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沉中权号(1)
击沉中权号——空军二级战斗英雄张伟良访谈录
张伟良,1928年生,江苏宝山人。1940年6 月参加新四军。1955年1 月10日,
在解放浙江沿海诸岛屿战斗中,率领空中编队,轰炸停泊在大陈岛港湾里的国民党
军舰,炸沉“中权号”坦克登陆舰,炸伤“太和号”护航驱逐舰。三次率空中编队
对一江山岛敌指挥所、炮兵陆地、雷达站等军事设施进行轰炸,1955年3 月29日,
被空军授予“二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张伟良:解放战争后期,渡江战役以后,我们部队驻在徐州连云港一线,那时
候得到一个通知,空军要来选调飞行人员。开始没有我,选的是另外一个营级干部,
后来因为他年龄稍微大一些,眼睛不太好,有点近视,这样才选的我。我们先到师
里,进行初步身体检查,当时师里的卫生部长姚同浩,我们都认识的。他说你负伤
这么多,去空军行不行哟?我说我想去。虽然负伤多一点,但是好在对我来说没有
什么影响。后来他说,那你就到空军试试看吧。然后就到了军里,一级一级欢送,
很隆重的。到了军里以后,我一看,我们军大概调了搞地勤的和飞行的人员将近三
十个人左右,就在徐州集中了,集中以后确定由我带队,把这帮人一块儿带到空军
去。这样我带着他们到了济南,我们到济南,正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949
年10月1 号,然后一直到沈阳,到长春以后才算到了空军。到长春集中住在招待所,
第一件事就是进行身体检查,体检组设在长春的空军医院。我记得第一门检查的是
外科,上来就是把衣服脱了,量身高、体重、各种关节这些检查。医生看到我胸前、
背后、腿上都有伤,有的伤疤还很大,他就问:这么多伤有没有残废?我说有残废。
那时候的人很老实,我说有残废。几等?二等残废。一般来说,二等残废的伤
比较重了,事实上在打淮海战役的时候,我的胸前面打了两个孔,抗日战争的时候,
后背打断一根肋骨,那是1943年反日本鬼子扫荡的时候,再一个就是腿上的骨头打
断过。这样评成二等残废。医生说,这样吧,你先去化验。一化验,医生说:你的
血色素低,血的质量不是很好。我估计是因为解放战争几次负伤,流血过多,可能
影响血色素吧。这两项一加起来,外科就没通过,给我下了个结论,身体不合格,
不能飞行。后来的各项就没有检查了。
一听这个结论,我心情很沉重,我从陆军部队调来的时候,战友多高兴啊,希
望我能飞行,在战场上掩护他们打仗。过去我们受日本鬼子跟国民党飞机的气,受
得多了。怎么回去见他们呢?回到招待所以后,一天到晚琢磨这个事,怎么办呢?
在空军不飞行,就打不了仗,就到不了第一线!那时候我年轻,才二十一岁。
我十二岁当兵,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打了不少仗,年轻人很纯洁,都有一股血气,
穿着军装不打仗,当兵不打仗干啥?脑子就开始转了,我下决心回陆军,那时候我
们战友来信,都说准备解放台湾,我越想越觉得我不能在空军,我还是要回去,回
到陆军去参加打台湾。这样一想,也没经过组织同意,也没办手续,我就回去了。
我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通讯员,回去时也带着,回到徐州我跟军机关干部部报到,我
说回来了。他们开始不了解我是怎么回去的,还很欢迎:欢迎你回来。我说你先不
要欢迎,我没有经过组织同意回来的,我档案也没带回来,现在还在空军。他们一
听有问题了,就报给了军政治部主任,政治部主任叫彭国山,他一听火了,这么无
组织无纪律回来了,要处分撤职。让干部部门转告我。我一听,心情反而轻松了。
为什么轻松呢?撤职了,肯定要把我送部队了,那就不用回空军了,我的目的就达
