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天的陆军(1)
飞上天的陆军——空军二级战斗英雄郑长华访谈录
郑长华,安徽五河人,1926年生,1941年参加革命,二级战斗英雄,参加抗美
援朝时任志愿军空军某飞行团团长,击落敌机两架,离休前任武汉军区空军副参谋
长。
郑副参谋长,您是什么时候到空军的?
郑长华:调到空军之前,我正在川北剿匪,一共抽调了三十多名学员到空军,
我算带队的,都是营长当队长,教导员当指导员,带着大家从重庆坐船到武汉,从
武汉换乘火车到北京,然后把我们弄到长春成立预科中队。当时我不大想在空军干,
想回陆军,到空军来了还降一级,我就想回去了。带学员到长春以后,首先要体检,
我也没事干,我说我也体检体检去,就跟着去体验了,完全是因为好玩,检查一下,
了解一下身体情况。结果,没想到,上面说,你体检合格了,可以飞行。哎哟,高
兴死了。为什么呢?那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体还能合格,还能飞行。因为陆军
打仗的时候,尤其是解放战争,像打孟良崮战役,消灭国民党74师,我们也参加了,
那时候在临沂。后来消灭国民党57师,一直到打临汾,打太原,最后向西安、宝鸡
进军,以后向四川进军,就是追击胡宗南的部队。整个打仗过程中,后半段反攻追
击还比较好说,特别是开头国民党重点进攻阶段。我们是比较艰苦的,吃敌人飞机
的亏,吃得多得很,经常被敌人飞机扫射、轰炸,所以就梦想有一天我能长上翅膀
飞上天就好了。一听说我能学飞行,高兴得很,那我就上航校。
我是1950年春节到空军的,3 月份到航校,在航校连学理论带飞行,大概将近
一年的时间。我们在航校只飞了初级教练机雅克-18 和中级教练机雅克-11 ,就飞
了这两种教练机。后来到部队里去,就开始飞米格-9,米格-9是喷气式,这是喷气
式的第一代飞机,实际上不能打仗,这个飞机只能飞到七、八千米,速度也不大,
以后才改飞米格-15 。那时我已经当团长了,我就觉得担子很重,怎样把这个团带
出来,能通过抗美援朝锻炼出来,这个任务很艰巨。虽然我们在陆军打了那么多年
仗,但是跟空中不一样。地面打仗,不管怎么样,营、连,总归有个先、有个后,
前面还有个排、有个班,连长还靠后边一点;若是营长,弄好了还有个小指挥所,
那团长更不用说了。但是空军不一样,团长就得首当其冲,要冲锋陷阵的,他自己
要冲要打,还要指挥,这个任务就不一样。好在我们空军都是在陆军的基础上建立
起来的,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都有战斗经验,都敢打敢拼,勇敢不怕死,这一
条很可贵。所以去了以后,开始也是急于求成想打下敌人,这个心情是好的,不过
训练没有到达到一定的水平,没有学过,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见到敌人就想打,
往往老远就开炮,结果打了半天,打不掉,回来气得哭,不吃饭。
我现在讲一讲,我们这个师原来是华东野战军22军66师,这个师原来是很能打
的,在陆军就很能打。参加过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在1950年的12月23
号整编改成空军航空兵第12师的。我们到部队是1951年,就从这年开始正式接收飞
行员了。苏联空军有一个师,它一个师带我们一个师,一个团教一个团,苏联两个
团分别教我们两个团。
1951年到部队以后,把我分在34团,领导找我谈话,叫我当团长。报到以后,
陆军来了一个团长,叫陆连义。后来领导跟我谈话,说你主要是集中力量来飞行,
工作还由老团长来做。所以后来老团长就没走,就在那儿做工作,他们就叫我副团
长。陆军来的老团长陆连义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郑,我们这个师、这个团在陆军打
仗可是没装孬的,一直都是很过硬的,现在你能飞,我不会飞,今后可要看你的了。
意思是你可不要给我们这个团里抹黑,要发扬荣誉,要打好仗。他的话给我的印象
很深。
我们12师大概是1951年的1 月份接到通知去抗美援朝。那时候决定米格-9改装
米格-15 ,要加强训练。改装米格-15 ,有四十七个飞行员参加改装,结果有四十
个飞行员完成了,其他的淘汰了。以后从别的部队补充了几个,一共有四十九名飞
行员。我们那个部队,从米格-9到米格-15 ,一直到抗美援朝开始,只飞了多少时
间呢?在喷气式战斗机上只飞了四十个小时,加上航校飞的几十个小时,加起来,
不到一百小时,就这么个程度。苏联为了抓紧时间把我们教出来,因为美国侵略朝
