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王安忆(4)
张爱玲与上海:心中永远的痛
对于王安忆与张爱玲之间的关系,有的人说王安忆的小说是有张爱玲影响的痕
迹的,她们都同属于上海这座城市的记录者,她们同样都描写这座城市的女性,描
写这个城市那些琐碎而精致的生活。对于自己与张爱玲之间的不同,王安忆曾经作
过这样的解释:“我和她有许多不同,但根本上是世界观的不同。张爱玲是一个非
常虚无的人,所以她必须抓住生活当中的细节,用日常生活去触动,这样才可以在
生活和虚无中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方式。而我不同,即使知道前面是虚无的,我也
要过去看一看。”
王安忆说张爱玲是两端的,一端是虚无,一端是感性。张爱玲要挽救她的虚无,
她就要抓住最感性的东西。她还说张爱玲在虚无的背景下,甚至还有一种享乐主义。
王安忆认为自己是属于中间的,而不走极端。以此,她搬出了文坛泰斗鲁迅,认为
鲁迅先生也是虚无的,只不过这种虚无是从现实出发的,是很深刻很沉痛的那种虚
无。总之,她和张爱玲是不一样的,情感范围要比张爱玲大一些,主要是世界观不
一样。王安忆的言外之意即是说自己是理性的,她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过写作与理性
之间的关系。张爱玲似乎成了王安忆的一块心病,任何人说起她的作品,总要拿来
和张爱玲比一比,任何人谈起海派写作,也总是会搬出两个人的作品来比较一番;
只要是描写上海的,人们总是要拿张爱玲和王安忆做参照,似乎只有她们才能对上
海有发言权。至此,王安忆被人们和张爱玲捆绑在了一起。
王安忆说张爱玲是虚无的,但是她自己是否是虚无的呢?我们现在满眼看到的
不都是虚无的写作吗?王安忆也不能例外。即使她否认自己的作品是虚无的,即使
是像《香港的情和爱》这样还有着王安忆特有的温情的小说,最后的结局王安忆仍
然摆脱不了给它套上个虚无的结尾。那《叔叔的故事》就更不用说了,虚无感充斥
着整篇小说,可以说是一以贯之。在虚构的世界中,虚无感始终摆脱不了,它们带
着作家无法回避也难以否定的现实存在感。
王安忆在写作《长恨歌》时曾作了这样的独白:你张爱玲能写,我也能写;你
写得好,我写得绝不比你差。这种自信是让人敬佩的。但是张爱玲描写的上海是感
性的,灵动的,因此张爱玲能进中国现代伟大作家行列,可是王安忆凭借着她的并
不甚丰富的想象力在那儿虚构着并不聪明的故事,她过度地透支了自己的叙事上的
才能。如果没有耐心的读者,是很难阅读和理解王安忆的小说的。在这样一个浮躁
的时代,王安忆的写作就更显得不合时宜。现在要让年轻一代的人来看那些凄婉缠
绵的故事,他们会认为那可能是对他们智力的一种讽刺而拒绝阅读这样的小说。
张爱玲在我们看来是要感性一些,但是张爱玲却感性得可爱,我们甚至可以说
她的描写上海的小说是性感的,是干净的,是有着她的极限体验的。在上海这样一
个大的背景下,张爱玲的“通俗“写作将她那个时代真实的状况淋漓尽致地表现了
出来。虽然王安忆在描写上海时也有过张爱玲的那个阶段,但是她从主观上很快就
背弃了张爱玲的写作信条,而转向了更为理性化的书写。虽然她想竭力做得与张爱
玲不一样,但是她写出的小说却失去了生动性,也没有像她所想象与期望的那样要
比张爱玲高明。在很多方面,她甚至还不如张爱玲,虽然她比张爱玲要晚好几十年,
虽然她也在描写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旧上海。
从《小鲍庄》、“三恋”题材到《纪实和虑构》、《米尼》、《长恨歌》、《
富萍》和《上种红菱下种藕》等小说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出,王安忆是受到了张爱
玲的影响,但是她没有得到张爱玲在小说写作中描写女性的精髓,她总是在描写女
性的成长历史,以此升华到一个时代或者一个民族的历史,这是王安忆多年来的写
作理想得以实现的标志。她虽然比张爱玲显得明朗一些,有时也显得清醒一些,但
是她的过于理性的写作原则让她在一个封闭的压抑的环境中难以达到张爱玲的真纯
质朴的高度。张爱玲喜爱描写家庭女子的孤独,压抑与异己,而王安忆总是乐于在
她的小说中渗透进自己的感伤的准哲学。比如说对于人类漂泊的灵魂的探索与书写,
