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杆僚机(1)
铁杆僚机——空军二级战斗英雄焦景文访谈录
焦景文,1926年生,河北武安人,1945年参加革命,参加抗美援朝为空军飞行
员,击落击伤敌机4 架,空军二级战斗英雄,离休前任空军某军副军长。
焦副军长,您是什么时候到空军的?
焦景文:我到空军是1950年10月份。那时,我在华北军政大学学习,属于陆军
的。十月一日,庆祝国庆节,我们学校也搞庆祝活动。活动完了以后,就告诉我们
去和平医院检查身体,大概有七、八个人。检查完以后就到北京去了,说是要我们
学习飞行,大家心里非常高兴!咱们都是陆军来的同志,打仗的时候,被国民党的
飞机扫射、投弹,欺负得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一听说要建立我们自己的空军,而
且让我们学习飞行,能不高兴吗?当时我们都很年轻,都是想着,等学会飞行以后,
彻底打败国民党,特别是为牺牲的战友们、牺牲的烈士们报仇。
我们到了航校以后,开始是收拾教室、打扫卫生,一切都是从头开始。过了一
天以后,教员就开始给我们上课了。我们的文化程度是比较低的,我在家时只念了
两年书,“七七事变”后,老师都跑了。我们念不了书就回家劳动了。所以教我们
这些人学航空理论,确实是一件难事,就是在部队学的那点文化底子,也比较困难。
教员在课堂上第一课就给我们讲飞行原理。他说:你学不会飞行原理,就不叫你上
飞机,根本就不能飞行,等于取消飞行资格了。这一说,把我们都吓着了。所以我
们是白天学,晚上也学,有的同志都累病了,像我们中队的刘德连飞行员,就是白
天学、晚上学、背公式,最后发高烧。像飞行原理大纲,我们就是硬背也得背好长
时间,总算弄懂了飞机是怎么飞起来的。学理论真是困难。我们的理论水平低,文
化水平低,再加上根本没有听说过飞机上有什么东西,连我们的翻译都不懂,教员
讲的课,讲的什么原理,就是弄不懂。比如讲能见度,现在都讲能见度几公里,是
很平常的事,可在当时我们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词,连翻译们都没学过,他们是从
新疆来的,在社会上学一点俄语,他们也说不清楚。后来有一个国民党起义过来的
教员,他说:能见度就是你在一定的距离上,比如十公里距离上,看一个物体,能
看清楚了,这就是能见度。在五公里上能见度是五公里,在十公里是能见度十公里,
就这么一个事。他给我们整整讲了三、四个钟头,就是讲不通,我们也不知道翻译
能不能听清楚,我们学飞行在当时是很艰苦的。
飞行原理学完了后,背书吧,人家看了以后合格,可以飞行,心里很高兴。后
来跟着翻译到了机场去,教官都是苏联人,第一次进到飞机座舱里面,一看,好家
伙,那么多仪表,头都要炸了。那么多的点位,那么多仪表,先看哪个?再看哪个?
很发愁。翻译告诉我们说:你们先看,看完了以后,你们互相问,这是一个什么表,
那是一个什么点位,怎么样办,怎么样用,完了以后你们再背。学了几天以后,慢
慢就都知道了。当时钻劲也大,年轻,记性也好,学得很快。理论学了,座舱实习
了,完了以后就学飞行了。
第一次是感觉飞行。教员飞,我们在前舱手扶着杆、油门什么的,让我们感觉
感觉。还得教我们开车,我是某某号,他说可以开车,开车以后滑行,完了以后教
员起飞。第一天起飞是在南苑机场,天气还挺好,飞机非常轻、很稳定。开始教员
飞,我们感觉。教员做了一个特技动作,我们在那里还不能着急,着急了影响教员
操作。飞完了以后就回来了。叮当一响,座舱盖推下来以后,心里面很难受,一出
来我就吐了,心里面特别难受,又特别担心,我还能飞行吗?下来就吐了,还让不
让飞了?不知道,心里就没有底了。后来教员说了,可以飞行,以后要加强锻炼。
我这才心里有了底。
其实我这个人,接受起来还是比较慢的,在一个班里,我不是最聪明的,记性
也不是很好,就是凭着笨鸟先飞,我不会的就先预习,再就是多背,互相问答,刚
刚及格。飞行也是,教员让飞了,吐了也没有停飞,以后就按着计划飞,飞到最后,
他们都放单飞了,我记得我是最后一个放单飞,教员老不让我单飞,我也怀疑,是
不是停我飞了,第一次吐了,第二次又不让我单飞,怎么回事?问翻译,翻译也说
