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向死而生
南京 国防部 1947年11月4日
大别山作战会议开到第二天。陆军司令部总参谋长郭汝瑰走进国防部会议室,
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蒋介石坐在会议桌顶端正中的一把特制的椅子上,这把椅子的靠背比别的椅子
高出许多——10年前蒋介石在“西安事变”中摔坏了腰,落下陈疾,坐高背椅就不
致腰疼。
与昨天相比,蒋介石仿佛变了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愤懑,平静一如会议
桌上新换的雪白台布。
白崇禧坐在蒋介石的右首,也一反昨天的慵怠和漠然,一双眼睛藏在风雅的金
丝眼镜深处,透着令人难以揣度的矜持。
郭汝瑰在国民党上层浪迹多年,混到如今地步,自然深信自己的观察能力。
9时整,会议正式开始。
郭汝瑰虽一时难以猜透蒋介石、白崇禧的变化原因,但对自己准备的汇报还是
充满信心。他按照陆总所拟计划逐一说明:拟以第8、48、28、54师由夏威指挥分两
路进入大别山,到达黄山附近后,再以第10、55师由麻城东进,协力攻击。与此同
时还应在鲁中、鲁南、胶东、黄泛区配合作战,着命整编第11师扫荡黄泛区及沙河
南岸,以阜阳、太和为中心,东可控制涡河、蒙城,西可控制三河尖;再以第5军配
合第84师向鲁西攻击。这样,就可使鲁中、鲁西、胶东、黄泛区的陈毅部无法恢复
战斗力,或妨碍大别山作战……
郭汝瑰侃侃而谈。
蒋介石国视正前方的军用地图:“好,好。如此,我全局皆可主动。这个,这
个军令组是动了脑筋的。”
接下来军政组汇报有关在大别山作战的指挥问题。
军政组召集人、第三厅厅长罗泽阎预料到在座的会有不少人感到惊讶,因而语
调平静得近乎造作:”根据当前战局和我军既将展开的大别山战斗部署,军政组讨
论建议,由国防部白部长在九江设指挥部直接指挥。”
郭汝瑰暗自为罗泽闿捏了一把汗:你老兄怎么糊涂到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地步
呢?蒋系、桂系誓不两立。桂系两次倒蒋,白崇禧都是头面人物。当初改组军事机
构,蒋介石冠冕堂皇地把首任国防部部长的高帽戴在白崇禧的头上,实际上送过去
的是一把空椅子,体面地剥夺了白的兵权。从那儿以后,蒋再不让白过问军机大事,
指挥打仗全靠每日早晚的两次“官邸会报”。官邸距国防部办公室地点不足百米,
蒋介石却独独不让白崇禧参加……
郭汝瑰小心地看了一眼蒋介石。
蒋介石没有恼火,反而显得更加平静。
郭汝瑰反倒糊涂了。
昨天会议开始时,蒋介石好像对一切还心中无数,开幕词只是说了些干巴巴的
空话:“共军刘伯承部自从强渡黄河,配合陈毅作战以来,屡遭我军重创,已逃逸
大别山区,以图苟延残喘。为沏底剿灭刘伯承部共军,阻止其负隅顽抗,死灰复燃,
进剿大别山已刻不容缓。须知战机稍纵即逝,不能有半点迟疑。希望诸位制定出切
实可行的作战计划,彻底肃清刘伯承部共军,则全国军事即将进一步改观。”
下午,军令、军政两组分开讨论,研究结果,大体同意郭汝瑰的计划,但对大
别山清剿的统一指挥问题无法决定,于是暂定三个方案:由徐州陆总、武汉行辕或
大本营直接指挥。
当晚,蒋介石设宴。郭汝瑰担心由国防部直接指挥或由武汉行辕指挥都会过多
分割陆军总部的兵力,因此在敬酒时特地向蒋介石提出,请他注意进攻大别山的同
时,对鲁西及黄泛区共军的动作预为留意,以免被动,打乱计划。当时蒋介石还举
着盛满矿泉水的酒杯夸了他几句,怎么一夜之间竟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郭汝瑰转而想,即便蒋介石没意见,白崇禧愿不愿干还另说呢。挂着个空衔窝
窝囊囊被“闪”了这么长时间,大别山前一段又打得一塌糊涂,闹不好还要兜一屁
股“债”。这赔本的差事,白崇禧会接手吗?
就罗泽闿的方案,蒋介石问白崇禧:“健生兄,你看如何?”
“看主席怎么决定吧,我服从命令。”白崇禧出乎意料地满不在乎。
休会时,第五厅厅长方天把郭汝瑰拉到办公室:“坏了!坏了!泽闿一定是受
了刘为章(刘斐)怂恿,把白招出来。从此多事了。你为何不设法阻止呢?进攻大
别山,正该集中兵力嘛!为什么反倒平分兵力呢?”
郭汝瑰早已不像方天那么紧张,答道:“按道理进攻就应该集中兵力,像打篮
球一样,球到自己方面来了,五个人一齐抢球,夺得球一齐进攻,齐心协力,才能
取胜。但主席既不放心白部长,为何又不让顾总司令统一指挥呢?既让白部长指挥,
为何又不把顾调开呢?这不明明是让顾分白的兵权吗?唉!你我还是少说为佳吧!”
善察颜色的郭汝瑰“鬼”就鬼在这里,只要悟出一点,就能很好地把握自己的
分寸。而这场戏的真正内幕,还是他半明白判涂地回到徐州之后才弄清楚的。
其实,蒋介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别山作战连连失利,特别是高山铺惨败之
后,他反复思量,终于觉察出指挥系统的弊端。由徐州陆总指挥大别山作战,一是
鞭长莫及,再者驻守鄂豫皖的大部分是桂系部队,顾祝同也指挥不动。如果按情理
由武汉行辕指挥,近便倒是近便,但行辕主任程潜是湘系首脑。早年湘桂两系忽合
忽分,终于闹翻,李宗仁、白崇禧把程潜软禁于武汉,从此反目为仇。蒋介石正是
利用这个矛盾派程潜坐镇武汉,辖制桂系,而程潜手下又没有湘军,正好达到一石
双鸟的目的。可如今要打仗了,程潜自然更加指挥不灵。蒋介石左思右想,才临时
抱佛脚,端出了这么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让白崇禧出场。
白崇禧也非等闲之辈。他权衡利弊,觉得外放九江不但国防部部长的头衔不变,
还可以趁机抓回兵权,倒不失是笔好买卖。但他又知道,替蒋介石打仗也不是件容
易的事。仗打赢了,功劳不一定记在你的头上;打输了,“借人头”的事情倒是常
有的。特别是面对刘伯承这个对手和大别山连遭失败的局势,他心里也很空虚,大
有临危受命的味道。因此,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反反复复地掂量:到九江
去,风险太大;留在南京,又不甘当“傀儡官”。当然,他毕竟是“小诸葛”,还
是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一面答应出任“九江指挥部”之职,一面向蒋介石提出一
串棘手的问题。
白崇禧说:“大别山战区属武汉行辕管辖范围,由程颂云管起来才顺理成章。
再说,大别山战区跨越数省,一个九江指挥部如何行使权力?从哪儿调兵?由谁来
补充兵员转运粮袜?指挥部与武汉行营又是什么关系?”
蒋介石回答得倒干脆:“九江指挥部是国防部指挥部,行使国防部权力,统筹
鄂豫皖湘赣五省军政事宜,什么问题都好解决。”
白崇禧又说:“诚如委座所示,大别山之战绝不可久拖,宁可让其它战场暂时
苦一些,被动一些,也应该集中重兵于大别山区。这样方可以暂时之被动换取根本
之主动。我们再不能重复以往的错误,因轻敌而失利,因失利而逐次增兵,本可速
决之战,结果打成旷日持久。”
蒋介石知道他在兜圈了,便问:“依你之见呢?”
白崇禧:“解决大别山,至少要增到40个旅。”
身为国防部部长的白崇禧当然知道这个要价是不可能兑现的。但是一口咬定不
能再少,为的是日后仗打不赢也好有话说。不料蒋介石却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并立
刻交顾祝同去安排。
一笔交易就这样谈成了。
白崇禧即刻着手组织班子,把他的亲信徐祖贻、赵援等人全部网罗进“九江指
挥部”。
蒋介石也一反常态,特地派车把白崇禧接到自己黄埔路的官邸,与白进行了一
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蒋介石显得很亲热:“健生兄,此次去九江指挥作战,非常重要。刘伯承、邓
小平的部队是我们的很大威胁,务必彻底消灭,此事有关党国存亡啊!”
白崇禧连连点头:“请主席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决不有负厚望。”’
蒋介石很高兴:“这个,这个,你有办法,你有办法。明天,要九江指挥部的
主要参谋人员到我这里开个会吧。”
第二大上午,南京黄埔路上车水马龙,主席官邸警卫森严。白崇禧带着九江指
挥部正、副参谋长徐祖贻、赵援等一行人来到蒋介石的官邸。
参谋长徐祖贻汇报九江指挥部人员编组及拟定的作战指导腹案。
蒋介石坐在沙发上闭目细听,最后说了五个字:
“要包围歼灭!”
