋乳的因果关系。“我摸
了你的奶子,你就是我奶奶,我就是你的孙子了”。对于断奶以前的幼儿,这原本
是很自然的事;而对于美乳专家上官金童,却成了其联系事物的纽带,认知世界的
窗口。“抓住乳房就等于抓住女人”、“抓住女人就等于抓住世界”,在他的手中,
不光是硬道理,而且是能够付诸实施的正大行为。他指出:“乳房是人类世代进化
的结果,对乳房的爱护和关心程度,是衡量一个时期内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
女人要为自己的乳房感到自豪,男人要对女人的乳房感到骄傲。乳房舒服了,女人
才会舒服。女人舒服了,男人才会舒服。因此只有把乳房侍候舒服了,人类才会舒
服。一个不关心乳房的社会,是野蛮的社会。乳房是世界的本原,是人类真善美无
私奉献的集中体现”。这种体系化的论述,可谓是上官金童人格和事业、理想和现
实、形上和形下、知和行完满结合的极致。
先天性的获得,必然导致先天性的缺乏。在具体的人身上,优势就是短处,长
处即是弱点。刚失去了男人的寡妇汪银枝,瞄准了上官金童的软肋乘虚而入,用自
己的乳房征服了他。鸠占鹊巢之后,便把上官金童撇在一边,自己当起了老板。最
后来了个金蝉脱壳,逼着金童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赶出了大门。此时此刻,金童
如梦方醒。他满怀怨毒,在想象中设计了一个男子汉应当施行的各种报复和羞辱的
办法,但均被汪银枝的打手粉碎。他们拳脚交加,喝令其在地上舔食。他“一边舔
一边掉眼泪”,而且在街上遇到汪的情夫,还必须与之握手,“互致问候,表示感
谢,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然而,他的内心却不会忘记:“下次碰到他,决不允
许这样温良恭俭让,应该对准他的脸猛揍一拳,打得他眼冒金花,鼻子嘴巴都往外
喷血!”令人痛心的是,这种男人的血性,却只能仅仅停留在幻想里。在高度文明
化了的今天,他唯一“硬气”的一次,不过是同意离婚,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他所谓的“自由”,实际上是对建立在乳房之上的这个世界的逃避。他只想回到属
于他自己的乳房,即母亲那里去,只有母亲永远不会背叛他。“母亲就是菩萨心,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我现在还是宝,活宝,现世宝。到塔前去,与母亲相伴,捡酒
瓶卖,粗茶淡饭,自食其力”。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要去寻根。
男人其实是有根的。世俗生活里,人们常把男性的生殖器喻作命根。中国自古
就有祭祖的习俗,而" 祖" 字来源于" 且"-- 男性生殖器的象形文字。在传统文化
里,人们习惯将男孩视作家族延续之根。那么,有根的金童,为什么还要寻根呢?
这不是明摆着骑着驴找驴吗?非也。金童寻找的不是家族之根,而是契合属己心灵
的精神之根。从八、九十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那时候的寻根文学,没有一个不是
在寻求一种自然的根:什么野性啊,酒啊,母亲啊,高原啊,山野啊,奶牛啊,地
瓜啊,高梁啊,水做的女孩啊,植物啊……却从来没有人想到过寻求精神的根、灵
魂的根。刘小枫认为,自我与世界发生冲突之后,导往两条道路,一条是审美之路,
一条是救赎之路,在这两条路上走下去,都不可避免地逼近一个根本的价值问题:
为什么活着。正是这绕不过去的追问,让人知道,是“我”在意识,是“我”在承
担,是“我”在被纯粹化并从受难中复活。一个世纪以来民族的血泪史,凝聚为一
个问题:有上帝(或彼岸的可能世界)吗?九十年代的精神放逐凝聚另一个问题:
如果有上帝,那么他是谁?问题是互证的:只有相信上帝,才会去问他“是谁”;
只有知道了他是谁,才会相信上帝。英国诗人济慈诗云," 世界是造就灵魂的峡谷
"。一个好的世界,绝对不是一个舒适的安乐窝,而是一个铸造高尚灵魂的场所。我
们无法设想,世上没有苦痛,竟会有同情和悲悯,没有困难,竟会有坚毅和智慧,
没有危险,竟会有谨慎和勇敢,没有不义,竟会有正义感和仁爱心。而倘若世上没
有这些品质或精神,既无丝毫儒家所说的" 仁义礼智信" ,也无半点希腊哲人所说
的" 正义、谨慎、节制、坚毅" ,更无任何基督教所说的" 信、望、爱" ,那还有
什么高尚的灵魂可言?还有什么赋有" 精神" 的人存在于世?
看来,真正的精神寻根,不能缺少智,不能缺少勇,更不能缺乏反思的心力。
在《丰乳肥臀》里,莫言隐约看见,世事如烟云,在一切血泪和苦难、悲痛和屈辱
后面,肯定有某种永恒的东西。世俗的历史变故,动摇不了超世俗的根基。但他不
知道那是什么?他虽然看到了上官鲁氏基于天主教信仰的崇高伟大的母性,看到了
上官金童绝望中的皈依,耳边响起了“以马内利”(意为“上帝与我们同在”)和
“哈利路亚”(意为“赞美上帝”)的声音,但他终究没有力量去探索“上帝是谁”
的问题。鲁迅在世纪初,就曾说过,“我以为国民倘没有智,没有勇,而单靠着一
种所谓‘气’,实在是非常危险的”。“信”需要勇;知道“是谁”则需要智。而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基因中,恰巧既缺乏勇,又缺乏智。缺乏智,是因为人们过于执
著于此岸世界的恩恩怨怨,忠孝节义,光宗耀祖,青史留名,立德立功,保身养命,
而对超验的可能世界不敢作全身心的投入;缺乏智,则是因为人们从来不愿意把话
说完整,而满足于浑浑噩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难得糊涂。这使得我们的日常
生活充满了愚蠢的悖论,非但引不起冷静的反省,反而将其视为神圣和玄奥,而顶
礼膜拜,而膝行匍匐。这一切,均源于道家阴柔文化对人性的戕害。在莫言的笔下,
乳房之于上官金童,不再是肉体的存在,而变成了其精神上的寄托与皈依,明显暗
合着道家清心退婴的思想。令人齿寒的是,这种回归丝毫没有给他带来真正灵魂上
的憩息,相反却使他倍受凌辱,懦弱得如一只鼠,最后落得个一事无成。残雪的兄
长哲学家邓晓芒曾经坦言:中国人有一种不愿长大的心理,总也不想断乳,总想保
持着稚儿的单纯、幼稚和洁净;殊不知这是最靠不住的。莫言与其他寻根小说家的
区别,也恰恰在于他凭借天性找到了这个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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