到了,就这么个问题,当时脑子里面想,下部队以后,什么职务不职务的,靠我以
后打仗从头再来!有什么能力就干什么。以后我就很高兴。我说撤职查办,我都接
受组织的决定。我静下心来等待处理。过了两天,干部部的部长把这个事情报告了
军政委,政委一听,就说,不要这么简单,这样子,我找个时间跟他谈。结果有一
天干部部长来了,他说姚政委要找你谈谈。去了以后坐下来,说了一些很客气的话,
他说你回来我们应该很欢迎的,但是你已经到空军了,一切关系都到了空军,我们
要是把你接收下来,我们军领导就要犯错误。我一听这个话当时感到很惭愧。我一
个人的事情要让军领导犯错误,我绝对不能干。我马上就说:我马上回空军。我就
买了火车票,那个时候脑子转来转去很简单,很干脆,我就回去了。这样又回到了
空军,空军也没有把我怎么样,也没有处理,也没有固定工作。当时只有一个老航
校,组织科派了一个人跟我说,张伟良同志,给你安排工作,沈阳有一个横河油库,
安排你去当油库主任。当时,我一接手这个工作就感到无法干。我当油库主任,不
是怕苦,那时候,工作都很苦,总觉得自己跟打仗彻底决裂了,就是说,将来再打
仗没有我的份儿了,在感情上很不能接受,有这么一种情绪。但是,组织的命令不
能不服从,我还是带着我那个通讯员一块儿到了沈空后勤部,我就到了沈阳的横河
油库当了主任。
当主任干什么呢?一个是到各个地区去跑,那时候全国刚解放,国民党走的时
候留下了很多设备,其中有不少飞行后勤保障的物资,包括油管什么的,我就组织
地方人员收集这些东西,因为我们的油桶、油管都不够用,就搜集这些。再后来就
是收发过往的油料,什么卸车、装车就搞这些东西。我们军队的传统是这样的,领
导干部带头干,火车皮来了都规定时间,若不能在限定时间之内卸车,要罚款的,
装车也是这样,都要争取时间,这样的任务一来以后,从主任开始到战士,所有的
人出动搞装卸。油弄得满身脏得很。因为跟大家一块儿干,群众关系各个方面都不
错。那时候我真正体会到生命的痛苦,一到了晚上之后,满脑子想:我不该在这样
的地方工作,我应该回去,哪怕回地方去。当然不敢再回陆军了,组织上也不接受
我。后来下了决心,豁出来了,给空军领导写信,主要就是把我简要的经历写了一
些,把我的想法,渴望飞行的情绪、要求都反映到这个信上。另外也讲了讲自己的
条件,说我打了很多仗,年纪也很轻,我有什么什么经验,说了不少,因为想学成
飞行嘛,也不怕别人说我吹,不顾一切地吹上去了。
这封信不知道怎么的,转来转去,转到刘亚楼手里了,他是空军司令员。我知
道这件事,是因为信批回来了,沈空后勤部根据刘司令员的批示找到我,要我到空
军医院再次体检。刘司令是这样写的,他写的很简单啦:对陆军来的营团干部在身
体的要求上不能跟普通的飞行人员一样,这些人主要是培养他们担任组织指挥工作
的,身体不要过份要求。
这封信回到了沈空后勤部,后勤部领导也写了一个一个批语,让我再次进行体
检。我带着这封信又到长春空军医院进行体验。这次也碰上了比较巧的事,体检组
的副组长我一看就觉得面熟,原来是我到天津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招待所住过,时
间不长,一两天,但是大家一起吃过饭。第一次体检的时候没有看到他,第二次体
检的时候碰到他了,他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我说我到这里做体检。他说那好啊。
我说我第一次体检没有过关,在外科就把我卡下来了,我又把后来写信的这个
事跟他说了一下。他说这样吧,我陪你一块儿去。他也问了问我,看了看我的伤口。
那时候伤口缝的线都还是红的。他看了看,摸了摸,他说你行动有没有障碍?你得
给我说老实话。我说确实没有障碍。我腿负伤后,很长一段时间腿伸不直,后来经
过锻炼,伸直了。他给我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障碍。然后又到眼科耳鼻喉
