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许三多和齐桓,两个征尘满身的人站在自己的屋里,没一个想到去换下身上
的衣服。齐桓望着墙上的武器三面图发呆。许三多看着窗外。
警报声、车的疾驰和刹车声、直升机飞临和远去的旋翼声,这些来自基地各
处的混响只能让人把严重的事态猜得更加严重。
三三两两络绎赶去电教室的老A成员,绝大部分人都沉默着,有人在低声交
谈。齐桓加入交谈者之前看许三多一眼,稍微往一个方向动了动脖子,那意思是
你去那边。许三多走开,与成才吴哲几个新来的做了一队,像是老兵们的一条尾
巴。
没有解释,没有答案,即使在这时我们仍被排除在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
声称要制造逆境的袁朗队长了,我们现在都深信这里的逆境无需制造,它本来如
此。
电教室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只白炽灯照明,那是为了待会观看影像的需要。
暗影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有人坐下,每个人看起来都烦躁和不安。许三
多这帮新人坐在最后,前边人群有些动静,有人喊敬礼,于是跟着敬礼,从这里
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有高官到来。
然后一个" 坐下" 的声音,全体坐下。
铁路站在台上,袁朗仍不见踪影,白炽灯光映得铁路本来就沉重的脸色更加
难看。
铁路:" 你们中队长出外未归,此队暂由我代理指挥。" 成才和吴哲交换了
一下眼色,多少透着不屑。
铁路:" 部分人已经知道,但希望不要随便议论。事态严重,我们得尽全力,
这也无需议论。"
死寂中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投影屏上光线闪动,成像。背景显而易见是某
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并且闪烁着紧急插播的字样,然后闪现出一个影像质量很差
的现场。导播在画外,用词也全无平日的精雕细琢。
" 今天下午三时,一帮有组织的反社会分子劫持了X 市东郊的第二化工原料
加工厂,声称已经在厂内各处安放大量炸药。警方于四时赶到,与歹徒僵持不下
……我这里能听到枪声,警方表示对方持有大量枪械……"
在一个模糊不清的远焦距镜头里,厂房、高塔、运输铁轨,晃动的人影,依
稀的枪声,切换到下一段报道时,播音员已经更加惶遽,而且只是闪现了一下就
切换到远景拍摄的现场,信号比刚才更差,现场的语言也更加缺乏组织。
" 追踪报道,被歹徒控制的化工加工厂在五年前转型成为几省重要的化工原
料集散基地,歹徒选择这里是计划周密……我这里看到了紧急出动的军队,是防
化部队和装甲部队……把镜头转一下……"
在厂房间开进的战车、步兵,所有人都戴着化学战面具,几个穿着全套防化
服的人在用仪器做现场测试。电视中的画面已经进了夜色,开篇就是爆炸,镜头
在摇晃,但坚持着对准那座在爆炸中坍塌的高塔。夜色下的士兵在冲击,但又被
军官强行压回。
导播的声音紧张、混乱,带着人类的一切不安情绪。
" 发生了爆炸!……现在是下午六时四十一分。之前谈判破裂,歹徒声称会
有所行动……没想到是这样的行动!要炸塌那样一栋建筑肯定需要大量炸药……
"
一个军官冲过去,把他的镜头拦上。投影幕成了雪花,并没关上。一个巨大
的人影被投射在幕上,那是铁路。
铁路:" 你们刚看到的新闻没有播出,临播前被卡了下来,考虑到此事公开
会引发的社会动荡。以下是新闻媒体并不知道的情况,被劫持地存放了磷、钾、
硝大量易燃易爆化学物质一万四百五十七吨,刚才的爆炸只是示威,但已经导致
厂内通道完全无法供车辆使用,也就是重装部队无法动作……我想你们明白事态
的严重,即使没有那些炸药,仅燃烧释放的剧毒气体足够让X 市成为死城。"
他沉重地看着他的兵,然后意识到并非个人感慨的时候,苦笑道:" 歹徒没
有提出任何要求,这是最棘手的。市民正在疏散中,周边的军队也已经出动。我
们基地已经有分队抵达现场,希望他们能解决危机……但是你们中队的防化装备
也已经送到,随时做好准备。"
灯亮了,铁路想说什么而没说,最后挥了挥手:" 全体在此待命,包括睡觉
和吃饭。"
他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炊事兵正将他们的晚餐搬了进来。
老A们起身去拿饭,许三多他们这些新来的还呆呆地坐着。
电教室屏幕在闪动,关于事发工厂的详细地图,关于周边地区,关于化学防
护常识,关于防化装备,卫星地图,市区街巷示意,事件进程。
累了的人就裹着睡袋在旁边睡去,渴了饿了就随便在旁边抓瓶矿泉水,吃点
东西。许三多目不转睛地瞪着屏幕。整个晚上他们这帮菜鸟都在看这些不知道用
上用不上的东西,似乎多看就多一分保证,不是别的,自己性命的保证。
他的前后一帮人瞪着屏幕,那包括了全部新人。
齐桓从睡袋里厌烦地张望了一眼,把袋口封上继续大睡。
许三多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现在在播放各种各样的灾难,苏联核电
站爆炸、失火的油轮、燃烧的科威特油井、坍塌的世贸大楼。早已熟识的画面现
在有了新的意味。
老鸟们一直在睡,可我整个晚上都在想接触过的武器,穿甲弹、燃烧弹、钢
尖弹、碎甲弹、平头弹、穿甲燃烧弹……我在想,它们打在我的身上会是怎样?
