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病未愈,另一个突然袭来的消息又几乎将方志敏击倒:赵醒侬被江西军阀杀
害了。
方志敏离开广州后途经上海回江西,不想旧疾复发,高热加上咳血,病得九死
一生,多亏得到中国济难会的朋友们的帮助,把他送进上海医院抢救,这才捡回一
条命来。在上海医院里治疗了两个月,渐渐地能挪得动脚步了,朋友们又想方设法
把他转移到江西庐山枯岭的普仁医院。
“肺病就是富贵病,专门欺负穷人和劳累过度之人,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好好治
病,等治疗好了再下山去干你的革命。急不得!”朋友们这样安慰他。
重病缠身,身不由己。方志敏在当穷学生时落下的病根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
要干革命,没有一副硬朗朗的身子骨真是不行,方志敏想,平时也得不到闲空,不
如趁这个机会把病养好。听了朋友们的劝告,他也就答应下来了。
答应归答应,真的一静下来,又觉得静得烦躁。天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
跟自己坚持要打倒的寄生虫有什么两样?试图下山走走,却不料一爬起来,身子骨
竟觉得软软的,腿脚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方志敏急得直跺脚。
此时,广东革命的国民政府发表了征讨军阀的《北上宣言》,国民革命军正式
出师北伐。紧接着,中共中央公布了“第五次对于时局的主张”,号召各阶级革命
民众巩固联合战线,推翻帝国主义和反动北洋军阀在中国的统治。于是,中国共产
党自诞生后直接参与的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即国共合作的北伐战争便打响了。
黎明前的黑暗虽说短暂,却更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残酷。
北伐军长驱北上,会战泊罗江畔,决战鄂南两桥,紧接着攻克武汉三镇后,锋
芒所向,直逼江西。
江西地处江南内地,在皖、浙、闽、粤、鄂、湘六省环抱之中,素有“吴头楚
尾,粤户闽庭”之称,地理位置之重要也是首屈一指。二次革命时湖口一战后,江
西大权落入北洋军阀之手,备受蹂躏,苦不堪言。早先孙中山为打倒北洋军阀,曾
雄心勃勃两次组兵进攻江西,但均未能克复。
北伐开始,国民政府与国民革命军鉴于北洋军阀把江西作为屏障东南数省的大
门与要塞,更是进攻湖广的前哨阵地,于是定下了必攻江西的作战计划。在攻打武
汉后,便立即将军事重心从两湖战场转移到江西战场。
在江西的共产党员们便积极地动作起来策应北伐,打倒军阀。赵醒依便是其中
最坚定最积极的一分子。
赵醒侬家境贫寒,中学没有毕业便被迫失学。为了生计,他远离家乡,到汉口、
长沙等地去给人当学徒,指望学一门手艺,也能养家糊口。谁知道学手艺也是那样
的不易,一天到晚要劳动十多个小时,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破衣烂衫,睡的是
门板,冬天要早起生炉子,夏天要给老板打扇。帮老板娘抱小孩,也成了学徒仔的
任务,倘若小孩子发发脾气哭起来,一顿藤条就当头打来。赵醒依实在忍受不下去,
抱着一线希望来到上海。上海的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更是“有钱人的大地”。赵醒
依想求学,然而他身无分文,连每日糊口都难,更付不起昂贵的学费;他想找份工
作,却不料比登天还难。
赵醒依吃尽了苦,他后来告诉方志敏:那时,只能白天到街头去卖报,晚上到
戏院去跑龙套。夜深了无处住宿,就蜷缩在小菜场或屋檐下。遇到巡捕凶神恶煞地
来驱赶,只好在马路上步行达旦。赵醒依感叹不已,上海之大,却没有自己的一寸
立足之地。
饱尝颠波之苦,看尽人间冷暖,困苦的日子磨砺出赵醒依坚定刚毅、不屈不挠
的性格。他昔苦思索,寻觅答案,逐渐认识到一条道理:只有马列主义才能救中国,
只有走苏联十月革命的道路,才能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中国穷苦大众。赵醒
依像一支燃着火焰的离弦之箭,笔直地奔着他认定的目标而去,决无反顾。
