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余华(6)
于是,我们所看到的《活着》,一个追求创造奇迹的先锋小说家,就为人们提
供了非常好非常妙的宣传戒赌戒嫖的时尚手册。奇怪得很,这么好的一部教材,居
然因为余华是先锋小说家,就让宣传部给忽视了。为什么只看到先锋的余华,而看
不到打黄扫非的余华呢?在此郑重建议给余华颁发“精神文明先进个人”奖,并重
新给这部时尚手册定位,让全国人民掀起学习《活着》的新高潮。
如果毛泽东这位中国第一评论家读了,他一定会这样评论:《活着》这本书,
好就好在赌博,做反面教材。
但余华曾经的先锋成为了他永远消失不了的胎记,无论他怎样向意识形态靠近,
也还是另类人物。毕竟他不是正宗意识形态出身的作家,隔阂既已造成,无论怎样
修补,痕迹仍然存在。收集民间歌谣这种体验生活写出的《活着》,虽然为赌博设
计了结局,但哪有当挂牌市长、县长这种体验生活写反腐的题材的小说和影视重要
呢?从煽情的角度,尽管余华也算得上煽情高手了,也无法有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从而激动人心,让大众也过了一把将腐败分子绳之以法的干瘾,然后仍然是困惑着
他们的困惑,麻木着他们的麻木,虽然反腐也是预设的结局。
听说张艺谋曾把《活着》拍成了电影,是否拍成了民间版的《英雄》,我没有
看过,不好妄言。但根据张艺谋的风格和小说提供的环境,可能仍然是关于中国社
会的风情画。其实,让冯小刚拍成贺岁片效果将更好。因为我是将《活着》当喜剧
来看的。
若干年前,有一部台湾的电影,叫《妈妈再爱我一次》,在赚取了人们的银子
的时候,还赚得了人们极为廉价的泪水。那真应了这句俗语:编戏的是疯子,演戏
的是骗子,看戏的是傻子。反正我在看的时候,不但没因感动而泪湿衣裳,反而觉
得好玩极了。且不说那煽情的宣传是为了票房,何况台湾的影视一向都是以哭哭啼
啼为特征的呢,无论男女老幼,上至皇帝老儿,下到三岁小孩,全都吵吵闹闹的乱
成一锅浆糊,尤其琼瑶的为甚。《活着》的煽情指数,应与《妈妈再爱我一次》相
等,所以应好好的开发。
这仍然是一个关于农村和城市的故事。
小说在福贵的出场就已经定下了基调。福贵如此开导着他的老牛:
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缘,做女人织布,哪有牛不耕田?这可是自古
就有的道理,走呀,走呀。
这是一个农村人城市梦破灭之后的深切领悟?
与其说福贵的命运是由于赌和嫖所造成的,还不如说那是现代文明的陷阱。福
贵这个命中注定只能耕地的农村人,他在城市里迷失了方向。他后来只不过是回到
了正确的道路上来,尽管遭遇了那么多失去亲人的打击,不也活得有滋有味吗?他
不是在耕田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地唱着歌谣吗:
皇帝招我做女婿,
路远迢迢我不去。
福贵不是不去,而是去了又回来了。他本来就是城里人的女婿,只是由于他不
懂得城市的生存之道,而又离不开,舍不得打烂他的坛坛罐罐。因为他的根在农村
:“我娘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不光是长庄稼,还能治病。那么多年下来,我身
上那儿弄破了,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我娘说得对,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那可是
治百病的。”“人只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
在福贵的心理,家庭的信念高于一切。虽然他在城里的时候,看似不顾家地赌
和嫖,但他仍是为了家,只不过他用了另外的方式来承担建设家庭的任务。俗话说
:输钱只为赢钱起。他这种浪荡子的方式,在道德说教的社会,注定是行不通的。
我并没有为赌博正名的意思,只是觉得作为讲究节外生枝的小说,如果仅仅按照道
德故事的作文法,实在缺乏阅读的期待。
在福贵因赌败家之后,他立即还原为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农民:太恋家。当他
被拉了壮丁,即使成了解放军的俘虏,本可以参加解放军,去打那狗日的蒋家王朝,
说不定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成为有头有脸的城里人。但他已经对城市失去了信心,
更不要说那时天天打仗,前路渺茫,就连生命也随时可能不保。对于一个决心扎根
农村,以活着为第一动力的人来说,还是敢紧回家吧。
当福贵的壮丁朋友,后来成了刘县长的春生被批斗时,忍受不了屈辱而上吊了。
这恰与福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让福贵相信了他选择的正确性,也更让他在感慨
世事难料的唏嘘中,坚定不移地懂得了活着的重要。因为命是爹妈给的,所以一切
都要为活着而活:“看看我身边的人,龙二和春生,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到
头来命都丢了。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
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其他人要么风光而短命,要么没有风光过也短命,福贵呢,年青时既风光了,命也
很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人生更辉灿烂的呢?这不是一天对
他惩罚,恰恰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农业文明的生长,让先锋碰了个大钉子。余华不得重新回到农业文明的框架的
怀抱,让他先锋性的叙事中断。
这种中断并不自然,余华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啊!
