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护训队的培训接近尾声,理论知识考核郑燕得了一个良好,这是一个不好不
坏的成绩。紧接着护训队全体参加了一次演习。那天,郑燕和王秀娟拼尽全身之
力把一名伤员从火线上抬下来,两个人已经累得双腿发软。郑燕不小心绊了一脚,
踉跄两步连同伤员一起重重地摔进一条干河沟。
" 伤员" 被摔得心头火起,呲牙咧嘴地想发火,当看到成串的汗水正顺着两
位女兵的发梢向下流,跳起来拔腿就走,边走边嘟囔:" 这不是个好活,这不是
个好活……"
郑燕在王秀娟地搀扶下站起来,连声喊:" 同志,回来!你干什么去?"
" 伤员" 回过头认真地说:" 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能让你们抬着走!"
" 什么老爷们老娘们的,你还挺封建,过来躺下,你现在是伤员!" 郑燕毫
不领情,王秀娟悄悄地说:" 他愿意走,就让他走呗,又不是我们逼他的。"
" 那不行,伤员就是伤员!" 郑燕对着" 伤员" 吼:" 你过来,不要耽误我
的时间。"
" 伤员" 看看两人微微打颤的双腿取笑说:" 你们行吗,可别把我摔成真伤
员,还是我自己走吧,快到……"
郑燕瞧" 伤员" 的军装崭新,一脸稚气估计他入伍时间不长,沉下脸来说:
" 新兵蛋子,我命令你上担架!"
" 不知好赖,躺就躺!""伤员" 侧身躺在担架上做好挨摔的准备,嘴里嘟嘟
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郑燕回头厉声问:" 嘟囔什么?"
" 伤员" 不服气地说:" 女老兵也欺负人!"
" 什么女老兵,老兵就是老兵。" 郑燕觉得" 伤员" 的论点很可笑,忍不住
咯咯地笑起来。王秀娟揶揄说:" 郑模范,不要发扬你的革命乐观主义了,快点
走吧!"
两人把" 伤员" 抬进急救室,回头就缠着教员问成绩。
" 郑燕……及格了,王秀娟……也及格了!" 教员合上文件夹,对欢呼雀跃
的郑燕说:" 先别跳,有你跳的时候。"
郑燕瞧瞧教员笑吟吟的表情,嘻笑着问:" 还有好事等着我?"
" 没错,演习结束后军文工团要与参演部队联欢,上级要求护训队出一个节
目,组织上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教员笑嘻嘻地说:" 听说你舞跳得不错!
"
郑燕只在医院跳过新疆舞,教员又不是医院的,他怎么会知道?郑燕看看一
脸无辜的王秀娟纳闷地问:" 教员,你听谁说的?"
" 好好准备,争取把道具服装准备齐全一点!" 教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
到又有一对女兵抬着伤员撤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经过短暂的准备,联欢会正式开始。既然是联欢就要有联欢的特色,专业演
员的节目和战士的节目穿插进行。演员们唱一支歌,战士们上台表演一段三句半,
演员们又跳了一支舞,战士们还是一段三句半。
时间仓促,战士们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节目。好不容易上来一位战士歌手,众
目睽睽之下紧张得全身僵硬,与他合唱的女演员碰了碰他的手,这位战士竟然紧
张得唱跑了调,扭头跑下台。
台下的战士笑得前仰后合,干部们也跟着笑。按理说这台联欢会很糟糕,但
在那个文化生活枯燥的年代,战士们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女演员在台上发动战士们鼓动半天也没能把那名战士歌手请上台,只好独自
在手风琴伴奏下把剩下的半支歌唱完。
报幕员走上台脆生生地说:" 下一个节目,独舞," 咱们新疆好地方" 表演
者,郑燕。"
护训队中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郑燕带着维吾尔花帽穿着" 花裙子" 甩着
一头小辫子跑上台,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郑燕明白
战士们为什么笑,便也跟着笑起来。
小帽、辫子、小坎肩郑燕从来都是随身携带,但没有带裙子,王秀娟不知从
哪里搞来一床花被面绑在她腰上代替,再加上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绿胶鞋,显得
不伦不类,自然惹人发笑。
音乐声响起,战士们不笑了,且不说郑燕的舞姿的确漂亮,能把" 裙子" 转
的像朵喇叭花,还能左右晃头,光是跳起来把腿踢到后脑勺上去,就把战士们折
服了,掌声热烈得像年三十的鞭炮声。
文工团团长躲在侧幕后,看着郑燕的舞姿嘴里啧啧称赞。舞蹈队指导员凑过
来说,这倒挂金钟踢得,简直是专业水准。要是服装完美一些,说是我们团的专
业演员都有人相信。
舞蹈队的指导员是男同志,文工团团长也是男同志,说话自然不客气:" 有
话说,有屁放,搞什么弯弯绕!"