一个人在旁边拍了拍他,许三多转头被吓得一缩,那家伙穿着从头裹到脚的
三防装备,那是成才。
成才:" 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许三多透过面罩才看清斯人是谁,然后就琢磨这套衣服:" 防弹吗?"
成才有点苦恼地道:" 好像不防。"
吴哲:" 对我们来说最好的防御就是自己的反应。"
成才:" 在一个有上万吨化学制品装满炸药外加枪弹横飞的地方?"
吴哲想了想,改变了主意:" 我去试试衣服。"
许三多:" 吴哲,什么叫反社会分子?"
" 欲求不满的人……嗯,并且把自己不幸福的原因归咎别人。"
" 而且很暴力。"
" 对,非常暴力,不加控制的暴力宣泄。" 吴哲他指指正炸得满天飞的屏幕。
" 是坏人吗?"
" 这样的事都做出来了,还有必要想他的好坏吗?三多,你这样的善良没有
自卫能力。"
许三多:" 我是害怕。我没见过坏人,我怕坏人。"
成才和吴哲哑然,吴哲轻笑:" 我想了想,我也没见过,我也怕。"
成才:" 怕就开枪,打到他怕。"
许三多想了想,这两个人说的对他来说都不是答案,说:" 我再看厂房情况。
"
于是再一次投注到屏幕上闪现的资料。
天色微亮,老兵们裹着睡袋睡去,新人们无法安心钻进睡袋,歪七竖八地躺
在坐椅上睡去。许三多保持着一个坐姿睡去,并且身体被吴哲做了枕头。
成才总算是摘下了面罩,但穿着那身防护服睡去,无人去管的屏幕闪动着雪
花。
第一批睡醒的人惺忪地坐在那揉着自己的脸颊,几个绝不亏待自己的老兵油
子在昨晚剩下的食物中翻检着可以下嘴的东西。
许三多睁开眼,茫然一阵才开始明白自己现在哪里。
也许危机已经解决。也许更理想一些,什么都没发生,没人受到伤害,只是
做了个梦。
警报尖厉地响起。
齐桓:" 换装!机场集结!" 老兵利落地套上了防护服,系着各处的密封口
往外冲。许三多套上防护服,戴上面具,将一张紧张得没了表情的脸封在里边。
齐桓驾着车,用一种横冲直撞的风格驶向机场。车上坐着许三多和另外几位
老A,成才和吴哲不在这辆车上,这让许三多更加没底。
远处的天穹已经有几架直升机离去。
齐桓百忙中看了眼许三多,后者把自己密封了起来,木然地坐在座位上。
齐桓:" 现在有必要把自己包起来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取下了面罩。
老A:" 和他同组可真叫晦气。" 他点上两支烟,往齐桓嘴里塞了一支,那
种下意识的融洽是许三多永远无法企及的。
直升机在升空,用接近水平的速度爬升。机舱里的士兵已经携带上了全套战
斗装备,利用这点空暇检查着各个部分。
许三多呆坐着,这一机人里除了他全是老兵。
齐桓:" 密闭服装,检查通话器。我会在通话器里通报最新情况,听不清就
回话。"
士兵们压紧耳机和送话器,密封服装。齐桓的声音从通话器里响过来。
齐桓:" 昨晚发生正面接火,有两处炸点被歹徒引爆,造成有害气体泄漏,
幸未大规模扩散。现在歹徒挟人质退守主要仓库,也是最后一处炸点。我们是C
组,代号1、2、3、4,各战斗小组必须不惜代价予以拆除,注意,是不惜代
价。完毕。通话情况?"