河南淮阳 河坝 1947年11月 6日
河坝上临时搭起台子。
数千名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2纵队指战员席地而坐。
掌声起。
陈毅在李先念的陪同下,大步走到台子的方桌旁。
“同志们……”
陈毅挥挥手,想把掌声压下去,却激起了更热烈的掌声。
陈毅只好将两手叉在粗壮的腰间,含笑望着台下的战士们。坐在前排的第34旅
政委杨焕民看见陈毅那眯缝的眼角上挂着两滴泪。
过了许久,掌声才落下来。
陈毅:“同志们,过去我是新四军的军长。你们哩,大都是新四军5师的。可是,
抗战八年,相距千里,我们都没见过面。今天,我们倒在这里相会了。同志们呐,
我们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也没发财,我也没关饷呀……”
台下几千人笑。
八年抗战,5师虽然隶属新四军,但直接受中央指挥,一直在大别山区作战。抗
战胜利,国民党公开挑起内战,首先把枪口对准了5师。李先念率部有理、有力、有
节与敌斗争,在大别山区坚持达半年之久。最后,以血的代价突出敌人的重围。从
新四军5师到晋冀鲁豫第12纵队,从中原突围到今天领受新的任务,他们走过了漫长
而艰苦的道路。
追昔抚今,笑声过后,台下一阵啼嘘。
陈毅动了感情,抓起桌上的香烟,擦根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几口:
“同志们,我是来给大家送行的。目前,蒋介石正在布置对大别山新的、更大
规模的‘围剿’。为了把战略进攻向前推进一步,为了巩固大别山根据地,抢在敌
人‘清剿’计划实施以前增强我军的作战力量,毛主席、党中央派你们和10纵一道
归建刘邓麾下。这是对你们的信任,是光荣!而我们呢,只好才相见又分别,纵有
话语千万句,也不知从何说起。我看,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
“抗战胜利的时候,我们是什么心情呢?一则以喜,一则以优。喜的是小日本
投降了,忧的是严重的内战危机笼罩在我们头上。那时,蒋介石还很强大,我们还
处于劣势。20多年的艰苦斗争,革命照样有成败两种可能,关键就看我们如何斗争。
现在呢,可以作个结论了,三路大军挺进中原,我们已经占了优势,转人战略进攻
了,蒋介石再也没有本事打我们的翻天印了。
“抗战时期,你们5师长期处于战略孤立地位。日本一投降,蒋介石要来抢桃子。
这是定了的。人家有张床摆在武汉,你李先念站在旁边,人家就睡不着觉嘛。这一
仗必定要打,你们必须突围,这也是定了的。如果日本投降后你们马上离开大别山,
无论后来到华东解放区,还是向北到晋冀鲁豫解放区,你们都可以大摇大摆,连坛
坛罐罐、尿盆夜壶都平平安安地搬起走,为什么党中央没有下这个命令呢?”
陈毅站起来,挥动手臂:
“同志们,因为这样做对全局不利。中央考虑的,是实现战略上的转变。我们
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这个全局。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你们的牺牲,就没有今天的战
略进攻,也不会有你们今天的重上大别山!”
李先念插话:“记得中原突围时,一位老司务长问我:‘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呀?’我说:‘目的地?同志,革命到底就是目的地!’我后来听说,这位老司务
长在突围的路上革命到底了。我很难过……。老实说,当时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就是要带着部队突出去,至于目的地在哪里,我也说不准。今天,毛主席把我们今
后的目的地指明了,这就是举行战略进攻,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陈毅接道:“从你们坚持宣化店到今天,革命形势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过
去我们哪有炮兵?我那里只有一门山炮,五发炮弹,行军时还有人嫌麻烦哩。现在
我想什么?我在为会操炮的人太少发愁呢!”
台下有人递条子。陈毅展开,溜几眼,大笑:
“行动很快嘛!这位同志现在就找我这个军长要炮。告诉你,炮有的是,炮弹
也多,可惜对不起呀,我又把炮埋在山东了。你们要,得自己去挖。反动派‘重点
进攻’,我陈毅也跑过一阵子反嘛!看看,你们跟着我打了多少年仗,现在想要门
炮也没得,真是行时不相见,背时大团圆。不过,不要紧,我们马上就要‘行时’
了。我们华东野战军正挺进豫皖苏区。刘邓大军已经千里跃进大别山。陈赓领导的
部队进军豫西。东北、西北战场都转人反攻。现在,我们屁股往外一摆,就能把蒋
介石赶下东海:往西一甩,就能把他们甩上喜马拉雅山;往前一挺,就要把蒋介石
撵过长江了!”
第二天,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2纵队在野战军副司令员李先念的率领下南下,于
是11月6日与先期到达的第10纵队会合,抢在白崇禧九江指挥部正式建立前,到达大
别山区。
武汉 王家墩 1947年12月4日
“空中霸王号”专机沿江西行,在武汉三镇上空盘旋一周,徐徐降落在王家墩
机场。
一身戎装的白崇禧走出机舱,神情威严地巡视前来迎接的人们,而后步下舷梯,
举起戴着白纱手套的双手频频摆动。
车队浩浩荡荡开进汉口闹市区,白崇禧很有兴致地望着繁华的街景,像久别重
归的故人。这是他第三次来武汉。头一次是1927年受国民政府委派前来统帅西征军,
第二次是抗战初期坐镇指挥武汉保卫战,那是他引以自豪的辉煌。如今三下武汉,
他的情绪很好。自上月27日九江指挥部正式行使权力,大别山的清剿正按照他的预
想顺利展开。
那天,蒋介石召见结束,白崇禧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带着一行人回到白公馆继
续商议。
白崇禧的夫人马佩璋是个极周到的人,立即吩咐下人备上香茶,义问要不要上
夜点心。
白崇禧心里有事,摆摆手,把话一下子转到正题上:“各位刚才都听到了。原
来委座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坐镇九江,把刘伯承挤出大别山,阻其渡江南下,现在却
变为‘包围歼灭’了。大家看此事怎样办才好?”
参谋长徐祖贻知道白崇禧的算盘,说:“包围歼灭,哪个不想?可大别山横跨
三省,兵力不足的问题如何解决?我们手中虽有10万大军,但这些部队目前尚未全
部集中,能否如期赶到尚无把握,加上后续兵团的兵力究竟有多少,何时到达,就
更说不清楚了。‘包围歼灭’,谈何容易?”
副参谋长赵援更是立场分明,把挂系称作“我们”,把蒋介人、陈诚和顾祝同
一律称作“他们”:“我们的7师、48师、46师全部在大别山区。过去,整46师在莱
芜被他们送掉的教训是很惨的。现在,他们在大别山区又把他们的两三个整编师送
掉了,我们的整7师、整48师也被他们分割使用,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可不能让他
们蛮干呀!”
七嘴八舌,说来道去,反反复复是兵力不足和保存实力的问题。
白崇禧有些急,说:“任何兵力都不是单方面的,而是相对存在、相对而言的。
兵法上‘知己知彼’的古训;讲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的兵力不足,那么刘伯承他
们的实力又如何呢?”