方志敏是在上海同赵醒依认识的。
方志敏在上海时处境与赵醒依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与几个倾向革命的穷朋友
在法租界的贝蒂鏖路矩鹿里合租了一间狭小的亭子间当“寓所”,有了一个落脚之
处。并且在民国日报社找了份校对工作,薪金每月20 块钱。工作是很累的,而且
每天都是在夜间当班,常常到天亮才能校完清样。不过,毕竟有了个勉强可以糊口
的工作。这段时间,他晚上到《民国日报》去上班,白天就到上海一所大学去旁听。
得闲时,赵醒依便常来,这帮热血青年便聚在一起针贬国政,抨击时弊,探索中国
革命的道路。
年轻人热血衷肠,思想活跃,在低矮狭小的亭子间里席地而坐,大发议论。七
月天热得出奇,因为是在屋里,方志敏舍不得自己惟一的一件粗布长衫,便脱下来
细心地叠好,自己光着背斜坐在地铺上。
同室住的洪宏义笑道:“这件长衫是方兄求饭的行头,可谓‘衣食父母’呢,
在上海这个鬼地方,你有一身的力气也没用,有满腹经纶也没用,抵不上一套鲜亮
的衣衫来的管用,否则,连洋行门都进不去。”新从江西内地来上海的徐先兆突然
一拳砸在地板上,气愤地说:“简直让人咽不下这口气!我刚到上海,因为向法租
界的安南巡捕问一下路,竟平白无故地挨了他一记耳光!不就因为我衣着简朴像个
乡下人嘛?他有什么了不起?安南巡捕也是亚洲人嘛!也是给人当差嘛!难道身价
就高了?”徐先兆说一句砸一拳,砸得小楼地板咚咚直响。
大家都很气愤。赵醒侬说:“在上海,欺负中国人的事可谓见怪不怪,因为他
是给帝国主义当差。只要是帝国主义的一条狗,就可以随便咬人。”“就是中国人,
只要是吃上了洋人这口饭,马上味道就变了,也是恨不能要把眼珠子染蓝了才好。”
方志敏感慨万分,便把自己初来上海四处求职的遭遇告诉大家。
1921 年秋季,方志敏到九江报考了南伟烈大学,插入该校旧制中学二年级就
读。
南伟烈是一座有几十年历史的教会学校,学校严格控制学生的思想和行动。因
为它提倡信教,所以学校里基督教的祷告仪式搞得很频繁,学生们每天早晨要集中
到教堂作一次“小礼拜”,每周四和周日还要作一次“大礼拜”,冗长枯燥,浪费
去许多时间。方志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搞了个“读书会”,大讲时事,讲俄国
十月革命,讲《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人门》,方志敏被同学们戏称为“社会主
义”。“‘社会主义’到哪里去了?”“‘社会主义’今天准备给我们讲些什么理
论问题呢?”总是这么说。
“社会主义”终于惹恼了“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主义”。北洋军阀驻九江
镇守使吴金彪对方志敏视为眼中钉,亲自找到南伟烈的校长张鸾佰,要求学校开除
激进分子方志敏。
张鸾佰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既赏识方志敏的大资与学识,又恼恨方志敏热衷
共产主义与政治,并且考虑到方志敏一向学习成绩优良,在学生中颇有威信,担心
万一开除了他,很可能会引起学潮和麻烦。所以对吴金彪的要求迟迟没有允诺,但
是对方志敏等人的管理却更加严格了。不过这时,方志敏却自动提出了退学。
方志敏退学,完全是因为家境困难,为了他外出求学,家里欠下了六七百块钱
的债务。这笔高利贷,像块千斤重石,压得全家人透不出气来。方志敏毅然退学,
不想再给父母亲增加负担。
张鸾佰知道他准备去上海求职,便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叫他到上海后可以去
找一位牧师,说通过这位牧师能帮他找个谋生的职业。方志敏本想不去求这牧师,
但初到上海后四处碰壁,弄得囊空如洗,无奈中决定去找这位牧师试试看。
讲到这里,方志敏卖了个关子,问大家:“你们猜猜,下文如何?”自己走过
去倒了一杯白水来喝。
赵醒依淡淡一笑,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帝国主义豢养的每一条狗,只是毛
色有所不同而已,本质一样。”徐先兆摇摇头,犹犹豫豫他说:“不会吧,方兄有
校长的推荐信,好歹人家会帮这个忙的。”洪宏义问方志敏:“你到底去了没有呢?”