不清楚,最后还是让我单飞了,单飞了以后,教员还比较满意,说飞得比较可以,
落地也没有蹦蹦跳跳太厉害。以后起落飞行,空域飞行、编队飞行,还有仪表飞行
都飞了。最后考试也可以,基本上行,反正我的技术不是在最前面,中间还靠后一
点,我自己评价。现在看也是这样子。
有一次飞行下来,苏联教官讲评的时候很生气:你怎么搞的?你愿意死就死嘛,
为什么还让我们跟着你死?我问翻译,这是怎么回事?教员这么生气?我是第一次
看教员生气。翻译说,你是怎么飞的?我说我往上拉,飞机转了一下子以后,又推
杆,又加速度,又拉上去了。他说你根本就没有加满油门,你拉上去以后,飞机一
失速,又落下了,你三次落下来,要不是教员,你早就死了。教员大骂了我一顿,
不让我飞了。不让我飞我也没有办法,别的教员也说不了话,大队长到机场,人家
也不跟他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飞,后来中队长教员——包夫林克带我飞的,
这个中队长是既耐心,又老练,教了我很多知识,就这样把我带出来了。这样,我
们在航校总共飞了五十来个小时,就算毕业了。下一步到部队去了,分到空三师。
我记得是十月开完会,晚上坐着火车到南山以后,苏联的车在车站接的我们,晚上
天很冷,(我们以前没有到过东北)好在屋里面很暖和,都有暖气,感觉这个地方
不错。第二天教员就跟我们说了,你们要改装喷气式飞机,首先就是上课,上了七
天课以后,从大连苏军来了一个飞行团,到我们那里落地,然后,苏军飞行员回海
参崴去,飞机给我们留下了,中队长以上的干部也留下,给我们当教员。上了几天
课,有一个简单的考试,就放单飞了。
第一次上天,高度应该是八百公尺吧,上去一推杆,就到一千多公尺了,就掌
握不住这个飞机,速度快呀。回来像通常一样,一次落地成功,这点还比较正常,
落地都没有跳起来,只要不跳起来,其本上属于正常。
第一次下来以后,那个嚷嚷,飞机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弄不住,有体会了,
因为当时都只讲的理论。讲完理论以后,副团长林虎说,每一个人都讲讲,怎么样?
可不可以?说可以,总算尝到喷气式是怎么飞了,下去以后,都好好准备准备,哪
个地方要改正。就接着飞了。起落正常、空域正常、航线正常。以后飞编队,飞特
技。接着我又出了一次事,也很危险。第一次,我飞一个简单特技,在机场上空靠
北边的地方,有一个空域,上去飞,到了三千米开始做动作。做了两个盘旋,后来
油门一收,因为要减速,速度不能大了,这样一来,飞机突然进入螺旋了,我就报
告说:一号,我进螺旋了。他说:你把脚蹬平,两手推杆,油门收回来。我怎么推
也推不动,两个手都推不动,操纵杆就是不动。我就使劲推出了高度,出螺旋以后,
加了油门。一加油门出来,一看,高度还有两百米,再差半秒钟就掉地面上了,掉
一圈是四百米高度,再有半个圈高度就掉地上,你说多危险。
回来了以后,教员说你别飞了,休息休息,好好想想吧。因为上课的时候已经
讲了这个问题,说飞机进入螺旋不好改,但是因为飞机速度大,不容易进入螺旋的,
结果我们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特别注意。后来,根据我这事,教员又专门讲了课。
晚上,教员高兴得不得了,在那里竖大拇指头说,你高度还有两百米,捡了一条命!
他又是夸我,又是给我碰杯。那时候我不爱喝酒,一杯白酒加上酱油,叫我喝,喝
完了我就醉了,我还在想,为什么什么事都出在我的身上?怎么这么糟糕?不过这
次的事给后面敲响了警钟,后面的人对这个问题就重视研究了。后来就继续飞吧,
编队也飞了,水平攻击也飞了,两个月飞了八、九遍编队,很快,苏联团长高兴得
不得了,说中国飞行员“哈拉索!”
苏军团长本来是中校,留下当教员的每一个军官或战士都晋升一级,就成了上
校。后来,留下顾问走了,回远东去了。我们就回到沈阳,进行正常训练,战斗值
班。
1951年的春节前,我们回到沈阳以后,这些事就比较多一点,自己机务人员保
障飞行,教员都是中国人了,顾问也走了。空军常乾坤副司令员亲自来给我们动员,
参加抗美援朝作战,完了写决心书什么的,决心很大。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给王海当僚机的?
