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暴动(12)
白燕其在苏家大宅寻着苏老太爷的时候已近午时。他和德义德仁在苏宅后院
的一丛茅草里寻着他的时候苏老太爷正盯着那深长齐腰的草杆子发呆。见着白校
长,他才强拉着自己回到现实,在德仁的扶持下站起来,挺直腰板从后院一直走
到前堂。他利用这一段路的时间,努力恢复自己苏门当家人的神态,但那并不太
奏效,所以他还是用机械的神态坐在主位上,机械地吩咐德仁为白校长上茶,又
机械地一面埋怨着德信这当儿不知去向,他向白校长道歉说若德信回来一定教训
他,德仁上的是极珍贵的福建铁观音,而白校长此时却食不知味。他强烈要求苏
老太爷找间僻静的地方,因为他有要事与苏老太爷商谈。苏老太爷茫然一片的脑
袋此刻对什么事都点头称是,当然不会反对白校长的要求。
反正苏家足够大,僻静的地方多得很。
在后院一间偏僻阴暗的小屋里,苏老太爷听着白燕其的话,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一遍一遍要求坐在对面的白燕其重复那一席话,痴痴呆呆的神情使白燕其提心
吊胆。可是这话说出去就再收不回来,除了让苏老太爷面对现实已然别无他法。
于是白燕其重复道:“我刚刚查明白,昨天黄大扣带领着乡民冲击苏家院子的事
端,全是由令郎德信和我校的谢老师背后主使的。您老想想黄大扣是个粗人,大
字不识一箩筐,哪有能耐想出啥‘打土豪分田地’的旗号策动佃户造反?再者早
不早迟不迟,令郎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出事,这也极是令人疑心的呀。”
“我当然也是事后才意外得知的。”他很诚恳地接着说,“原来令郎和谢老
师都入了共产党,听说这个共产党在江西和两湖已经干了不少这等事,弄得鸡犬
不宁人心惶惶,好多富户都已经遭了殃……苏老爷,我白某人一向敬你是长辈,
泽被一方的士绅,这才顾不得情面来实情相告。当然话又说转来,现下老夫人已
过世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令郎只怕于事无补。所以我得到消息第一个来寻
苏老爷而不是打算往县里报,如果苏老爷不追究,我白某人自当守口如瓶,只当
这事儿没发生;如果苏老爷追究,我白某人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总之事件请苏
老爷申量着办理。当然对姓谢的咱们犯不着留情面,总得有人对冤死的老夫人有
个交代是不是?要没这点交代,老夫人于九泉之下……”
他长篇大论地说这段话,却刻意隐瞒了自己资敌潜逃的事实。当然他不是怕
自己洗不干净,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抓住黄大扣的作用远比不上逮住
一个真正的共产党,苏家少爷就算了,姓谢的正好当替死鬼。
“白校长走好。我这就吩咐德仁多带点人去,方圆十里地搜,姓黄的姓谢的
姓……苏的三个都抓——抓起来再说。”苏老太爷回到正厅堂屋,平静地端茶送
客。现在他已完全从悲痛中走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恨,恨得牙齿发痒。他越恨,
面目表情却愈加平淡冷漠。这个逆子,没音讯没影子老爹还可以当你死在外面了,
你不死跑回来搞自己老子这叫啥话!苏佑祺打定主意要把那姓黄的姓谢的连同自
己的逆子送官究办,单只办一个都算不得斩草除根。哼,你为共产党讲究啥大义
灭亲,我为家仇国法也讲究大义灭亲,逆子,你莫怨我!
苏秀容缓慢的脚步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自己房间的窗底背心顶上墙壁才
停了下来。她不是故意偷听爷爷与白校长的谈话,这只因她的居所与那间僻静小
屋距离实在太近。自从于家拒婚以来她总是一个人呆着很少去前屋,即使如此她
也并不能安静地过日子,因为拒婚事件,那些平时就看她不顺眼的姐妹在闷得慌
的时候就会有意无意地寻上门,没事找事地说一些话。
当然那绝不会是好话。
那年代的女孩子讲究“德容言工”,平心而论,秀容在苏家的众女之中这几
项的综合分数应该算比较高的,但遇到这么一回事之后,她在苏家的地位就一落
千丈,连平日疼爱她的奶奶都难见踪影,父亲更加渺如黄鹤,这一切她只能默默
承受,这就叫做世态炎凉,她在伤害里慢慢变得冷漠,她以冷漠的目光望着世界,
只有一团火在心里燃烧,那是报复的烈火——于家俊,正是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毁了她的幸福她的未来她的一生,这是深仇大恨已然无可调解。她自从事发之后
就一直在希望有一天能够走出这里去找到他,能够有机会报这一箭之仇。所以留
在苏家大院的苏秀容是行尸走肉,只有走出去的苏秀容才是一个活物。所以当头
一天黄大扣带人冲击苏家大宅的时候,苏家女性几乎如出一辙的尖叫加上躲藏,
地点无论床底还是衣柜,只有她把危险不当回事,反而从自己屋里走出去把整个
事件瞧了个究竟,她是唯一一个目睹了红翠被砍杀的情境的苏家女儿。等乡民们
械斗将近尾声,她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她又看见了苏德信,她看见苏德信匆匆忙
忙出了后门好象有啥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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