科,一关一关的,他陪我检查,最后终于过关了。我的心情简直痛快得不得了,那
顿饭我都没吃,高兴的。我跑到副组长那里,我认为他给我帮了大忙。我说怎么说
也表达不出这种感谢,你看看你陪我一体检我就通过了,我说我能飞行,我身体可
以。
这样,我就从那里直接到了一航校。
到我学飞行的时候已经是1950年的深秋了。那时候我们的文化水平很低,我只
读过两年小学,九岁就不读了,读过的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也谈不上文化水平。
一直到当了基层干部,跟书记等人一块儿学,看个报看个通知,这些没有问题。
但是数理化根本不沾边,当飞行员讲航空设备、原理都要涉及到数理化,困难是相
当大。那时候全靠硬背硬记,真正接受了多少说不清楚。但是考试都考过去了,考
试每次都考过去了。这样进入了训练。一开始从教练机开始飞起,我们干部班四十
八个人,一边学一边淘汰,到最后航校毕业的时候只剩二十二个人。有的时候是因
为身体淘汰了,有的是因为事故牺牲了。我记得我的飞行总时间只有八十个小时,
就是从初级教机到中级教练机到战斗机,总共飞行八十个小时。到了1951年的冬天,
毕业了,我们第一批是六、七个人。空军在1952年底组建空军第20师,我们就到20
师去了。那时候团里、师里还有苏联顾问,团长顾问、师长顾问,每个级别里面有
一个顾问。因为我在航校飞行的时候成绩就比较靠前,所以整个飞行时间我都比人
家少,学得快,飞行时间就少一点。
有一件事把我吓得不轻,飞特技的时候,有一次查出我的血压高,不让我飞行
了,我吓坏了。但是我的苏联教员不同意,因为我飞得比较好,我是他的重点培养
对象,他舍不得我停飞。他说:你有什么感觉?他说我没什么感觉。他就带我去飞,
飞特技,什么横旋,翻跟斗就带我做。每做一个动作就问问我的反映怎么样,以后
回来了,都很正常。他就找医生说,他可以飞。为了证明我的血压是不是高,就跑
到哈尔滨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一检查,我的血压正常,我回来以后就向教员报告。
可是,航校一检查就高,到地方检查就不高。以后苏联教员说是一种心理状态。
我想想确实是,到航校检查时,我就对自己说,血压千万不要高,结果偏偏血压高,
到地方检查就很放松,血压就正常。苏联教员就通过苏联的医务顾问说,这个飞行
员可以飞。到毕业时我的血压果然不高了,一直到现在我的血压还很好。这样到了
二十师。
到了二十师以后,我们一个师两个团,我在60团一大队当大队长,我们这个大
队以后在两个团当中飞行技术是比较靠前的。1952年的国庆节,参加空中受阅,空
军十师一个师的兵力不够,要二十师抽一个大队参加国庆检阅。二十师就选了我们
一大队。当时师里担心,编队、跟进难度比较大,国庆检阅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一
般的飞行。但是我们的飞行人员情绪特别高。能够参加国庆阅兵多光荣啊,求之不
得的,我们一定要加强训练,争取圆满完成任务。在大家的努力下,经过几个月的
艰苦训练,进度很快就上去了,都飞得不错。到了八月份,我们到唐山集中,进入
大编队训练。我们有一个飞行员,是别的大队调来的,有一次在预演过程当中撞到
另一架飞机,两个飞机都掉下去了,有八个同志牺牲了。这个事情大了。十师领导
本来就担心我们这个大队不能胜任,果然发生事故了。发生事故以后,十师的同志
提出来,不能让我们这个大队参加检阅。我坚决不同意,我当时有这么一个考虑,
一个部队执行重大任务,如果因为出了点问题就把它撤下来,这个部队就完了,今
后就没有培养的必要了,没有士气了。出了事故,就要找出事故原因,接受教训,
把部队训练得更好才对。这样的部队将来打仗才有希望,才能够经得起复杂艰巨任
务的考验。我坚持这个道理。十师给我做工作,那时候他们派了一个工作组来,我
