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成才端坐,甚至比在场的每一位高阶军官更像军人,他已经只好捞这点印象
分了。成才所面临的评估与那几个都不同,接近于穷追猛打。
袁朗:" 在与所有人失去联系后,你判定行动失败,因此撤出战区?"
成才:" 是的。"
袁朗:" 判定依据是什么?"
成才:" 作战部队减员过半视为丧失战斗力,E组减员达四分之三。"
袁朗:" 这是常规战争中常规部队的逻辑。昨天的态势是常规战争吗?我们
是常规部队吗?你意识到放弃行动的后果吗?我们的一切训练是不是都预示我们
将在高压甚至绝境下作战。"
成才:" 我害怕了,我承认,可这只是第一次,以后不会。"
袁朗:" 我们都能理解。其实我们也用了一切手段来让你们害怕。"
成才把这误认为一线生机,他是从不放弃机会的人:" 我错了。觉悟不够,
以后一定加强学习,军人是要有随时舍生赴死的觉悟。这次我失败了,但下次我
不会做得比别人差,我有这个自信。"
袁朗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显得遗憾:" 成才,让你们把演习当成真实,需要
比演习本身花费更多的精力,为什么要这么做?"
" 为了……看我们的真实表现。"
" 错了。成才,你总把什么都当成你的对立,总想征服一切。费了很大力气,
只是想你们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就经历第一场战争。在战争中伤亡最重的总是新兵,
因为没有心理经历,没有适应时间。我们制造这样的心理经历,可这样的机会只
有一次,下次就不灵了。成才,我是说,这样的经历在你的人生中也只有一次,
可你放弃了。"
成才显得很不安:" 对不起,我……很遗憾。"
袁朗:" 我也很遗憾。成才,我们肯定你的能力,但无法接受你为我们的成
员。我不怀疑,真正的战争中,你会奋勇杀敌,仅凭杀伤数目就能成战斗英雄。
可是,那真不是这支部队需要的,甚至不是现代战争需要的。"
成才咬着嘴唇,端坐,脸色发白,他在坚忍,也在崩溃:" 为什么?理由?
理由!就是这么一次!只是这一次!"
袁朗:" 理由是你太见外。别人或者团队,很难在你心里占到一席之地。你
很活跃也很有能力,但你很封闭,你只是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
成才,我们这些人不是为了对抗你的战友甚至你的敌人,需要你去理解、融洽和
经历。"
成才:" 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是什么人你又怎么知道!"
袁朗:" 小小的测试一下吧,成才,给我们解释一下七连最重要的六个字。"
成才在愤怒中愕然,在这一年的疯长中,七连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太远的话题。
" 七连?……"
" 你军龄才三年,不至于连待过两年的老部队都忘了吧?"
" 钢七连!怎么会忘?没忘!……六个字?"
袁朗苦笑:" 这道题我收回。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会违背这六个字,是我们
让你不安,还是你太过患得患失。现在我知道了,你在那里生活了两年,那地方
为之自豪的根本,可那六个字根本没进过你的心里' 不放弃,不抛弃' 。"
成才脑子发炸,眼前黑了一下。
就在几分钟前,就在门外,许三多伸过来的手," 成才别泄气。不放弃,不
抛弃" 。成才根本没理那句话,也没理那只手,没理他唯一的机会。眼前仍在发
黑,脑子还在发炸,把他炸回了现实的世界。袁朗已经站在他身前,看着,同情
但是遗憾。
袁朗:" 你经历的每个地方、每个人、每件事都要你付出时间和生命,可你
从来不付出感情。你冷冰冰地把它们扔掉,那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一个结
果虚耗人生?成才,你该想的不是成为特种兵,是善待自己,做好普通一兵。"
成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指这六个字!"
袁朗:" 你知道,可心里没有。七连是你过路的地方,如果有更好的去处,
这里也是你过路的地方,所以我们不敢和这样的战友一起上战场。"
" 我不服!不信!我的分是排最高的!表现也最好!一个月前你就说了,欢
迎成为老A的一员!还有这臂章!我早就是老A了,怎么说走就让走?" 成才看
来已经失去自控,袁朗压低了身子,他说的话不想让铁路他们听到。
袁朗:" 记得27吗?"
成才茫然:" 拓永刚……记得。"
袁朗:" 我给了他一次机会,你知道我能做到的,你和我较量过,我希望你
阻止他,但是你淡漠地站在靶坑里,旁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他跟你
没有关系。你们是同寝,一起经历那样的艰难,但你认为他和你没有关系。他是
你的竞争对手,你想到你少去了一个竞争者,却没想失去了一位战友。"
成才淡漠地站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从伍六一身边跑开,他离开沙漠中的五班,他扔下一个烟头,从孬兵许三
多身前走开,他离开正在患难中的七连。
现实中的成才呆坐着。
袁朗:" 我很失望。我想,这样优秀的一名士兵,为什么不能把我们当做他
的战友?从那时候我已经对你失望。"
成才呆坐着,袁朗的声音很轻,但对他如同雷电。
袁朗:" 你们是团队的核心,精神,唯一的财富。其他都是虚的,我无法只
看你们的表现,只能看人。成才,你知道我觉得你唯一可取的一点是什么吗?"