鲜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所以我们要加速训练,早点到朝鲜前线去。
实际上,那时候训练就是飞编队,双机编队,四机编队,最高到八机编队,最
后还搞了一次全团飞行,也是马马虎虎地飞了一次。真正的训练,飞航线、飞空域、
飞特技,没有飞过,什么仪表也不懂,因为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时间又紧,改装米
格-15 ,害怕飞不出来,淘汰了一些,加上出一些事故,摔死了一个人,有些科目
都不敢飞,特技也没让飞,就停下来了,情况是比较紧迫的。有一次我印象最深的
就是飞双机编队,那时天气还不好,阴天,还有云层,云底高也就是两百米,有的
地方才一百多米,苏联人急着让我们训练,让我们飞编队。我就和袁国辉,他给我
当僚机,我们俩飞行去了,一起飞以后,上海高楼大厦很高,一看地下,离楼房太
近了,一看云底才一百多米,我说咱们到云上去吧。不懂呀,到云上,云有好几个
夹层。飞到云上以后,出不去了,一看夹层雾蒙蒙的。这个时候,我的僚机袁国辉
说:我迷航了。他一说迷航,我说我也迷航了。我说你快回去吧,你到云下去,我
也到云下去。因为当时还不敢马上下去,怕两个相撞,让他先下,然后我再后下。
他下去以后,顺着铁路找回上海了,回去了。我一下去呢,结果跑远了,下来晚了,
就下到松江,松江铁路边上有一个塔,我误认为是苏州,然后就围着塔在山头上转。
米格-9的飞行时间就是几十分钟,要是低空,飞行时间更短。那时候是两个发动机,
你想想。我一迷航,一看找不到机场了,这时候赶紧关发动机,把右发动机关了,
留左发动机,左发动机是带发电的。就围着这个塔飞行,我就想这个机场在哪儿呢?
那时候不像现在是全罗盘,全罗盘是始终对着机场导航台,只要把指针对准就行了。
当时是半罗盘,一百八十度用屁股对着它,指针它也是对着零,头对着它,指针它
也对着零,那还得检查检查,是顺着跑还是反方向走?是机头对着它还是机尾对着
它?后来一判断,是机头对着它。以后就用这个办法向回飞。当时塔台上的副团长
和一些同志都下来了,准备派遣人处理后事去了,认为我就完了。因为按照我的飞
行时间来说,那肯定是摔下来的,他们没有考虑到我会关一个发动机。如果那回关
错了,把发电机关掉就完了,关右发动机,关对了。最后就飞回来了。当时,指挥
塔台没关机,但是下面都议论纷纷,要派车了,结果我一飞,飞回来了。离机场近
了,因为高度低,无线电性能也不好,下面也听不到。后来我进来以后,看到虹桥
机场,就给地面报告,我说我看到虹桥机场了。他们一听,高兴死了,塔台赶紧跟
我联系,说你就在虹桥机场落地。我一想,虹桥机场是36团在那儿住,我34团团长
跑人家36团落地,太丢人,不行,回去。我说我能回去。他们说就在这儿落地,我
说我看到了我们的机场了。结果真看到了,那天赶得巧,应该是从江那头到这边迎
风落地,结果我是从虹桥那边去的,那就是顺风落地,也没有多少经验,减速也慢
了一点,结果速度很大,落地了,肚皮就落下去了,飘得很远,飞机才接地。一接
地,我想坏了,前面是电网,我说这冲出去就麻烦了,非死不可。不行,重飞,也
没考虑到油料多少,把油门一加又起来了。起来以后,飞机晃了晃,下边说完了,
这下完了,那肯定完了,这也没有油了。我一看油料仪表的指针在零上来回乱摆,
就知道油不多,不行了。我赶紧急着往回找跑道,结果这一急着找跑道,无形中向
右转了一个弯,一转弯,到跑道以后,我知道这样是下不来的,就赶紧压反坡度,
向右转弯,便形成一个标准转弯。这样一来,转过来飞向跑道。本来米格-9飞机落
地前要关车的,结果没等我关车,它就没有油了。飞机还好,因为我离机场很近了,
航线很小,也有一定高度,生拉硬拽的给拽进来,刚进到草地上,我就落地了。落
地以后,飞机也比较稳,下边救火车、消防车,还有其它的救援车都跑去了,一看
我和飞机都没事。苏联空军的教官很讲究,就把我弄个车拉回去了。拉回去专门给
我讲评,他不让飞行员知道,那时候苏联还强调,领导干部有问题,不能让下边知
道,要保密。专门把我们的师长、政委,把他们苏联的老师长都请去了,给我专门
讲了一评,把我好批一顿。批一顿以后,这中间也肯定了一下,就说还不错,还知
道关一个发动机,而且还没关错,自己能用半罗盘还能回来。错就错在什么呢?一
个不该到云上去,你没有飞过复杂气象,到云上飞干什么?再一个,回来看到虹桥
机场了,这个时候,不管怎么样,安全第一,要安全落地,你还爱面子,还非要跑
回来,这是拿命开玩笑,批评了这个。那时候也没有经验,我自己觉得能飞回去,
就这样飞回来了。这次也可以说给了一个很大的教训。从那以后,每一次飞行准备
时我都非常认真、非常仔细,不敢马虎。这个玩意儿不能儿戏,儿戏不得。飞行是