焦景文:开始我是给大队长李文斌当僚机,2 月份,李文斌回去组织几个中队
的时候,就不当大队长了。这一来,也没有了长机,我就自己飞。后来没过几天之
后,王海就来了,当大队长,我就给他当僚机。我们在一起训练战斗科目,实地照
相射击,地靶也打了。过了5 月1 号,那时高岗还在当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在沈
阳接见我们。我们是一个大队九机编队,通过市府大楼,然后就抗美援朝去了。
当时,东西装上车以后,准备走了,结果走到苏家屯的时候就停止了,说上面
有电报,叫回去。回来以后,一了解情况,原来,朝鲜人民军修了十来个机场,两
个陆军团修一个机场,准备让我们进驻的。结果,敌人发现了,把十个机场都炸烂
了。后来,我有一次在空战中跳伞,从机场旁边过,一看,那土都炸翻了,五、六
平方公里都是松土,整个机场一片都是黄土。
到了前线,天老下雨,我们也起飞不了,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次,美国来
了八架飞机,苏联空军和他打,我们在那里看热闹。机场南边驻的是苏联空军,北
头是我们三师,还有朝鲜人民军空军的一个团,总共就五个团。我们三师那时候只
有两个团,一个团二十四个飞行员,除此之外,再没有飞行员了。我们的副团长就
是林虎(注:林虎,曾任空军副司令员,现已离休)。我很佩服林虎,我跟他在一
起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一直患严重的痔疮,前两年,有一次我在北京住院,他也
住院,我就看他去,正好医生在给他检查,他才跟我说了实话。他是抗日战争中,
打敌人、爬城墙的时候摔下来,脱肛,患了痔疮。那之后,不管在陆军也好,空军
也好,他都没有透露,检查身体的时候都没查出来,飞了那么多年,他每次上飞机,
都带了很多手纸,在兜里,垫在肛门下面。到现在才跟我说。我说你真能保密。他
说以前连他媳妇都不知道。真不容易,那么难受,始终是没有说,我说你为什么不
说?他说我一说就得停飞,看不好了,到现在也没有看好。这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美国空军很疯狂。开始用的是F-84,以后改了,主要用F-86,飞机性能
好,飞行员也有经验,他封锁我们的机场,在上面打,就在我们机场西面打下了两
架苏联飞机。我记得,当时请了空四师,也就是后来的空一师的同志给我们介绍作
战经验。第一个击落敌机的李汉在沈阳做了一次报告,具体的情况印象不太深。后
来又专门给我们讲敌机活动的规律,怎么样打。原来准备在那里多呆一段时间的,
结果不行,天气不好,还是到了沈阳。沈阳天气好,到沈阳再训练一段时间,打打
地靶,空靶是打不了的,就打打空战,跟踪追击、照相,训练了一段时间,就上了
前线。
苏联空军说掩护我们起飞,我们起飞过几回,没有看见敌机,就叫我们回来了。
怎么老是到时候就叫我们回来呢?后来我们就问师长,他平时在指挥所,不值班的
时候就在那里了解我们的情况,我们问他:为什么一接触敌人就叫我们回来?他说,
不放心你们,打仗还带着一个小孩,是看小孩还是跟敌人打?我们这些都是小孩,
比喻得很形象。当时国际上就有个说法,说中国空军是娃娃空军。我说那不行,以
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他说快了快了。后来他到中苏朝联合指挥所,他说要让我
们中国飞行员打,你们在旁边看看,他们不吃亏你们别管。
我们第一次起飞发现敌人了,我们团带队长机是林虎,他是副团长,他不在一
大队。一大队是我们,是王海在前面,王海看到的情况和林虎看到的情况不一样,
我们前面是敌人来了,王海和我们都看见了。我们就往后咬住敌人,敌人也咬我们,
他们也往后转。林虎看着机会来了,他右转,结果我们就右转了,一右转以后,大
部队脱离了,后面几个飞机,我们大队的飞机就脱离不了了,敌人就咬我们大队。
我们团长是七号机,敌人在下面,他在上面,敌人往上一拉杆以后瞄准我们,他就
从上面照着敌人来一炮,敌人一看不行就跑。以后,敌人回来了又咬,连咬我们两、
三次,都让团长给打跑了。
回来以后就吵架,因为各有各的角度,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看了,就是
不一样。飞机在空中是立体的,是运动的,不像在地面,而且,你运动敌人也运动。
所以我们团每次战斗完了,也不管是不是打胜了,也不管打没有打掉敌机,总是要
吵一架。后来,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虽然飞了几十小时,还是不行的,你的
