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北村(4)
第二,真正成功的小说里,叙述者不应存在。
这里所说的叙述者,不是指小说主角的叙述,而是作者本人暗藏在小说里的那
一股势力。正像我前面所提到的,电影里,导演会在情节发展的同时,在各个角落
为你准备好一些圈套,让你上他的当,为他的叙事铺路。在某些情节上,导演会刻
意安排一些场景或物品,告诉你他现在正在表达一个什么情绪。比如枯萎的花啊、
暴风雨啊等等。假设失去了观众的联想,他们的电影是无法进行下去的。这样的电
影,我们看到的,是导演在讲故事,而不是电影在讲故事,应是被归入三流的电影。
这样的小说,也应是被归入三流的小说。在北村的小说中,出现了很多起到暗
示作用的“符号”。比如《鸟》,康生的第二次自杀前,张敏在回家的路上就感到
“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奇形怪状的声音在耳边叫”,看到
这里,读者就知道,康生要自杀了;在《伤逝》里,超尘和张九模的婚礼上,同学
们用采来的花瓣缀成一个大大的“囍”字,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墙上‘囍’字
的花瓣渐渐枯萎,张九模的德行也慢慢显露出来”,这里又是一个类似拙劣电影的
暗示;在《周渔的叫喊》里,陈清死去的那个晚上,是风雨交加的,周渔在窗户上
看见了一个白色衣服的女人,没多久陈清就死了;在《孙权的故事》里,当孙权在
监狱中皈依基督之后,天就放晴了……除此以外,还有很多被用于背景烘托的利用
物。比如黑夜、“凄厉的风”、“空旷的大街”、“秋天的夜晚”、黑影……诸如
此类,而且几乎在北村的每一部小说里,都可以找到这样的暗示。似乎不利用这样
的一些符号,北村就传达不了他的意思。
但其实,这样类似一个三流导演所采用的三流电影语言,北村的这些“符号”,
用得不仅不高明,而且也只能使它的小说显得更加匮乏——如果他不是以一个“心
灵写作”的姿态出现的话,那就更糟糕了。然而北村似乎还蛮喜欢这样做,久而久
之,还养成了习惯。
这样的习惯导致的结果是,我们只看到小说的背后,站着一个北村,而小说却
是死的,任他摆布的。作家本人一旦在小说中超越了一切,他所导演的这场戏,也
就完了。他在用小说进行思考和表达,而并不是在写小说。不从暗喻的幻象中解脱
出来,小说便不成其为小说,而是出自作者内心的感受,其价值等同于“内心独白”。
确实,读者是有联想能力的。但作家不能利用读者的联想。那只会使他的初衷
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
第三,暗喻是一场文学的灾难。
这个标题看上去有点危言耸听。我甚至都为此感到浑身发冷起来。然而这却并
不是一句吓人的话。如果每个作家都以暗喻为习惯,去进行创作的话,小说就可以
不必存在了。你的思想,你的表达,为何要用小说来遮遮掩掩呢?直接去写哲学论
文或者散文就可以了嘛。连最需要留下线索的侦探小说,如果这样写,也只能是一
部并不高明的侦探小说。
暗喻包含了比喻和暗示这两部分。比喻与形容词是密不可分的。在英语文学的
历史上,形容词过多是19世纪末以亨利·詹姆斯为代表的小说家带给英语文学的一
大灾难。比如詹姆斯的代表作《贵妇人的画像》充斥了长句子和多重修饰,“你不
憋足一大口气,是读不完一句的,好比一长列货车,站在它面前望不到尽头”。中
国文学也许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严重。然而动不动就使用暗喻的手法,对文
学的伤害程度上,却与之不相上下。什么叫“悲伤的石头”、“房子就像被一只狼
拖走了内脏的身体”呢?
这不得不归功于中国的“文学记忆”。在古代中国文学史上,可以找到大量这
样的“记忆”,而且几乎占去了半壁江山。乐于暗示、比喻、教化、抒情,是从古
至今中国文人最爱做的事情,直到现在,你也依然能从部分作家身上找到这样的
“人文关怀”,读者身上、评论者身上,也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存在着。难怪
在摇滚乐培养下成长起来的具有破坏精神的新青年们,会对文人们保持一致的嗤之
以鼻了。
真正的小说写作,在形式上,如果都落到研究如何使用形容词、如何给读者暗
示上面去,那不是灾难又是什么?真难以想象,有一天,我们的文学青年会因巧妙
使用暗示手法而沾沾自喜,他们动不动就写到:“生活真像一块淋了色拉油的木头”
……这个时候,我想我只能晕倒了。
这样的句子,并不少见,是不是?我们常能看到的。这危险也是时常存在的。
对于阅读者来说,就更需要一双明亮的眼睛。或者说,小说,更需要优秀的阅读者。
这阅读者里,包括作家,也包括普通读者。阅读时,被巧妙的句子迷惑的情况,虽
然会时有发生,但你必须明白,巧妙是并不值得推崇的。
有人分析说,暗喻之所以产生,是因为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作家无法用简单
的语言去形容的时候,就产生了暗喻。我却认为并非如此。世界尽管越来越复杂,
却依然是一个语义的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说出来而又是我们理解范围之外的。
也就是说,只要事物是理解范围内的,它就可以被描述。事物就是事物本身。
而这些善用暗喻手法的作家,他们干的是件什么事情呢?是将原本好好的A ,
硬要牵扯到B 上面去。传统一点的做法是,A 和B 是有共性的,只有具有共性的东
西,才可以被联系到一起。现代主义冲击了20世纪文学的时候,产生了好的作用,
那就是告诉我们小说的底线再次被打破了,小说写作者获得了新的自由。然而暗喻
却并没有消失,它换了一副脸孔,又重新出现了。那就是刚才所说的,A 和B 没有
联系,却要被联系到一起。比如“悲伤的石头”。
这就是学到皮毛,取不到骨肉所产生的病态后果。大师们告诉你,小说可以自
由地写。但他们得到的是,可以自由的暗喻。而且还不自知,自认为就和传统文学
不同了,“先锋”了,实际上,却是个“伪先锋”。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陈腐味道,
显得更加险恶。
何况,这样的暗喻,已经成了一种文化现象。文化现象在网络上的表现更为明
显,捏声捏气的网络写手写出类似“悲伤的石头”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很
多。
所以自觉能力是重要的。因为没有自觉而产生的很多“后现象”,带来的坏影
响最为危险。北村欠缺这个,因为他是软弱的。他的“人文”情怀导致了他的软弱,
也导致了他的匮乏。一个关注生存的作家,不可能关注小说本身。即使他想关注,
也做不到。
因为这两者之间绝对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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