白崇禧吩咐取来主管谍报工作的第一:厅综合情报。
第二厅情报判断:刘邓进入大别山的主力有6至7个纵队,总兵力不过5至7万人。
本指望国府最高谍报机关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谁料费尽心思也不过是弄了个
实在令人怀疑的约数。
白崇禧说:“真让外界说准了,二厅简直是个鬼话厅,尽搜罗些狗屁不值的东
西。底下夸大战果,乱报这里消灭了多少,那里消灭了多少。照他们所报的数目计
算,别说刘邓,就是整个共产党也早就被我们消灭了。二厅根据这种东西编成综合
情报,真是捏着鼻子哄眼睛,有几处是可靠的呢?算了,算了,还是我们自己估算
吧。”
满屋的人忙起来,翻资料,掰手指,计算刘邓在大别山有几个纵队、几个旅、
几个团,分析兵力多寡、战斗力强弱,由此推断:刘邓第1、2、3、6纵队四个纵队
各约万人以上,战斗力较强;第10、12纵队等刚刚南下,各约1万人,战斗力较弱Z
加上已经分遣的军区部队,刘邓总兵力约为7至10万人。
白崇禧点点头:“这个数目还差不多。徐参谋长,谈谈你对刘伯承在大别山活
动情况的看法。”
徐祖贻跟随白崇禧多年,有一个本事——几句话便能说到白崇禧的心坎上。
“钧座,学生不才,只能谈谈粗浅认识。刘邓部主力进入大别山,其一是因为
那里是共产党的老根据地,其一二又有天然广大的幅员和复杂的山地,可以和山东、
苏北的陈毅部、鄂豫陕的陈赓部遥相呼应,既可以威胁南京、武汉,又可以威胁长
江、津浦、平汉等战略交通线,而且还可以作渡江南下的策源地。企图不可谓不险
恶。但是有一点可以为我们所利用,那就是他们至今还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一直在
东游西窜,有意避战。我意可以利用这一点分而制之,围而歼之。”
白崇禧脸色好起来,说:“不要看刘邓跑来跑去地避战,其实这正是他们的狡
猾之处。他们不打是不打,一打就不含糊。既然他们过得了黄河,过得了黄泛区,
进得了大别山,就没有理由说他们不能过长江,回江西。这是一个十分顽强的对手,
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既是包围歼灭,就要做好准备。宁可指挥部晚启程几大,也不
可草率行事。”
以后数日,白崇禧几乎闭门谢客,专心谋划,直到11月23日上午1O时,才准徐
祖贻带各级官员242名分乘“永缓”、“永益”两船离开南京,开赴九江。他自己则
从南京赶往合肥,召集第3兵团(辖整编第7师、整编第48师)、第8“绥靖区”(含
整编第46师及安徽省保安司令部)桂系团以上人员开作战准备会。他会上忙,会下
也忙,又是听取师、旅、团长们的汇报和意见,又是亲自接见个别人员,反复告诫
他的部下:“不能轻敌,不能分散兵力,必须两个师靠拢在一起,相救如左右手。
若万—一个团一个营孤立,就必须构筑坚固的据点工事,以凭固守待援。”
“诸葛一个唯谨慎”的白崇禧感到一切都准备得无懈可击了,这才于11月27日
飞往九江,启用关防,调集33个旅的优势兵力,并以江防舰队和空军大批飞机协同,
分进合击,南北夹攻,升始对大别山‘精剿”。
形势发展果然不负白崇禧的苦心。短短一个星期,由第10、11师组成的攻击兵
团已进至张胡店、竹竿铺和光山、泼皮河一线,第28师攻占广济,并向浠水推进;
第58师主力自霍山前进,收复立煌;第48师由固始向商城方向发展;第25师控制了
六安、霍山;第7师自潜山收复太湖,续占英山、张家旁……在强大的攻势下,刘伯
承已带主力涉过柳子港,向西北经扶、光山的泼皮河地区退缩。
随着战线西移,白崇禧觉得九江已远离战场重心,不便指挥,十是带着大批人
马浩浩荡荡开进武汉。
车队一路威风,驶到三元里的一幢花园洋房前停下来。这里原是武汉沦陷时日
军华中统帅的别墅,远离闹市,十分清静。主战胜利后,这里又是留给蒋介石下榻
的住处。白崇禧把这幢房子选作“九江指挥部”的前进指挥所,有如此胆子和气派
的大概为数不多。
白崇禧下了车,直奔早已布置好的作战指挥室。
赵援拉开地图帷幕,汇报对大别山“清剿”的第二阶段方案:
“我们的初步预案如下:为乘胜追击,将刘伯承主力歼灭于罗、礼、经、光地
区,拟着令20师进击潭家河、西双河、李家湾地区,阻匪向西或向西北窜;着令10
师向柳林方向尾匪猛追并与20师共歼窜匪;11师向经扶以南进击,相机与20师、10
师围歼西窜之匪;以52师及9师第9旅增强武胜关、花园间之警备,并相机参加柳林
方面作战;着令28师、85师向宋埠,7师向麻城,58师、48师分由商城向固始进击。
“另外,共匪惯用宣传、情报、组织等狡诈手段,淆乱视听,煽惑人心,常能
达到军事上所达不到的目的。据此,拟针锋相对,以牙还牙,在清剿大别山的同时
采取以下措施:第一,以铁幕对铁幕,严密封锁一切消息;第二,以整风对整风,
彻底肃清潜伏分子;第三,以恐怖对恐怖,恫吓其神经薄弱者;第四,以仇恨对仇
恨,制造民众对匪之不满;第五,以离间对离间,实施对匪分化;第六,以谣言对
谣言,展开政治攻势,第七……”
白崇禧听着听着,打断:“罗罗嗦嗦,再加100条也讲不到点子上。但你们的想
法还是好的。积多年之经验,对付共产党决不能单纯使用武力,要政治、军事、经
济、组织一起上,才能彻底肃清匪患。说得简单点,此次大别山清剿的原则和指导,
可以概括为三个字……”
白崇禧止住话头。指挥所角落坐地大钟的钟摆缓缓摆动。他的嘴角似乎露出一
丝笑,淡淡地说:
“这三个字就是总体战。”
河南礼山 黄陂站 1947年12月12日
细雨夹着雪花霏霏飘落。
刘伯承和邓小平顶着雨雪,并肩走在泥泞的山道上。警卫员牵着他们的坐骑跟
在后面,默默无语。
要分手了。
面对敌人33个旅的重兵“清剿”,按照一般兵法,似乎应该集中兵力歼敌一部,
而后各个歼灭;或以主力跳到外线,避其锋芒,进而由侧背打击敌人。但是,刘伯
承和邓小平又一次不同凡响。
他们根据大别山区地域广阔,白崇禧调集大批部队实施向心“围剿”诸特点,
提出不法先人之法的战法,即采用“敌向内,我向外;敌向外,我亦向外”的部署,
将部队适时进行再分遣。于月初派刚刚抵达大别山的第10、12纵队分别西越平汉路,
开辟江汉、桐柏根据地,连同已经建立的皖西、鄂豫军区,扩大我军势力范围。而
后,又将野战军指挥部一分为二——“后指”率第1纵队北渡淮河,合同陈粟、陈谢
牵制敌人,开辟中原战场;“前指”则率第2、3、6纵队留在大别山区,寻机歼敌,
巩固根据地。
刘伯承要留下来。
邓小平说:“‘后指’移向淮西,有利于指挥全局作战;‘前指’留在大别山
与敌周旋,能多拖住一些敌人,拖得时间长一些,包袱背得重一些,也有利于全局
的展开,虽然艰苦,但就两副担子来讲哪个也不轻。更何况,我的年纪到底比你轻,
身体也好,适合留在大别山。你到淮西指挥全局,这也是从实际出发嘛。”
刘伯承不再坚持,说:“警卫团都给你留下,我带一个排就行了。你在大别山
行动频繁,我带电台在淮西给你提供敌情。”
行至岔路口,刘邓依依惜别。在携手共伴的征途上,他们从没有这样即将长时
间分别。
刘伯承站下:“邓政委,千里送行,终有一别。再送,就要送过淮河了。”
邓小平点点头,转过身去对张际春说:“照顾好司令员,你要多操劳。”
张际春:“放心。”
邓小平:“警卫部队差不多都留下了,让1纵派部队确保刘司令员的安全。”
张际春:“好!”
邓小平前走几步、向警卫分队嘱咐。
刘伯承转向李先念:“请协助好邓政委指挥部队。”
李先念:“一定!”
刘伯承又对李达:“还有,政委的安全,你要负全责;保卫警卫,你要过问。”
李达:“照办!”
又叮嘱:“政委有点什么,我拿你是问!”
李达点点头。
邓小平转回过来,与刘伯承握手:“就这样了。再见!”
“再见!”
邓小平与李先念、李达随部队离去了。
刘伯承、张际春久久仁立着。
邓小平已经走上山岭。
刘伯承依旧望着。
卫士长提醒刘伯承:“l号,2号走远了。”
刘伯承翻身上马,面对“后指”全体指战员:“形势严峻。万一被敌人冲散,
各自去找邓政委集合。接头暗号——文殊寺!大家要记住,记牢!”
河南光山 北向店 1947年12月13日——14日
连续一个昼夜的风雪行军,“后指”抵达距苏家河15里的殷家棚。
负责护卫工作的第20旅副旅长吴忠送来一张前方宿营图。杨国宇先把指挥部住
的位置标出来,然后记下直属队住的位置。图上所示吴忠属下的团部、营部的宿营
地将“后指”护卫得紧紧的。他把宿营图交给刘伯承审阅。
刘伯承看过说:“照图行事。”
有了宿营图,又有队伍护卫,杨国宇放心了。
夜幕中,有几个背卡宾枪的人插人队伍。
杨国宇问:“哪部队的?”
“18旅。”
刘伯承怀疑地间:“6纵队怎么到这里来了?”
“掉队了。”
天亮,大雾迷漫,直属队分头进入宿营地。
指挥部安在指定的何小碧村。杨国宇巡视一番,暗叹这地方选得太好了——村
小人少树木多,四面环水,只有西边有架小木桥。
杨国宇转回时,卫士长康理还没有选好房间,困顿不堪的刘伯承已经躺在稻草
堆上睡着了。杨国宇不忍心叫醒他,只是为他掖了掖搭在身上的薄被。
指挥室刚接通的电话铃响,杨国宇拿起话筒,脸色大变。电话是二局政委杨志
宏打来的:“杨处长,情况不好,这一带有敌人!我们已抓到好几个背卡宾枪的。”
接着,“后指”政治部也来电话,报告发现敌人,已有零星枪声。
队列科科长张涛带着一个当地的老大爷闯进指挥室。
老人搓着双手,连声叹:“你们怎么住这里?这周围都是中央军!怎么住这里?”
杨国宇也慌了,立即跑出去推醒睡在草堆上的刘伯承。
刘伯承翻身坐起:“带我找那个老乡问问。”
杨国宇急语:“我已经问过了。”
“你问过是你的事,我问是我的责任!”