对于经历世事沧桑的精神历险的女性无处藏身的困境的揭示,对于中国传统女性的
生存环境的展露与呈现,最后还是描写她们对前景的迷惘与对人生的失意。
对于上海的描写,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张爱玲在描写上海时总是
在不厌其烦的描写流苏与旗袍,哀怨与倾城之恋。新生代作家里,丁丽英善于描写
“时钟里的女人”,而男作家张生总是对五角场情有独钟,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
赵波将年轻一代的爱情观念在她的笔下通过变形的夸张的方式呈现出来,让我们感
受到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里浮躁的现代人那点隐密的内心经验也已经变得荡然无存。
与年轻一代作家相比,王安忆笔下的上海就是弄堂、闺阁、淮海路与流言,她几乎
没有描写过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的所具有那种时代性与现代感,我们也很难在王安
忆的小说里读到这样的内容,如果要说王安忆也写过这些的话,那也只是她的几篇
为数不多的散文里零星地提到过,此外,别无其它。
要是作这样的比较的话,我不得不说,王安忆还是更接近于张爱玲一些,而与
上海新生代与七十年代作家相比,她就不免显得有些落伍了。而与上海的现代性相
比,王安忆同样与它格格不入。虽然有的人说王安忆是上海发展的记录者和“书记
官”,可是她笔下所呈现的上海与实际在别人眼里的上海并不完全一样的,她的上
海是民间的上海,而不是上流社会的上海。但是她的上海是否是主流的上海呢?这
一点许多人都有疑问,对于不是上海人的读者来说,我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王安忆
笔下的上海会是真实的,的确她的上海也是真实的,但也不能就此否定别的作家笔
下的上海就是虚假的,就是作家们主观臆造的。不管怎么说,王安忆还是在那儿故
作轻松地为我们讲述着她眼中的上海,上海是她心中永远难解的梦。
就像莫言在他的小说中津津乐道于他的解放前的高密东北乡一样,王安忆似乎
也在对她的旧上海情有独钟,她乐此不疲地描写了她想象中的旧上海,同样也花样
繁多地描绘她眼中的新上海,中间不时地夹杂着自己曾经有过的那段下放知青生活。
王安忆在这些围绕着上海转的叙述里,轻车熟路、按部就班地做着记录整个上海发
展的“书记官”。
在我的阅读印象里,王安忆笔下的上海总像是一个悲情城市。从外地来到上海
谋生的女子或者是上海土生土长的女子在王安忆的笔下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但是
她们最后却都是殊途同归地获得了同样的结局,那就是女性内心对生活与生命所持
有的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无奈与不满。《富萍》中的女主人公富萍就是一个
从江苏扬州来到上海谋生的女子,她在上海经历了种种的世事变化,自身也经历了
思想上的转变,最后背叛了以前的婚姻,而走向了自由的理想的生命之域。这也像
王安忆以前的小说一样描写一个异地女子的婚变史或者情爱史。在结构与思想上毫
无新奇之处,而且我们在小说中看到的总是连绵不绝、似乎永无终止的冗长的叙述,
看着看着就会让人不知不觉的喘不过气来。这种类型化的小说我们看到了不止一篇
两篇,它们的局限性让王安忆的写作在读者中有了过于负面的影响。
王安忆笔下的上海在我们的印象中总是弄堂、淮海路、棚户区等上个世纪初的
产物,这似乎与这座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身份并不相符,在这一点上,她甚至都没
有张爱玲做得那样的到位与细致。我们在王安忆的作品中看不到上海随时代发展的
气息,虽然她在不厌其烦地描写底层人的生活,描写他们怎样与这个社会进行不屈
不挠的反抗。这是王安忆所描写的人道主义吗?我们感觉到的只是一种现实背后那
种虚弱且无助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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