这从余华给福贵安排的妻子家珍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家诊嫁给福贵时,还是
个学生。虽然上的是夜校,她的风度气质,分明接受的是新式教育,算得上新潮女
性,不像是读《女儿经》和《女诫》之类的道德家政书。但她嫁人之后的表现,并
不是她有多爱福贵,而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典范。
在福贵家道中落的时候,她的父亲把她接回城里,但她还是回来了。忘不了儿
女只是表面现象,其深层所指,应是农业文明对这个城里人的召唤与依附,因为只
有与福贵在一起,才是她幸福的源泉。
我想起了父辈们在教育子女读书不认真,或读了书不能用时,那种愤怒或挪谕
:读书,读书,读你妈的耙梳!或者是:你读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
还真是这样。牛在这部小说中绝不是可有可无的道具,而是与人具有同等的生
存价值。福贵在年老之后,只有那条老牛与他相依为命。不知这和民间故事《牛郎
织女》有没有影响上的关系?不过,那条牛的确不是一般的牛。它的来历充满了传
奇色彩。它本是一条不能再耕作的老牛,被主人卖给了屠宰场,福贵是从刀下将它
救回家的。
那样的场景,我们在古典戏曲里经常见到,只不过不是杀牛,而是杀人。常常
在刽子手举起屠刀就要让人身首异处之际,突然响起“刀下留人”的惊雷,再复杂
的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我们可以看作是福贵对生命的尊重,但这样的牛道主义的悲悯确实有些廉价。
余华并不是仅仅只想引起人们的悲悯,他还有更深的喻旨。从福贵与牛的关系来看,
这条老牛成了他追忆逝水年华,缅怀亲人的最佳载体,真的是达到了牛人合一的境
界。这不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最高境界吗?——天人合一。这才是余华赋予福贵
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
福贵的牛人合一的精神境界,虽然很高,但毕竟有自残和自我羞愧的成分。福
贵这个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原型,更多的像那些智力有一定障碍,且几乎没有读
过书的人。这种人多半被视为憨包,多少有250 的味道。余华却把他当作脊梁来歌
颂。这也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正是19世纪西方批判现实主义最主要的表现
手法。
我也曾希望我的判断有误,害怕曲解了余华这面先锋小说的旗帜,但这只我的
一厢情愿,正如喜爱余华的读者和批评家,他们也还在一厢情愿地把余华和他的小
说视为先锋。我们再来看看《活着》中所写的:
些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我看到池
水犹如拍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
和福贵相遇,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我以为那块肥沃茂
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
样的老人,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裤裆都耷拉到膝盖了。他们脸上的皱纹里
积满了阳光和泥土,他们微笑时,我看到空洞的牙齿所剩无几。他们时常流出混浊
的眼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
时刻,也会泪流而出,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如同弹去
身上的稻草。
多么具有诗情画意啊。他们真能在回忆之中“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过多
的回忆,也同样使我们的过去像每日的早餐那样总在预料之中啊!
牛和犁,农民和土地,这是农业文明的特质。余华也在《活着》里借到了一双
慧眼,把这个像风像雨又像雾的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并寻找到了
复兴中国文化的龙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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