找到老人,刘伯承说:“您别急,慢慢说。您怎么知道这一带住的是中央军?”
老人说:“你们的部队不带锯子、斧头,驻在哪儿都不锯树。先前,李先念的
部队在这一带活动,我从来没见过他们锯老百姓的树,用树枝把村子围起来。”
刘伯承又问:“他们穿的什么衣服?”
“同你们差不多,可比你们整齐些。”
杨国宇火烧眉毛,顾不得刘伯承会批评他,插嘴道:“莫问了嘛,我们部队从
不锯树围鹿砦。”
刘伯承瞪了他一眼:“哪个讲的?杨勇的工兵部队就带有锯子、斧头。他们在
平原作战,有时候也锯树围城。”
杨国宇知道辩也无用,赶紧催刘伯承上马,赶快脱离险境。
刘伯承反倒坐下了:“不要惊慌,赶快派人去找吴忠,先把敌人情况弄清。命
令直属队,人不脱衣,马不卸鞍,原地待命!”
派出去找吴忠的参谋王文桢带着负伤的通信员回来了。他们按照宿营图直奔吴
忠团部,不料那里已经驻了敌人,子弹打伤了通信员。
王文桢还在述说详情,四周突然枪声大作。康理手急眼快,牵过坐骑扶刘伯承
上马。
刘伯承在马上递给杨国宇一个老旧的指南针,命令:“走180度方位,那边有桥。”
按照指南针指示的方位,部队向西,果然遇到了这一带唯一的木桥。
过了桥,险境略缓,杨国宇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不由得赞叹刘伯承的临危不
乱和对驻地的了如指掌。
刘伯承跳下马:“张际春在哪儿?李雪峰在哪儿?二局现在什么地方?等不到
他们,我是不走的。”
杨国宇又急了,但有前面的“教训”,脸上不敢上颜色,耐着性子—一回答。
“他们知不知道紧急集合点?”
“已经派人通知了。”
“中原局是哪个去的?”
“队列科长张涛,保证没问题。”
北面的机枪、大炮激烈起来,那种声势简直无法判断当面有多少敌人。杨国宇
顾不得挨骂挨批评,和几个人一起硬把刘伯承架上马,扬鞭向集合点奔去。
刘伯承赶到时,“后指”政治部和直属各区队已经赶到集合点。刘伯承扯着马
僵,逐一看望“后指”和中原局的领导同志。
部队在转移时抓到了俘虏,人数不少,一排排坐在地上。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刘伯承问。
“18旅的。”果然是与第6纵队部队相同的番号。
枪炮声愈来愈近,已经有流弹划过。雾很大,听枪声,第1纵队的主力已经与敌
人接触上了。
刘伯承提出让张际春、李雪峰同他一道行动。杨国宇坚决不同意,李达早就叮
嘱过他:不要几个首长集中在一起走,集中在一起住。刘伯承虽是野战军最高指挥
官,但在战斗编组中,他是普通一员。重大行动他说了算,但在战斗编组中的具体
行动,他要听杨国宇他们的。刘伯承很遵守纪律,听了解释,再未重提此事。
部队行进在迷雾中,空中传来机群轰轰的引擎声。敌人大概发现了刘邓指挥部
的动向,空中地面一起席卷而来
厚厚的浓雾笼罩着天与地。
刘伯承骑在马上,哈哈笑道:“好雾!好雾!《西游记》写唐僧去西天取经,
每遇绝境,常是天作大雾。今天又是大雾弥漫,敌人瞎追,飞机瞎飞,天助我也!”
大家都笑了。
刘伯承突然勒住马缰:“邓政委在哪里?”
杨国宇一愣,不知道是刘伯承仍不适应刘邓已经分开的现实,还是悬念已经分
别的亲密战友。他被这深厚的情感所震撼。
杨国宇在和笔者谈起这段往事时,充满激情地说了一句大白话:“那是一对儿
比亲兄弟还亲兄弟的亲兄弟!”他说起另外一件事情:侵华日军发动“五一”大扫
荡,邓小平离开129师师部到太岳检查工作,指挥陈赓部队反扫荡。在通过日军封锁
线时,刘伯承一夜未睡,不是到作战室,就是到机要室,等陈赓的来电……
浓雾中的杨国宇不知道,此刻的邓小平也在万分焦急之中。听到北向店方向激
烈的枪炮声,邓小平立即放下手里的早饭,命令第6纵队派出部队侦察、增援。
邓小平说:“无论如何要帮助‘后指’突围。实在不行,背也要把刘司令员背
回来!”
吴忠率一队骑兵疾速而至,人和马全都湿漉漉的,从水里捞出一般。
吴忠一脸愧色:“司令员受惊了。2旅正在前面阻击。”
刘伯承似批评,又似玩笑,说:“吴忠呀,你这个李逵,把老娘背上山,好心
去找水,却险些让老虎把老娘吃掉了……”
吴忠还要检查,刘伯承说:“不要检查喽。不期而遇,化险为夷。咱们赶快出
发,突破敌人封锁。”
吴忠拦在马前:“不行。这里距2旅阻击阵地只有几百米,太危险!杨勇司令员
建议您和‘野直’后移一下。”
刘伯承抓住马缰,口气十分坚决:“前方将士同命,我决不后退。你去告诉2旅,
就说我在他们身后,刘伯承相信他们一定能守住阵地!”
第2旅第4团正在阻击敌人。他们的前面是经美国军事顾问团训练、全副美式装
备、号称国民党“五大王牌”之一的整编第11师。他们的背后是刘伯承率领的野战
军指挥部和中原局领导机关。
杨勇的电话打到第4团指挥所:“晋士林,我的指挥所就在这里,距你们的前沿
百十米,再稍后就是‘老头’(战时对刘伯承的保密代号),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你们要坚决守住阵地,不许后退一步。‘老头’说,他相信你们一定能守住!”
第2旅旅长戴润生打电话给晋士林:“晋团长,不管上来多少敌人,都要顶住,
就是剩下你一个人也要顶!”
第2旅政委石新安对第4团政委布克下达指示:“今天的战斗非同寻常,要告诉
全体指战员今天战斗的特殊意义!”
敌人又一次发起反扑。
战斗最前沿的3营无名高地上硝烟弥漫。
无名高地仓促构筑的工事大部被摧毁,3营各连伤亡惨重。10连连长李朝同中弹
倒地,胸前的血流成了小河。12连连长身负重伤,昏迷过去。
阵地被敌突破。
两个连的指导员白玉、王福勤率领第二梯队投入战斗。20分钟后,夺回的阵地
再一次被突破。
阵地被破,人心的防线没有垮,最后的预备队用上了。
敌人以一个团的兵力分数路梯队逐次冲击,猛烈的炮火几乎无目标地纵深滥炸,
企图以优势兵力、火力阻拦增援反击。
预备队尽是卫生员、炊事员、通信员、司号员。他们用刺刀、手榴弹、铁铲、
扁担、石块与敌展开白玛格斗。一时间,寒光闪闪,杀声震天。右胳膊打断了,就
用左手甩手榴弹;双腿负伤了,就跪着射击;眼睛炸瞎了,摸着敌人就用牙咬……
阵地居然被这样的士兵重新夺回来。
下午3时,敌人又集中大量兵力,在猛烈的炮火掩护和军官督战的威逼下,潮水
一样涌向了营阵地。
形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旅长戴润生狠着心抓起通往第4团的电话:“晋士
林同志,不管情况如何严重,我交给你的任务只有两个字——守住!不准后退一步。
否则,按军法从事。要告诉全体指战员,现在离天黑只有三个小时。天一黑,就是
我们的天下,胜利就是我们的了!”
l营、2营的电话通讯正常,唯有3营的线路被炸联系不上。晋士林派通信员传达
命令。
炮火已经把3营副营长张申明的耳朵炸聋了。团部通信员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他
模模糊糊听到的总是那几句:
“张营长,你不能退!”
“张营长,剩下一个人也要打!”
“张营长,守不住阵地,杀头!杀头!!”
这仗怎么打,阵地怎么守?500多人的一个营,只剩下不足百人。而冲上来的敌
人却是整营、整团。张申明巡视着战士们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突然发现五个号兵
都还活着,大叫:“好!”他招拢来全体指战员,吼得连他自己被炸聋的耳朵都听
到了:
“我没有什么可动员的了。守住阵地可能是死,丢了阵地一样掉头!该死该活,
家伙朝上,咱们都豁出去了!把武器清点、集中一下。等我命令,你们五个一起把
号给我吹破天!”