指导员说话果然爽快了:" 把这个兵调到文工团来,实在不行就借调。"
舞蹈结束,郑燕跑进侧幕。团长迎上去问:"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那个
单位的?"
" 报告首长,我叫郑燕,S 师野战医院护士。"
" 哦,把你调到文工团来跳舞怎么样啊?"
郑燕想了想说:" 我服从组织安排。"
文工团团长鼓励说:" 小姑娘不但舞跳得好而且很聪明,要坚持练功!"
" 是!" 郑燕欢欢喜喜地跑下舞台。
演习正式结束,离去的文工团把郑燕的心也带走了。郑燕憧憬着文工团的生
活,晚上做梦都在舞台上跳舞,手舞足蹈地把床板拍得啪啪响。日盼夜盼,没盼
来调令却等来" 噩耗" :护训队全体不日将前往S 师伞训,并且要实跳。
女兵们吓坏了,教导员鼓舞人心的动员,她们一个字也没听见去。无数遍的
想,如果主伞打不开怎么办?还好,还有备份伞,但是备份伞也打不开怎么办,
要是没等备份伞完全张开就着陆了怎么办?要是伞挂在舱门上怎么办?要是……
郑燕害怕王秀娟更怕,两个人凑到一起相互宽心,结果越说越怕。郑燕终于
忍不住给父亲挂了电话。
" 爸爸,我们要跳伞了。" 郑燕说。
" 好啊,伞兵嘛,不学会跳伞就不是合格的伞兵。"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郑燕犹豫了一下说:" 爸爸,我怕……"
" 每个人第一次跳伞都怕,跳过就好了。爸爸跳伞都跳上了瘾,燕子,相信
爸爸。"
郑燕忍不住低泣起来:" 爸爸,我真的很怕,我能不能不跳?"
郑燕不怕跳伞的高度,她只是担心自己的脚,如果跳伞骨折,跳舞的梦想就
永远不会实现。
" 郑燕同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严厉起来:" 记住,你首先是一名伞兵,
其次才是我的女儿,想不跳伞,除非你脱军装!"
电话被挂断了,郑燕第一次受到父亲这样严厉的批评,拿着听筒大哭起来。
当晚,女兵们失眠了。郑燕折腾了大半夜,接近黎明才勉强闭上双眼。睡梦
中,她昏沉沉地上了飞机,飘飘悠悠的也不知飞了多久。机舱门大开,舱外晴朗
的天空突然变得像是一缸浓稠的墨汁,朵朵白云变成漂浮的墨块。郑燕惊恐地大
叫起来,教导员,我不跳,我不跳!教导员在身后和蔼地说,不跳就不跳,留在
机舱里好了。郑燕感激地回过头,猛地发现教导员变成了恶魔正伸着绿莹莹的爪
子来抓他。救命!郑燕跌出机舱,主伞没打开,备份伞没打开,郑燕眼睁睁地看
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竟然像玻璃人一样摔得粉碎。
" 啊!" 郑燕大喊着从梦中惊醒,抱着头大哭起来:" 我被摔碎了,我被摔
碎了……"
女兵们本来已经惊恐万分,郑燕这一声喊,立刻打开了泪水的闸门纷纷陪哭。
" 怎么了,你们怎么了?" 区队长慌慌张张地闯进来,郑燕委屈地说:" 区
队长,我被摔碎了。"
" 瞎说,你这不好好的嘛,做恶梦了吧?" 区队长把郑燕揽进怀里说:" 你
自己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碎了。"
郑燕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女兵们的哭声渐小,郑燕低头抽噎着
说:" 区队长,我害怕!"
" 我也怕,但是我们不能怕,男兵能跳我们也能跳。"
" 你也害怕?" 郑燕见区队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惊讶地问:" 你也是第一
次跳伞?"
区队长用力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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