这样的。
这次教训在我的飞行史上很难忘,也算是转危为安了吧,算坏事变好事,接受
教训。这是在当时,可见我们的战备训练抓得很紧,要集训,早点训练出来赴前线
去打仗。
我刚才说了,飞了将近一百小时,连航校都算起来。要是叫外国人来讲,我们
飞行员是开玩笑,拿着只飞了一百小时的飞行员去跟人家美国空军有几千小时、几
百小时、起码都是五、六百小时飞行时间的老飞行员打仗,有些是参加过第二次世
界大战的,跟他们打仗太冒险了,像拿鸡蛋碰石头一样。
我们中国空军有这个特点,是在陆军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这些飞行员文化水
平不高,但是有一条,都打过仗,都有战斗经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在陆军打
仗时都是吃过敌人空军的亏,说句老实话,那时候就想,有一天我能飞上天,要好
好教训他,是这样的情况。所以那时候急了眼了,拿着手枪都打飞机,你拿他没办
法。现在叫我们早点飞出去,参加抗美援朝,心里很高兴。
我们这些人飞行时间不长,技术也不怎么样,但是我们就是勇敢不怕死。刚才
我讲了,总共就是一百多个小时,而且飞行科目没有正规训练过。结果临要走以前,
每架飞机给二十发炮弹,到天上把二十发炮弹装好,对着大海,看前面没有船,把
活动环打开,左右晃一晃,转一转,看活动环怎么跟的,怎么弄的,然后摆正机头,
把二十发炮弹打完,这就算完成射击任务,就学会射击了。知道打炮要打几个电门,
懂得这个,怎么装弹、瞄准,这就算学会了。那更不要说什么复杂气象,其他攻击
战斗科目都没有飞,主要就是飞编队、领航。况且编队都是一字队形,有的叫“扁
担队形”。就是有多少架飞机,排在长机这个号,八架就排八架,都是齐头并进的,
呈一字队形。这样转起弯来显得笨,转弯半径很大,就慢。那个情况下去抗美援朝,
现在想,有一些不可思议。按现在来讲,就不具备作战条件,但是形势所逼、形势
所迫,必须要去。1950年12月23号开始接受飞行员,赶到1952年的1 月份,我们就
去抗美援朝了。
从我们那里飞到大虎山,大概一千七、八百公里,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飞过这
么远的航程,又没有人领着,那怎么办呢?就弄一个运输机,就拉着我们这些大队
以上干部试航,沿着这条航线走一趟,在哪落地,这就算教会我们转场了。看一下
地形,回来都是自己飞,自己带队,通过临沂到青岛,然后转到大虎山。抗美援朝
真正开始是1952年的3 月份到1953年的7 月,我们参战时间是一年零四个月。
我们去的时候,水平就是这样,去了以后,打仗还要有人教,有人领,这时候
就牵扯到老大哥四师,那时候是三师9 团,四师12团那些老大哥部队先去的,他们
先打了几仗,由他们掩护我们,一个团掩护一个团,一个大队掩护一个大队试航,
在战区飞,那也不容易,因为我们住在大虎山,他们住在浪头,起飞有个会合的问
题呀,搞不好,会合不上。最后我们会合的还挺好,人家掩护我们,一直过了鸭绿
江、清川江,一般就到清川江,过去以后就转过来,东海岸、西海岸都试着飞了一
下。
那个时候,我估计是有计划的,敌人在这个时间内活动很少,避免我们一上天
就跟敌人见面。所以我们试航期间都比较顺利,没有碰到什么敌人。后来也碰到敌
人,就是三师的同志掩护我们,三师的同志还有些伤亡。也就是在人家的掩护下,
在人家的带领下,我们学会了怎样进入战区,怎样打仗。经过这一段以后,我们就
开始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去打仗。我记得开始带了两个大队,第一次到大同江,就
是平壤南面大同江,敌人在那儿轰炸,我们去打,敌人是战斗轰炸机,不是大型轰
炸机,它也可以轰炸,也可以跟你干。我们去了以后,正好碰到了螺旋桨式的轰炸
机,速度小,我第一次碰到那个,想打人家,它就老在那儿转,我们速度快,它速
度慢,等你快要瞄准开炮了,它就在前面来回晃,等你快要瞄准开炮的时候,它大
幅度一动一转,一降低高度,完了,把整个的攻击就破坏了。没办法,又拉起来,
就重新弄。来回这么折腾。结果有一个好处,虽然没有打掉敌机,但是把敌人的轰
炸任务给粉碎了。再一个,把它队形搞乱了,搞乱了以后就能打他了。那次是我们
团的齐明,离敌机一百八十米到两百多米开的炮,把敌人一架飞机打掉了,还是不
错的。这个人现在在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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