号声响,石破天惊,杀声骤起,鬼神嚎泣。3营发起了最后的反冲锋……
阵地恢复了平静,天也黑下来。
北向店战斗从拂晓6时到晚上9时,打了15个小时,第4团顶住了敌人三个团的冲
击,第2旅抵抗了敌人三个旅的数十次进攻。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第4、5、6团伤
亡总计近千人。但赢得的胜利也是巨大的:毙伤号称“王牌”的国民党整编第11师
官兵3000余人。更大意义还在于,保证了刘邓大军的战略再展开,保卫了刘伯承和
“后指”以及中原局顺利到达淮西。
17日深夜,刘伯承率兵北渡淮河,开辟新的战略地区。
鄂豫皖大别山区1947年12月——月
严冬。
野战军前后指的分遣,以及桐柏、江汉根据地的建立虽然调动了敌人,吸引了
三个整编师和一个旅的兵力,但白崇禧仍集中主要兵力不放,采取军事和政治相结
合、围攻与“清剿”相结合的总体战——网罗地主恶霸,发展特务组织,恢复保甲
制度,建立“碉堡网”、“公路网”,配合正规部队,摧毁共产党地方政权和武装;
实行“三光”、“移民”、“并村”政策,掠夺粮食,捕杀共产党干部,制造无人
区。
坚持在内线斗争的野战军主力为了保存力量、寻机歼敌,以大踏步的分遣调动
敌人,粉碎敌人合击阵势,以突然向中心地区的集结,寻求敌人弱点,主动出击。
地方各级组织则转入半地下活动,“县不离县,区不离区,乡不离乡”,在本地区
与敌周旋。
在敌我力量极大悬殊的“围剿”中周旋,每时每刻都处在艰苦卓绝、惊心动魄
之中。
于乔她们进大别山后,奉命到了腾家堡,安定下来继续制图。敌桂系主力第7师
“清剿”到这里,她们即转人半地下,分散活动。
她们躲在大山里。大别山林海莽莽,马尾松长年不落叶,到处是山洞、石拗。
搜山的小保队一股一股地来,“清剿”的正规军也不时出没。一有风吹草动,她们
便迅速转移,一天换四、五处,翻几座山头。天黑了,悄悄下山,摸黑进村,在老
乡家里弄些吃的。不愿打扰老百姓,就钻柴禾堆或马棚、牛栏里和衣而睡。听到老
乡一喊“同志女”(当地老乡对她们的称呼),连忙起身转移。
于乔过黄泛区落下的“月经病”一直没好,一张脸因极度贫血愈显苍白。“清
剿”开始,几天不进颗米是常事,干脆“闭经”了。她对陈晓静笑语:“白崇禧想
不到,他竟治好了我的妇科病。”
陈晓静已经没有力气开玩笑。本来就单薄的身子现在像个细柳枝,似乎一阵风
就能吹倒。
最难的是黎曼。七个月的身孕了。这种动荡、恶劣的环境对于她真是雪上加霜。
爬山,钻洞,奔跑,转移。刚刚有间隙,她双手抱着凸凸的腹部,痛苦的喘息还没
有平伏,忽然一阵冷枪,于是又开始转移。
“求求你们,别管我,你们走吧!”
黎曼不愿再拖累于乔她们。她的腰折了一样,肚子一阵阵坠痛,濒临死亡般闭
着眼。
于乔、陈晓静把黎曼抬起,转移到不远处一个山洞里。刚伪装好洞口,洞顶已
经被搜山的敌兵踏踩得碎石滚流。
鲜血湿透了黎曼的棉裤,出现早产先兆。黎曼不能再受折腾了。这天夜里,她
们把黎曼送进村子。第二天天一黑,她们摸进村子看望黎曼。人未见到,却得噩耗:
黎曼被小保队供出,一扇门板,把她抬走了。
于乔、陈晓静抱头痛哭,又不敢在村子久留,忙又撤出。
走到几里外的一个村子,一位40多岁的大嫂给她们两个菜团子,把她们安置在
马棚的干草堆里。马棚里还藏着一个第6纵队的伤员,伤势很重,眼角、鼻子都生了
蛆。大嫂用盐水一点一点给他洗伤口,用镊子细心地挟蛆虫。伤员是山东人,管谁
都叫“二哥”,见到于乔她们,亲得不得了:
“二哥呀,想死同志们啦!”
陈晓静背过脸擦泪。
他很乐观,嘴角挑着笑,问:“碰到过咱们的大部队吗?打胜仗没有?”
于乔说:“碰到过,你们6纵在宋埠打了大胜仗,消灭了保安团八个中队,2400
多人。”
他那混饨的双眼在月光下兴奋地转动,一把抓住于乔的手:“二哥,替俺写封
信吧。俺是打定陶解放的。俺娘还不知道俺当了解放军。告诉她,俺是打老蒋光荣
的,叫她别哭。”
“信一定替你写。但是,大嫂冒死把你藏在家里,你也一定要安心养伤。别想
着死,伤好了,还要回部队呢!”
陈晓静喂他喝了几口水:“伤很疼吧?”
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孩子气的笑:“就想吃碗面条……”
天没亮,他就咽气了。
于乔和陈晓静白天还是满山钻,碰到自己的部队在本区打仗,就跟着转几天;
部队到外区执行任务,她们就再单独行动。漫天风雪,她们像羚羊一样在大山里出
没,不敢有一点大意。前几天,文工团的四个女团员被敌人抓住,集体轮奸后,把
她们吊死在树上。恶劣的环境把于乔和陈晓静的各种器官的灵敏度训练得极高,一
里外的一声鸟叫她们也能捕捉到。
村子里这几天风声紧,敌人来来往往,于乔和陈晓静不敢进村,弄不到一点吃
的,头晕眼黑,一站起来就往地上栽。
“晓静,咱们不能这样等着饿死……”
两个人一点一点往山下爬,折腾到天亮,弄来了小半碗稻谷。陈晓静抓起一把
就往嘴里塞,于乔拉住:“咱这副肠子,快成破烂的空口袋啦,稻壳一扎,非断不
可。”
于乔找来两块石头,一点一点搓稻壳,搓一小撮,放嘴里嚼一点儿一一真香啊!
反复嚼,舍不得咽下去。
突然,陈晓静示意于乔住手,指着前面,悄声道:“有动静!”
两个人没来及站起,树丛里钻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于乔立马摸出
手榴弹。
“同志!……”接着是男人的低沉悲恸的哭声。
于乔小心翼翼地走近。那男人头发长而乱,和脸上的胡子连成一片;冰天雪地,
身上的单衣破碎飘零,一缕一条,赤着脚,野人似的。
“同志……听你们是北方口音,一定是自己人,我才……”
“你是哪部队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6纵16旅的……过汝河掩护大部队,我们最后撤退,打散了,一直找部队……
腿受了伤,走走爬爬,到大别山已经开始下雪,到处是敌人的部队……”
“你是……”于乔突然觉得眼熟,再靠近,不敢相信:“你是大刘?”
于乔在抗大第6分校学习时,打靶成绩优秀。男生队里有个刘大个儿,是百发百
中的神枪手。于乔常跟他切磋射击技巧。于乔篮球打得好,得益于大刘的指导,所
以于乔常常称他“刘指导”。
见眼前的这个人愣神,于乔又喊:“刘指导!”
“于乔?”
大刘终于认出了于乔。他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跟两年前那个漂亮的北平洋学生
联系在一起,热泪流满了脸。
“大刘……你吃苦了!”
“找到自己人就好……我一直相信会找到的。”
陈晓静将一把去了壳的稻米递给大刘:“快吃吧,就着地上的雪。”
从此,常常在这一带转的两个女兵中又多了一个男兵。
他们在山上转了两天,没有找到部队。大刘很着急。于乔说,已经摸准了部队
的活动规律,肯定能找到。
果然,一天傍晚,他们找到了第6纵队第门旅。
刚跟部队走了20多里,在红山铺又与敌人遭遇。大刘随着部队上去了。一仗下
来,伤员不少。于乔和陈晓静帮着包扎。一个战士被打中脖子的大动脉,血流不止,
卫生所所长喊:“谁是0型血?”
“我!”于乔跑过去,脱下棉衣。
大针头扎下去,一次又一次,血管细得扎不着。抽了200CC,于乔直觉得口渴得
厉害,想去找口水,一起身,天族地转,金花四溅,直楞楞栽在地上。
部队最怕出现伤员、病号。没有后方医院,抬着走影响部队转移、作战,放在
老乡家里不但不安全,还会危及到老乡的身家性命。
王自阁老人对笔者谈起他当年负伤后的情形:
我的腿负伤后住在童大爷家里,区长说,敌人“扫荡”很紧,7师离这里只有2
0里;那些逃亡在外的土豪劣绅、伪乡保长也组成“清乡队”回来了。为了安全,区
里决定把我安置在山上。那里有个老虎洞,虽远近有名但没人敢去,最安全。区长
说去年打游击时,他住过,没见到老虎,里面也很干燥,问我去不去。
童大爷、童大娘都不同意,说咋能住老虎洞呢?我很坚决,执意要去。我不能
连累童大爷一家。
我被抬到老虎洞,每天晚上童大爷的儿子金孩给我送饭。头一天平安过去了。
第二天黄昏,我口渴得像火在燎喉咙,想试着爬到洞口抓把雪吃。还没翻身,左腿
就疼得像断了,忙仰身躺下。间里已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忽然,洞口传来“呼哧”、
“呼哧”的声响。敌人?不像!莫非是老虎?我屏住呼吸,摸出童大爷给我的火柴。
他告诉过我:万一野东西来了,擦根火柴就能吓走它,那东西怕火。
“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响,手指头偏偏紧张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
“刷”的一声,火柴亮了。透过黯淡的黄光,见一个东西停在洞口。它头上有黑一
块、白一块的花纹,眼里放着绿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我。真是只老虎。
我一急,抓着几根火柴一齐划,“嚓——”一束大火苗亮起来。花斑虎大吼
“嗥——”跟我对视了几秒钟,掉头跑掉了。
火柴也灭了。
我在黑暗里听到心口像擂大鼓。才几分钟,棉衣里外已经湿透了,一身冰冷的
汗。
那些“清乡队”、“小保队”惨无人道。他们抓住暗藏解放军伤员的老百姓,
就吊打、割耳朵、挖眼睛。张庙一位老汉被他们抓住后,被枪托子面朝下砸在地上,
又被四根钉棺材的半尺长大铁钉钉住了双手、双脚。敌人钉一根大铁钉问一句:
“还藏不藏共匪?”“还闹不闹翻身?”