基础差,知识少,确实不一样。在空中都有高度差,前面中队是二千米,后面就二
千五,最后就是三千米高度,一下子一千米的高度差,看得都不一样。
这次还是没有打掉敌人,后来,有一次,我们一个团起飞,准备到清川江上空
去,发现一架美国飞机,机翼张得很大,开始我们还把它当成一般的战斗侦察机,
飞近了发现是一架很大的侦察机,所以我们对准它就开炮,王海同志先开炮,炮弹
打完了以后,他走了。本来他不应该走,他应该在旁边看,指挥的。然后我上去攻
击,因为敌人的飞机速度还是比我们慢一点,它一转弯我们也转弯,我们虽然也是
匀速,但是追的这一段还是感到距离越来越近。
我也追上去攻,我看瞄准具没有错,炮弹打在飞机上冒火星,可飞机怎么就不
掉呢?我也把炮弹打完了,打完了我也走了,我不是长机,也不是带队。第三号机
是周凤兴,周凤兴上去打了也没打掉,实际上可能都打中了,但是没有打到要害上。
刘德连说我就不信打不着它!结果他就在后面打,后面打不上。又追,追得紧,最
后快追了几百米,打开了,飞机就掉下去了。刘德连最后又回来了。你说我们回来
以后我们怎么讲评吧?指挥员过去上课讲,你打完了以后,应该在那里掩护,后面
还要攻击,不能退出战斗。我打完了以后,我也应该在那个地方,不应该退出,不
过,我想长机走了,我怎么能不走呢?我也不能说多少话,打一架敌机,一直打到
四个人都成单机了,教训够深刻了。这是一个教训吧。瞄准了再开炮,不要把炮弹
打光了,这不是又一个教训吗?炮弹打光了,最后,如果不是刘德连追击的话,还
打不掉人家,人家还能飞回去,人家飞机那么大,中一个两个炮弹算不了啥。所以,
一定要瞄准了再开炮,要打要害的地方;不要把炮弹打光了,要有攻击有掩护,不
要自己打了就走。这都是经验教训。大家就商量,这是怎么回事,过去掌握的一些
事都忘了,一到上面,一紧张,要看仪表、要看瞄准、看打掉了没有、后面有没有
敌机,精力就分配不过来了。说来说去是没有经验,很多的事都很可笑。这是第一
仗,不管怎么说,七团打掉好几架飞机,我们九团才打掉第一架飞机。政委说没有
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以后就研究了怎么样打,过去讲的那些都不要忘了。讲战
术、瞄准和掩护,这算是第一仗。这个仗打了没有几天,就赶上第二次战斗了。
10月十几号吧,我们起飞以后,空联司指挥我们到七千到八千米高度,没有敌
情。回来的时候,高度降低了一点,五千到六千米,离平壤平原不远就看见很多敌
机。王海下令:调转方向,攻击。接着我们就下降高度,调转方向,飞机速度很快,
超过一千了。一转弯,前面都是敌机,一大片。那天敌人出动了一百八十四架飞机,
准备把清川江桥毁了,叫我们没法再建。结果我们一下去,敌人看我们已经冲上来
了,扔了炸弹的、没扔炸弹的,都赶紧跑,这群敌人有四、五十架,而我们一个团
才二十四架飞机。王海同志冲进去以后,我也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别人能不
能看见我也不知道,我只看到前面来了八架敌机,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两
手一拉杆,拉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黑视了。一推杆,转了一百八十度以后,一看前
面敌人正在转弯。我瞄准以后拉杆就打,打完以后,敌机嘟——就冒烟下去了,接
着瞄准第二架又打。然后往后看,教员说过,发起攻击时要注意后面有没有敌人攻
击你。我一看,真有一架飞机跟着我,我赶紧拉杆,一拉杆,嘟一下,把我的飞机
左翼上打了几个洞,发动机的地方打了几个洞,我的飞机上报警的红灯都亮了。我
调整调整飞机,一下子觉得飞机轻了很多,知道不好,已经没有油了。幸亏没油了,
后油箱被击中以后,着不了火,有油就危险了。长机、僚机也看不见,各自为战了。
没过几秒钟,空联司就命令返航回去了。飞到了鸭绿江上面看看,前前后后都是米
格飞机,就落地了。
落地的时候,我的襟翼放不下来,原来,飞机铝皮都被打得卷起来了。不过,
总算回来了。机场过来一辆拖车,苏联专家带了几个人,还有一个机械师,我从座
舱出来以后,专家问你打完了没有,我说打完了。当时落下来以后要退弹,不退弹
飞机就危险。我的炮弹都打完了,当然用不着退弹了。他说打掉几个?我说可能打
掉两个,苏联人挺高兴的。飞机拉回去以后一看,飞机负伤了。最后判读,王海同
志击落了两架,我击落两架,还有谁哟,一共击落敌机五架。
——转自泉石小说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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