就讲我这个观点。空军刘亚楼司令很欣赏我的道理,他说:那好啊,有这样的决心,
那就继续飞。这样,我们继续参加检阅训练,最后顺利地参加了国庆检阅。以后60
团这个部队始终比较妥当,我们到广州等地执行过几次任务,天气都很复杂,在复
杂天气情况下我们也飞了,飞得都很好。
我们执行作战任务是在1954年初秋,正好我同王天宝他们到广州执行任务以后,
中央军委7 月份给华东军区下了一个命令,由华东军区组织陆海空三军解放浙江的
沿海岛屿。根据这个命令,华东军区成立一个指挥机构叫做华东前指,设在宁波,
由张爱萍同志担任司令员,下面由空军、海军、陆军组成几个前线指挥所,空军就
是由聂凤智担任司令,那时候他是华东军区空军司令员。前指确定我们空二十师参
加解放浙江沿海岛屿的战役,还有担任高空掩护的歼击机部队,这样组成了解放沿
海岛屿的空军力量。
我们到前线机场后,首先要配合海军和空军的航空兵部队对敌人海上的舰艇实
施突袭,争取在攻岛战役开始以前夺取海上制空权、制海权。当时的制空权已经在
我们手里了,经过几次碰撞,国民党的飞机轻易不敢到浙江沿海岛屿附近活动,掩
护、巡逻都比较少。但是,它海上舰艇活动比较活跃,因为没有受过什么大的打击。
最重要的一次是我们的鱼雷快艇打下了它的“太平号”,那是给国民党海上力
量一个打击,也是一个震动。我们的任务就是要配合海军继续对海上目标进行突袭,
控制制海权。我们就加紧了海上巡逻。
当时,我们上去之后心里也没有底,平常,我们进行的都是面上的突击轰炸,
这样的训练比较多。对于点上目标的突击轰炸训练基本上没有搞过。作为作战对象
来说,我们更是没有接触过,见也没见过,只在图片上看到。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部队没有经过复杂气象训练和夜间飞行训练。经过夜间训练只有很少
数的几个人,其中包括我在内。经过一段训练以后,一般复杂的气象还能对付,但
是整个部队还没有进行过复杂气象训练。所以,无论是在驾驶技术上还是轰炸技术
上,都是比较差的。
针对这两个弱点,我们到了前线机场以后,抓紧这方面的训练。一个就是适应
海上的训练,因为海上飞行训练跟陆地飞行训练不一样,在海上飞行训练容易天空
海面分不清,海水是蓝的,天空也是蓝的,有时候发生错觉。另外,也进行了突击
点上目标的训练。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以后,部队的技术水平有了一些提高,但是没
有检验。为了打击国民党海军的力量,夺得制海权,另一方面也锻炼我们的部队,
上级确定:加大对国民党军舰进行突袭,使用空军十一师和二十师的一部分兵力。
当时,我已经当了二十师的副师长了,是1954年10月下的命令,原来我是60团
的团长。我带了九架飞机,在八架歼击机的掩护下,进入大陈港湾进行突击。那时
候是第一次,我们入海以后,港湾里面没有看到军舰。大概在轰炸航路上飞了一分
钟以后看到了活动的军舰。敌人也发现情况了,有的已经开着跑了,从大陈湾跑出
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空中看到军舰。我就讲:前面有一条军舰!旁边还有没有比它
大的?
来回看,还有一个是炮舰。我说就打这个军舰,看准了不能犹豫了,再犹豫时
机没有了。结果就轰炸这个军舰,炸弹一投下去,没有在军舰上爆炸,大概在军舰
后面五十多米爆炸了,离军舰最近的炸弹也有五十多米,炸弹投光了,一个也没投
中。
我心里想,这下子糟糕了,我们出征时很隆重的,还进行了宣誓,全团宣誓!
这下子糟糕了,我们出征时很隆重的,还进行了宣誓,全团宣誓!
——转自泉石小说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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