这也吓不倒大别山的老百姓。
当年的区长肖明对笔者说,有一天他到各村布置工作,被敌人盯上了。一时无
法脱身,就跑到殷棚庙湾。一个叫肖本银的汉子把他藏在家里。刚藏好,尾追的敌
人进了村。肖本银的妻子为把敌人引开,不顾自己五个月的身孕,扭头就往山上跑。
她在山里跟敌人兜了一天圈子。肖明脱险了,她却流产了。
当时任麻城东本区副书记兼武装工作队队长的赵金良说,有一天他正在布置工
作,敌人进村了。鸡飞狗跳墙,村子大乱。为了掩护同志们转移,他拔脚朝村外跑。
上百敌人追出村。赵金良一口气跑到李家榜,敌人跟着也进了村。赵金良越墙、跳
房,跑了半个村子也没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敌人堵住了所有出村的路口。他忽然
看到一家门口贴着大红喜字,就抬脚闯了进去。正房中间坐着一圈人,正举杯为新
郎官祝酒。满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惊呆了。赵金良说:“打扰了!”三两步跨进洞
房。
洞房里新娘一个人坐在床上,见慌慌张张进来陌生人,又羞义怕,浑身哆嗦。
赵金良明言快语亮出自己的身份,说实在无奈才来此暂避,叫她不要怕,敌人进房
搜索,就说新郎不胜酒力,休息在床。
赵金良脱了棉衣,藏好;刚钻进新人的被窝,敌人就闯进了外屋:
“刚才有个人跑到你们家里来了吗?”
老百姓七嘴八舌:
“没有哇。老总辛苦了,喝杯喜酒暖暖身子。”
“老总,赶上了,让弟兄们来喝一盅吧。”
“喜酒,大吉大利……”
门帘被挑开:
“床上睡的什么人?!”
新娘道:“我男人,酒喝多了,睡着了。”
敌人信以为真,退去了。
天黑后,这家大爷到村子周围看看确实没有情况了,才送赵金良出了村。
直到现在,44年过去了,赵金良还记得那家男主人姓詹,新娘姓胡。他对笔者
说:“乡亲们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生命,我没齿不忘2”
许多老人说:47年,那个冷啊!大别山从来没那么冷过。
县、区党组织遭到破坏,许多优秀的干部惨遭杀害。金寨县县委书记白涛被枪
杀后暴尸城关。敌人扬言:“谁敢收尸,与白涛同罪!”
贫农吕绍先夫妇在群众的协助下,冒死收尸,安葬了白涛。
新洲县县长刘天元被捕后,敌营长连夜提审。
刘天元说:“你不够资格审我,往上解好了。”
无论怎样软硬兼施,刘天元均置之不理。敌人无奈,只得上解宋埠敌兵司令部。
行至夫子河,敌人企图趁机诱捕共产党员,给刘天元松绑,让他骑马,前后左右却
安排了便衣。刘天元就在马上故意“骂”给群众听:“老子被捕了,有什么好看的!”
在宋埠,刘天元依然只字不露。敌人竟惨无人道地用两辆汽车肢解了刘天元。
晋冀鲁豫野战军第门纵队团政治部主任刘吉祥病重隐蔽在山上,被“小保队”
抓住,关押在麻城县牢房。敌人动用各种原始的、现代的刑具,都没能让刘吉祥开
口。终于在一天上午,敌人把遍体伤痕的刘吉祥抬到县城十字街头。刽子手说:
“刘吉祥,你该死了!”
刘吉祥艰难地站起来:“解放军不怕死!”又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群众:“乡
亲们,你们记住我是麻城乘马岗细冲凹人,1932年参加红军,身上有九个伤疤。刽
子手今天要杀我,这没什么。中国革命很快就要胜利了,会有人跟他们算帐的!”
枪响了。只有10米远,几十发子弹竟没打中。敌执行官:了,将一把大洋掼到
地上:“给我打,谁打中钱就归谁!”
坚持在大别山区的野战部队和地方部队按既定方针与敌周旋,千转万移就是不
离大别山,而且在转战中寻机歼敌、12月15日,分遣到桐柏军区的第10纵队攻占桐
柏县城,全歼守敌700余人;20日,汉江军区的第10纵队解放天门、京山两座县城,
进而奔袭钟祥,歼敌湖北保安第2总队及县保安大队1300余人;23日,鄂豫4分区部
队在黄岗上巴河地区歼敌四个保安中队及七个乡公所;24日,在内线作战的第6纵队
第16旅奔袭2O0余里,第三次打开广济县城,歼敌青年军第203师第2旅第6团1800余
人。
每一仗都是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包抄中进行的。弹药缺乏,没有后勤供应,
常常是一天辗转百余里,饿着肚子打仗。
部队开始杀马充饥。
战马随部队南北转战,与战士们结成生死之情、杀马,战士们呜呜地哭,抱住
马头紧紧不放手。
军分区政委卢青田的黑驼马三次救过他的命。他把管理员叫来,说:
“把我那匹牲口取消。”
“杀黑驼马?你不如把我杀了!”
管理员蹲下来抱着头哭。卢青田嘴唇青紫。
“不杀就放了它,人都没吃的,哪有粮食喂它。”
第二天,卢青田又见到黑驼马,他火了:
“为什么不执行命令?”
“我执行了。老百姓都不要,敌人三天两头来,养在家怕出麻烦。”
“把缰绳解了,赶到树林子里去,让它自谋出路。”
部队一个月里转战几百里。一天在青蛇湾驻扎,卢青田脚受了伤,坐在村口看
地形。忽听一阵马蹄声,他警觉地一跃而起。
警卫员惊异地叫道:“嘿!黑驼马!”
黑驼马尾随部队几百里,跟到了青蛇湾。
仗打得再苦,卢青田也是不流泪的,这时他却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哗哗地淌。
黑驼马仰起头,前蹄跃起,三尺长的马尾甩来甩去。
卢青田抱住黑驼马的脖子,用手轻轻地拍打。黑驼马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两只
光滑的尖耳朵一抖一抖,后蹄不停地踢踏。渐渐它安静下来。卢青田检查它的四蹄,
又拍拍它干瘪下去的肚子,后来在臀部发现了一块粘着泥土的伤口:“啊呀!你负
伤啦。”
黑驼马有灵性,尖耳朵一抖,后蹄又跳起来。
管理员闻声跑来,仿佛重逢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孩子,扑过来抱住黑驼马的脖子,
呜咽道:“政委,可不能再把它扔了啊!”