C2:" C2良好。"
C3:" C3良好。"
许三多:" C4良好……" 他忽然掀开了面罩开始呕吐,周围人两分怜悯十
分轻蔑地看着。
C2:" C4没有晕机记录。"
齐桓冷淡地看了一眼:" 是吓的。"
机降地点像绝大多数城市的郊野一样,一个平坦的地形,远处矗立着昨晚已
经在投影上看过无数次的厂房。直升机在一个贴地高度上投放下齐桓、许三多和
另外两名老A,然后飞向下一个投放点。旋翼下的飞沙走石中,许三多刚来得及
看清厂房上升腾的可怖烟柱,耳边就响起齐桓冰冷的声音:" 推进,537点会
合。"
推进。隐蔽、卧倒、跃起、掩护,接近厂房。
面罩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安静得像在梦里,许三多只能听见自己在面罩
里喘气的声音。眼角的余影里闪过一条人影,许三多向侧方举枪。
C2:" C4,是E组。"
起伏的地形上一个和他们同样装束的人举了一下手示意。
他们继续推进。
E组的队尾看着正在地形下消失的C组,那是成才,他听着面具下自己粗重
的喘气声,不自主地嘀咕。他在出汗,不光因为闷热也因为紧张,隔着面罩都能
看见他汗湿的脸。
三名E组警戒着一处敞开的地井口,成才赶上,他第一眼便看见从井里冒出
的浓浓黄烟。
E组:" 氢钾化合物。注意防化服不要破裂,两分钟内致死。进。"
那三个连磕巴都没有就消失于浓烟之中了,成才站着,烟被风吹过来,他退
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E组:" E4跟上!"
成才闭眼,他冲进了浓烟之中。
工厂外齐桓和队友合力拉开另一个井盖,那里边同样腾出黄白色的烟雾。C
3立刻掏出仪器测试了一下。
C3:" 含氢钾化合物。浓度致命。"
齐桓:" 进。"
C2:" 喂喂,C1,拿命玩呀?"
齐桓:" 说过是不惜代价,检查服装密封情况。"
他就着台阶走下几步,刚过几米已经看不见人了,消失。
许三多看着那浓得像固体一样的烟雾,耳边只有同队对话的声音。
齐桓:" 跟进。"
C2:" 希望我的演出服做工优良。"
齐桓有点不耐烦了:" 紧跟,推进。"
C2、C3往下走了几步,也消失了。
许三多犹豫,听着自己在面罩里深深喘气的声音。
齐桓:" 都跟上了吗?"
许三多踏进烟雾中。
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甬道里沉积的烟雾经久不散,即使强光的电筒也
无法穿透哪怕三四米的烟雾层,在这里即使是千军万马也只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许三多孤独地走着,枪永恒地保持在一个待击姿势,脚下随时会踢到废砖弃瓦和
五花八门的工业废料,这几十年前的防空洞现在更近乎一个废料丢弃地。耳机里
那三名队友的交谈伴着静噪一直在响。有时他能看见一点光柱的微光,但见得更
多的是浓得分不开的烟雾。
齐桓和C2、C3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用轻松的语气开着轻松的玩笑,许三多甚
至误以为他们还在基地的下午的楼前喝啤酒。" 不要紧张" 许三多安慰着自己。
" 安静。"C2 突然完全换了一种语气,立刻安静下来。" C2位置右侧发现
通道,听见异响,完毕。"
齐桓:" 断绝光源,全组向C2靠近,完毕。"
整个世界立刻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漆黑里沉积着浓稠的毒气,许三多
静静地移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也听着送话器里传来的那几个队友的呼吸声。
然后枪声响了,黑暗和烟雾也遮不住弹道的交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擦过墙壁
的流弹溅射着火星。
许三多卧倒,匍匐着向大致的方向前进,他不敢开枪,怕误伤队友。
然后爆炸,并不是发生在这条甬道里,是从地表的什么地方传来,在这地层
之下就像一场突发的地震。甬道在颤抖、摇晃,许三多死死地贴住了地面,灰尘
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更远处是沉重的坍塌声。当震动停歇后,就成了一片死寂。
最让许三多恐惧的是,送话器里完全听不到那几个人的声音,连静噪都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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