成才木然地道:" 不是我的射击。"
袁朗:" 是你在放弃之前叫了你朋友的名字。我终于发现还有一个人是你在
意的,可这不是说你就学会了珍惜。回去吧,成才,对自己和别人都仁慈一点,
好好做人。"
那是逐客,成才僵硬地站了起来,从这里走出去他就没了希望,但就算在这
里戳到明天他又有什么希望。成才从办公楼里出来便开始奔跑。许三多一直在外
边等待着。
成才没理他,往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狂奔,在一个无人处终止,他扑在地上恸
哭。
许三多追来,什么都不用问了,慢慢地靠近,在成才身边坐下。
成才哽咽着:" 我已经累了。跟他们争……争了好久……争得声嘶力竭……
争得筋疲力尽……争辩……把所有事情拿出来过一遍……争辩,争的时候还知道,
没了希望,自己理屈……我不配。该找个地方去哭自己的……他说得对,我哭的
时候,都不配你在旁边……"
许三多小心地从成才口袋里找到了烟,点上一支塞进他的嘴里。
我明白,队长说回去,说白了就是哪来的回哪去。对成才来说,回荒原,五
班,他在心理上早已经永别了的地方。
许三多犹豫不决地站在大门内,他看着门口的哨兵,因为还不太确定自己是
否有自由出入的权利。一辆车停下来,车上坐着齐桓,从反恐演习后,棺材钉的
脸已经与齐桓永别,他真正的个性是棺材钉的反面:" 完毕先生,我回来了!"
" 你好。"
" 想出去吗?" 齐桓看看哨兵,冲许三多挤挤眼。
" 想。可是不知道……"
" 你有出入自由,可周围几十公里都是山地。"
" 这样啊。"
" 你小子!跟你使半天眼神了!你是女人啊?上车!"
" 哦。" 许三多上车," 谢谢。"
" 说明一下,这个大号是C3给你取的,是洋名,姓完毕,叫我在跟进。全
称,我在跟进,点,完毕。尊称完毕先生。去哪?完毕先生。"
" 想买点东西,给朋友。"
" 成才?" 齐桓的笑容没了,也不再玩笑,成才对他是个外人。
齐桓把车开出了山,许三多茫然看着渐渐繁华起来的路,瞪大了眼睛,他没
来过这么大的城市。
齐桓又好气又好笑:" 老天爷,一个县级市嗳!……不能怪你,军队总是离
城市很远。想买什么?"
许三多:" 枪……"
齐桓吓一跳:" 这可不行啊,年轻人。"
许三多:" 枪上用的瞄准镜。"
齐桓打着哈哈拍拍自己心口,并且攀着许三多的肩走,他尽一切可能在拉近
与许三多的距离,为了以往的内疚。
军品店柜台上已经放了好几具枪用瞄准镜,基本都是号称俄罗斯军品的货色,
齐桓帮着许三多,用他们的方式在挑。
" 你肯定要这个吗?你知道的,这种货色连军品规格的脚丫子也凑不上……
还贵得死人。"
" 他喜欢狙击枪,他去的地方没有,甚至没有子弹。"
" 什么枪用?"
" 八一杠。"
" 八……齐桓活活给噎住,那种枪从来没有用过瞄准镜的打算。"
" 你们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你们不知道他多棒。"
齐桓摇摇头,对店主说:" 给实价,这里就一个外行。" 店主下意识地看许
三多:" 对不起,是说你呀。"
成才呆坐在寝室的床边,旁边是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行李上放着许三多买
的瞄准镜。远远的枪声、操练、车声和从不间断的直升机旋翼声传进这间屋子,
但已经与他无关了。
门开了条缝,许三多往里看了一眼,进来。
成才:" 你没去训练?"
许三多:" 请假了。"
成才:" 马上就走了,没必要。"
许三多:" 就是帮着拿东西。"
他提起成才的行李,轻到让他不由得看了成才一眼。
成才:" 很轻吧?这几年换的地方太多,颠沛流离的,什么也没留下来。这
个我自己拿,谢谢你。" 他把瞄准镜小心地拿在自己手上。
许三多:" 那东西其实一点用没有……我总是做这种可笑的事情。"
" 怎么会?倒是你,死老A,过些年看着我这个大头兵,不要觉得可笑。"
" 怎么会……怎么会?"
" 许三多,当了三年兵。你能想起……每一天吗?"
" 能啊。每一天。"
" 我昨天拼命地在想,什么都想不起来。能想起咱们家想起咱们俩,其他全
空白。我怀念钢七连,又臭又硬的钢七连,我的七班,可想不起他们,我把自己
想哭了,可想不起一张脸一件事。你是一棵树,我是电线杆,为了出人头地,我
把所有的枝枝蔓蔓全部砍光。"
许三多:" 不是的。"
成才:" 是的。离开家乡的时候,你把自己打开,我把自己关上。"
许三多:" 不是这样的。"
成才:" 是这样的。现在,我回去找我的枝枝蔓蔓。" 他出去。楼下,一辆
车已经在那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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