卢青田:“唉,这是什么时候啦,战士们都没有吃的了。”
司令员来,也动了情:“政委,我们分区只有这一匹马了,留下吧,让伤员、
病号轮流骑。”
黑驼马终于幸存,随着它的主人日夜奔袭。一个月里,分区部队收复县城12座。
多少支这样的部队在大别山内外出击、转战。据不完全统计,刘邓大军主力在
大别山反“清剿”及在桐柏、江汉、淮西展开的作战中,共歼敌1.7万人。
河南西平 祝王寨金刚寺 1947年12月25日——26日
冬雨浙浙沥沥。
天黑下来,枪声也停止了。陈粟、陈谢兵团的一线部队在完成包围之后,僵旗
息鼓,开始做总攻的准备。被围的敌人也趁机巩固工事,准备死守待援。双方的阵
地显得异常寂静。这是激战前的那种一触即发的寂静。
战场的后方却是另外一种情景:大路上、田野里拥挤着炮车、骡马、担架队以
及主力部队的行进纵队。道路、田埂被踩成了烂酱缸,脚踏下去,泥浆和破碎的薄
冰就淹没了脚背;每个人的小腿都成了两根泥棍子,停下来又冻成冰柱子。
大战在即。
前面不远处升起一片照明的火光,火光勾勒出祝王寨、金刚寺外圩子的轮廓。
敌第5兵团兵团部及属下整编第3师奉顾祝同之命兼程北上,走着走着,就懵懵懂懂
地走进了“圈子”里。
按照指定位置,各部队分别进入前沿村庄。每座村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星
火光,也很少听到人声,使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集中了数万部队的大战场。只有走
进这些庄子,才会发觉这里的空气紧张得嗤着火星。庄内庄外挤满了部队,有的还
在运动,低声传达着口令。
在沙土集押着俘虏见到陈毅的那个排长刘金锁突然无声地笑了。他不知怎么想
起前些日子陇海、平汉路破袭战,也许是即将爆发的大战使人联想到以往的胜利吧。
不过,那轰轰烈烈的铁路拧麻花似的破袭战也确实有意思……
12月13日,也就是刘邓分手后刘伯承遇险的那一天,陈粟大军第1、3、4纵队和
陈谢兵团为调动、分散大别山的敌人,只用几天时间就破坏了陇海路郑州到民权段、
平汉路郑州到许昌段的420多公里的铁路,同时攻克许昌、漂河、驻马店等重要基地
和兰封、民权、长葛、遂平等23座县城,歼敌2万余人。刘金锁参加了这场破袭战,
但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不是神了吗?现在想想,那种“神”是有来头的。
长期在陇海、平汉路外围作战,战士们对这两条为国民党军队“输血”的大动
脉早就耿耿于怀。况且,听说斩断它是为了直接配合刘邓大军粉碎白崇禧33个旅对
大别山的“围剿”,事关战略进攻大局的成败,大家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不光
是部队,连老百姓也叫好。在向平汉路开进的途中,一群一群的男女百姓肩扛锄头
斧镐,汇人部队。
那天,刘金锁碰到了一位50多岁的老汉和他的小闺女,他们也来破路。老汉叫
李长贵,从陕北逃出来的。胡宗南的军队占领延安后,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他的
大儿子被抓去当兵,死活不知;大闺女被敌军抢走,几天后,惨不忍睹的尸体被抛
在清凉山的河边。老伴悲愤交加甩手去了,老汉就带着二儿子和小闺女逃回河南老
家。哪料回来不久,二儿子又被国民党抓走。老汉流着泪说:“这日子是没法活啦!”
漫长的铁路线上,远远近近人山人海,铁锨撞击石块、钢轨的声音震彻四野,
沿路一个个国民党军队的碉堡都成了一座座燃烧的小火山。被撬起的枕木左一堆右
一摞,也在猛烈燃烧,压在枕木上的钢轨被烧得变了形。一座座桥梁在大火中毕毕
剥剥地炸响,整个铁路线仿佛变成了一条带火的地龙。
人火通宵燃烧。
天亮,雾散,敌机飞来侦察,数百里铁路已经像一条碎尸万段的死蛇.零乱地
散落在冰冻的中原大地上……
刘金锁就这么想着。他知道,自己在这千军万马中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卒
子”。但是,他佩服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摆摆嘛:他和陈毅说过话;还有那数
百里的铁路线,喊着号子就掀翻了,一把大火烧得精光光,痛快,壮哉!
寒冷的冬雨已经转为雪花,纷纷扬扬,迷迷茫茫,好大的雪。雪遮盖了金刚寺
的地堡和掩体,道路也被埋没,仿佛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净起来。
天光微露。还是没有声音,阵地更如死去了一般。
沉寂的战场是被炸醒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在碉堡、鹿砦下的炸药几乎同时爆
响,那声响惊天动地,十几里外都能听到。浓浓的硝烟中,金刚寺圩门哗哗啦啦地
倒塌。埋伏在雪地里的突击队一跃而起,疾速冲进敌阵。
后续部队如同一桶桶滚开的水向金刚寺的两侧泼过去。
金刚寺西面的陈赓兵团张姚营攻人孙庄据点,把一个营的敌人逼进三个大院里。
敌人反扑无望,全部投降。从金刚寺方向败撤的敌人迎头撞上士气正旺的张姚营,
又掉头往回跑,结果两头受击,溃不成军,又是全部缴械。
陈粟、陈谢兵团发起对机王寨的总攻。
在此之前,驻守外围枣子牙的敌第3旅第8团已无条件向陈赓兵团第26旅投降。
总攻开始后,军心动摇的祝王寨守敌整编第3师丧失抵抗意志,慌乱夺路向西、向南
突围。
向西逃窜的敌人被第10旅第28、30团前截后追打垮了;向南溃退的敌人在第29
团的追击下全部被歼;残留的敌人被突人祝王寨的第26旅肃清。不到一个小时,敌
第5兵团兵团部及整编第3师全军覆没,第5兵团参谋长李英才、副参谋长邹炎、整编
第3师师长路可贞、第3旅参谋长饶亚伯、第20旅参谋长沈炳宏被生擒,第3旅旅长雷
自修、第20旅旅长谭嘉范被击毙。该部高级将领中仅漏网一人:兵团司令长官李铁
军。
李英才是在祝王寨总攻时被俘的。当时,他戴着一顶士兵军帽,在跳寨墙时把
腿摔伤了,身上只穿一件汗衫,天冷又披了一条军毯。
谈起敌人最后突围的情景,李英才供述:“双方战斗力的悬殊是明显的。就说
寨外围的战斗吧,在祝王寨东南,我们的守兵是1团和旅直,你们不过两千人。枪刚
响,我们的一个整团就垮了,只剩不足百人逃进寨。你们进攻金刚寺ZO旅的时候,
我们曾去电报要他们靠拢过来,可是还没有等到回电,金刚寺已被破,逃回来的只
有几个人。一听说20旅被歼,祝王寨外围的7团、8团的意志就全垮了,接连被打得
七零八落。李司令官急得不停地骂人、打人,但败势已定,毫无办法。他叫我给南
京和郑州打急电,报告20旅情况不明,3旅两个团已被打垮,只剩下59团和师部、兵
团部还守在寨子里,力量悬殊无法抵抗,而且待援不及,决定突围。电报还没有发
完,李铁军突然跑进来说:‘赶快把文件烧焯!’又叫我下令给重炮连,让他们把
炮弹一齐打完。他给了我100万元,叫我逃出后到遂平附近集合。我正在收拾,外面
炮响了。街上突然人喊马叫,乱成一堆。我看劲头不对,东西也来不及带,就随他
们向东南寨墙跑去。师部和兵团部的官兵正一群群争着夺路从寨墙跳下去。我拉住
一匹马的尾巴挤上寨墙。上面人挤人,哭喊连天,把我又挤下来。我又跑到东寨墙,
那边正在打;掉头又朝西跑,西边也在打。活路只有东南那一头了,没办法又跑回
去。刚爬上两丈高的城头,我的腿就抖了。正犹豫的时候,后面挤上来的人把我一
把推下城,腿就跌伤了。两个卫士扶着我向南逃,没半里路,就听到四面都是冲锋
号声。我倒在泥沟里,对旁边的人说:‘我不跑了……这腿,反正也跑不出去了……’
正说着,你们的兵就追到了。”
李英才又骂统帅部指挥作战愚蠢无能:“我们这次来是顾祝同的命令,他叫我
们兼程北上,解郾城之围。命令原说是20师和我们一起的。我们走到西平二十里铺,
刚和贵军接触就发现情况严重。当即打电报给郑州,催20师快些来。顾祝同忽然变
卦,说20师暂时不来了,还说贵军已经南下。我们又去电报要求。即派援兵,兵没
派,让我们酌情处理,弄得我们进不能,退又不能。后来又要我们突围,却不告诉
有关情况和贵军的兵力,也不调兵做有效增援。李司令官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上面
叫进就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你们布置好的袋子里钻,哪晓得钻进去就再也出不
来了。”
谈到战争的前途,这位少将参谋长无限感慨:“你们的兵愿意打仗,而且知道
为谁打。当我被俘后,你们许多士兵都来和我谈话。我实在奇怪,他们为什么每个
人都说得这样好,这样动人简直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观。和这样的军队作战,
难怪企败!唉,不管蒋介石怎样剜肉补疮,命定了:国军的全部垮台只是时间的问
题!”
战后的祝王寨、金刚寺一带数万将士全都拥到辽阔的雪野上欢呼,庆祝陈粟野
战军和刘邓野战军陈赓兵团大会师。有人先向天空放了第一枪,瞬间,万枪齐鸣,
劈劈啪啪,震耳欲聋。
平汉路、祝王寨、金刚寺的胜利,迫使蒋介石从在大别山“清剿”刘邓主力的
部队中抽出13个旅回援,打乱了国民党军在中原的整个部署。
经略中原的刘伯承则针锋相对,统筹陈粟、陈谢、刘邓三路大军,矛头直指国
民党回援部队的集结重镇——确山。
武汉 三元里 1947年12月31日
白崇禧的情绪坏透了。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半天,他也不去接。自从第5兵团兵团部和整编第3师被歼、
第20师在确山被围后,他感到每一声电话铃响都是一种不祥。
确山一战从12月28日打到31日,已经整整四天。四天里,白崇禧坐卧不宁,仿
佛苦苦度了四年。
关于确山战役,笔者不做具体描述,仅提供白崇禧华中“剿匪”司令部民国38
年2月23日战字第138号代电——《大别山清剿作战总结报告书》全文。从国民党军
队的角度窥视战役全貌,可解其中三昧。文中称解放军为“匪”,称解放军的军事
行动为“流窜”等,为保持文件的原始性,一概未予删改。
《大别山清剿作战总结报告书》
之五——12月28日至31日确山战斗
(甲)匪情:
12月上旬,匪陈毅部流窜豫中,与豫西之匪陈赓部
会合,积极蠢动于郑州、信阳间地区,企图击破我平汉
路,策应刘(伯承)匪之作战。中旬陷我新郑、许昌、西
平,一部围攻都城,主力围击第3师于西平南之祝王寨、
金刚寺等地区。对日,匪陈毅部3CD(“CD”为纵队英文
缩写,下同。——引者注)、4CD与陈赓部4CD、gCD共
约3万余人乘我第3师失利之余,分三路南下围攻确山。
又,匪刘伯承部之1OCD及3CD之一部「此时第10纵队
在桐柏山区,第3纵队在皖西山区创建、巩固根据地。参
加确山战役的实为第1纵队主力。白崇禧在大别山“清剿”
月余,“敌情”竟掌握得如此糊涂。(——引者注)于28日夜
窜据确山东南留庄及其以西地区,企图阻截我军对确山之
增援。
(乙)作战指导:
12月26日,20D(“D”为师的英文缩写,下同。
——引者注)于正阳奉主席蒋电令,即向遂平前进,
27日夜到达确山。复奉主席蒋电饬守备确山,仍归
东部指挥。时陈匪「此指陈粟、陈谢部。——引者注」已
逐渐迫近确山,形成包围态势,东部当即电20D杨师
长以全力固守确山待援,同时授予机动兵团之命令要旨
如次:
①围攻确山我ZOD之匪约3万余人「陈粟、陈
谢、刘邓三军实际投入兵力不足2万。——引者注」,
现在激战中,已饬20D杨师长固守待援。
②着罗司令官广文指挥10D、118B「“B”为旅的英
文缩写。——引者注」、9B即向正阳、明港急进,解确
山之围。「此兵力调动实非白崇禧的本意,而是蒋介石
的手谕。白对蒋的此种剜肉补疮,从大别山抽兵以解燃
眉,从而大大削弱了“清剿”部署的非战略做法相当不
满。——引者注」
③着胡师长率11主力向确山方面驰援,其商城
之防务仍由58D之一团担任。[商城地处大别山腹地,
以一团守兵代替原来一个师的防务,如何守得住、防得
住呢?据此可见,大别山“清剿”的实力已被削弱到何等
程度。——引者注」
④授予汉口空军第4军区罗司令任务如下:
a以全力支援20D在确山之战斗,特以支援确山
南侧V字形高地之战斗为主。
b不断压制明港、新安店之匪军,勿使出动妨碍
我118B、9B之行动。
c空投弹药一基数以上,接济确山守军。
(丙)作战经过:
28日23时,匪逼近城郊,先向我确山车站及东关
等处猛攻,至29日9时30分,匪万余向城南我V形
阵地围攻。守军沉着应战,同时空军到达支援。匪不得
逞。入暮后,匪陈赓股4、9两纵队及陈毅股3、4两纵
队各以主力分向我东关及V形阵地之6563、67O0两高
地不断猛扑,激战至3O日1时,6563高地被匪突入。
我以有力部队逆袭冲杀,至拂晓,将匪击溃。犯 67O0
高地及东关之匪经彻夜之激战后,亦狼狈溃退。黄昏
后,再兴攻击,陈赓部9千余携术梯分向城北、城西猛
犯,激战经夜,匪不断增援,反复肉搏,10余次,战
况空前惨烈。至31日 3时,北门被匪炮击毁成三个缺
口,我官兵猛勇逆袭,激战至8时许,匪以伤亡惨重向
北退去,又陈毅部约万余人向6700高地及东关猛攻,
6700高地大部于31日4时陷于匪手。我军奋不顾身,
反复肉搏,该高地得而复失者六次,匪尸枕藉,但仍据
67O0高地南端顽抗。拂晓后,我空军到达助战及我
20D以预备队增援,发生白刃战四次,至11时将匪完
全击溃。是日,我援军先头部队118B及gB分别到达
宋埠(正阳西北距确山30公里)明港计程,即可与确
山守军内外夹歼犯匪。ZI时,匪一部分向东关及西关
进犯,战约一小时,战况渐趋沉寂,匪主力似已逃窜。
20D当即派队扫荡至车站附近,匪向我反扑,经我猛
冲杀后即北窜。 37年1月1日,我以有生力量沿铁路
向古城方向追剿,沿途击溃匪之掩护部队,战斗遂告终
止。当空军受命以全力支援确山守备部队20D之战斗
时,即作如下之准备:
a令驻汉口基地之全部P—51到机与B—25机一律
整备完妥,准备作战。
b调徐州之B-25机二架返汉,并利用返汉之便
轰炸确山附近匪军。
调徐州第3大队一个中队兵力来汉增防。
d整备 B-25一架,C-47两架作夜问之出动。
e整备C-46机空投粮弹。
我陆军20D守备确山,经四昼夜之苦战奋斗,全
军部队亘全战之,经过昼夜派机前往侦察及对匪之攻击
重点兵力、昼间潜伏之村落、司令部驻地等射击轰炸及
投送粮弹,计是役昼间出动作战飞机B—25机15架
次,P-51机74架次,夜间出动C-47机五架次,基
于29日夜之战斗经验,30、31两夜全夜在确山上空支
援20D之战斗,又出动C-46运输机13架次,投送
弹药39876公斤。是役消耗炸弹约23200磅,子弹
54830发,汽油 2384O加仑。总计全战果,毙伤匪2万
余「显然夸大。倘如此,无异“全歼”有余,但“余”出部
分又该从哪个“账本”上拨来呢?——引者注」;牛马约
500头;俘匪300余(内救出第3师被俘士兵26O
名)。夺获轻机枪五挺,步、骑枪66支,冲锋枪5支
[“5+66+5=76”。“夺获”枪支 76,“俘匪”3O0余,这与。毙
伤2万余”相差天壤,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引者注」
其它战利品无算。
从客观角度严格地说,由于缺乏战场统一指挥,以及因侦察工作疏漏造成主攻
目标选择不当,给敌留下了可以控制东、西、北三关的城南高地,致使确山没有最
后拿下,平汉战役最后一段未达预期目标,令人扼腕遗憾。但从整个战略上来讲,
刘邓、陈粟、陈谢三路大军予敌以重创,并于确山城下胜利会师,则为日后为三军
逐鹿中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一点无可非议。
电话终于给白崇禧带来了好消息:确山守卫战已获“全胜”。
白崇禧没有振奋,脸色依然铁青。作为总指挥,他太明白此“全胜”的真正内
涵了。守住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确山城,却让蒋介石把围剿大别山的兵力调得七零八
落,打乱了清剿的整个部署。且陈赓、陈毅与大别山的刘邓互为策应,以后的“窜
扰”必增无减。清剿大别山的部署无法真正实现,他这个“剿匪”总司令如何收场?
越想越气,白崇禧再也无法克制:“第一线指挥官指挥不了第一线的部队,说来就
来,说走就走,这打的是什么仗?‘全胜’?全乱了!干脆回南京,让他‘娘希匹’
的来指挥好了!”
白崇禧一气之下真的打道回府了。九江指挥部群龙无首,历时35天的大别山第
一阶段“清剿”有头无尾,至此结束。
仗打得无尾,白崇禧却给它写了个“尾巴”。回到南京,他组织人泡制了一份
《大别山作战检讨报告》。
在这个报告中,单就每个教训的总结剖析来讲,白崇禧还是中肯的,也切中实
际。但从整体讲,哪一条也没戳到实质。
国民党军队的一些中下层军官对此倒有相对清醒的认识。整编第11师师长王元
直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阅国防部参谋长办公厅的《大别山作战经验教
训》,谓我师由龙升镇向北向店增援迟缓(即刘伯承遇
险的那一天。——引者注),致匪1纵队逃窜等语。查
当晚我旅通宵行动,33团一日夜行程达160里,行动
迟滞者如此,不知行动快者将如何?上级指挥拙劣已
极,一切判断均不正确,使部队徒劳往返,官兵怨声载
道。今置指挥不当不予批评检讨,而谓部队行动迟缓,
诚属昏馈已极。
(共军)高级指挥官指挥之妙,令人高深莫测。(国
军)如此昏庸,安得为刘伯承对手哉!
(共军)“攻其所必趋,趋其所必救”,使国军处处被
动,尾随敌人。刘伯承之用兵,深合《孙子兵法》,有
人谓刘伯承指挥国防部,信然不谬!
阅奸匪《重要文件汇编》,觉刘伯承之学识、见解
俱高,无怪乎以劣装备而造次挫折我国军也。反观我国
军将领中之肯研究学术者,能有几人?稍有一、二知乞
之士,亦教条主义者而已。
以如此腐化脆弱之国军,而必发动内战,妄图以武
力解决国是,宁非笑话。夫今日国民党员、政府官员与
国军将领之腐化,较之满清政府,想有过之无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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