方志敏去了。
牧师住在一所教会办的医院的花园里,一幢两层的精致洋楼,深深地包围在绿
的树、红的花之中。
方志敏按了一下门铃,仆人出来开门。他说明了要会牧师,仆人便引他到一间
会客室去等候。屋里的装饰更是华丽,一套意大利风格的客厅家具被擦得锃亮,映
得出人影儿来。墙上钉着一具耶稣受难的木像,木像底下的欧式矮桌上却放着一架
时下最流行的手摇唱机。
等了好一会儿,身着西装革履的牧师才从楼上下来,面对粗布衣衫的方志敏,
满脸是不屑一顾与惊愕:“你到底是谁?找我干什么?”方志敏说明了来意,并且
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介绍信来,双手递给牧师。
牧师飞快地测览了一遍那封不长的信,自己先坐了下来,用手捋了捋笔直的裤
缝,这才说:“呵,原来你想谋事,那可很难呀!”方志敏说:“我并没有什么奢
望,只希望能有个尽够生活的工作就满意了;在南伟烈我们学的是英语,文字上也
算可以那位牧师打断了方志敏的自我介绍,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很难很难,此地
找事全靠路子,没有路子,光有本领也不成。”摇了半天头,突然定睛看着方志敏
发问道,“那么你在上海有亲戚没有?有没有资助?带了多少钱来呢?”方志敏老
老实实地回答:“并没有亲戚,也没有许多钱,带的一点点钱因为用来做盘缠,差
不多全用完了。”牧师的神情重新又变得淡淡的,依然还是摇头、摆手:“哦,既
是这样,在上海滩混碗饭吃哪有那么容易,还是早点回家乡去吧。”说罢,走到木
桌前,仔细地拣了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使劲地摇了几下把柄,这才扭过脸来又说
道,“我告诉你,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屋子里慢慢地响起一支听也听不懂的曲子
来。
方志敏讪笑了一下,对亭子间地板上坐着的几位朋友说:“就这样,就被打发
出来了。很简单吧?”赵醒侬说:“这种难堪的事发生在一个贫穷的中国学生身上
算不得什么。
你到租界地带去转转,到处可见比我们江西、比内地更浓厚更鲜明的殖民地色
彩,喝得烂醉的水兵,坐在黄包车上的高鼻梁洋人,手舞着哭丧棒的安南巡捕,命
运最悲惨的,莫过于半殖民地的民众了!”“正是这样,”方志敏陷入深切的忧虑
之中,“中国自从被帝国主义侵入后,就像一个人的身体被结核菌侵入一样,一天
天地精枯血衰,一天天地瘦弱下来。现在这个病人的疾病已经进入三期了,血肉俱
竭,剩下的只有一把瘦骨,死期也日益迫近了。所有这十里洋场的畸形繁荣,只不
过是肺疾病脸颊上泛起的一阵桃红罢了,表面上好看,其实是快要死亡了!”亭子
间里一阵沉默,几个人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深切沉重的长叹。徐先兆不由得流出眼泪
来:“中国要亡了,中国要亡了!”赵醒侬递过去一条粗布巾给徐先兆,把手亲切
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怎么这么想呢?有你,有我,有他,有大家,有千千万万血气方刚的中国人,
中国是亡不了的!”“那么,”洪宏义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中国的出路究竟在
哪里呢?”于是,话题又围绕着“中国的出路”这一题目展开。大家争论得很热烈。
有的认为,今日中国之如此孱弱,实质是工业落后,只有“振兴实业”,才能
救国救民;有的却觉得胡适先生提出来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主张也
是有它一定的道理;赵醒依和方志敏却一致认为,现时的中国青年,没有马克思主
义的信仰才是最最危险的。
说得时间已渐渐地晚了,方志敏从地铺上站了起来,摸摸瘪瘪的肚皮说:
“我们的‘时事沙龙’今天就说到这里,先去解决一下肚皮危机。”赵醒侬躺
着不动,两眼看着天花板。方志敏知道他大概是又闹“赤贫”了,于是走过去一边
拉他起来,一边说:“走吧,今天我请客,刚刚发饷,请你去上海有名的城隍庙,
尝尝那里的特色点心南翔小笼包,好不好?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来也没有尝过呢,
今天去开开洋荤。”闻听此言,赵醒侬一骨碌翻身起来,笑着说:“就等你这句话
呢,不瞒你说,从早上只吃了一个烧饼,到现在已经是前心贴后心了。”几个人说
说笑笑地往外走。
从城隍庙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几个人也不觉累,沿着黄浦江慢慢地走到外
滩去看景致。
1922 年时的外滩,已经开始显示出一个暴发户的繁华迹象来。沿江一排摩天
大楼,全用上等的花岗岩打底座,气派中透着冰冷,气虚的人往底下一站,自己就
先把腰弓起来了。黄浦江上挨个儿停泊着好几艘挂着米字旗的军舰,附近的一些水
上人家赖以生存的木船早已被驱逐到江那边去了。外滩无比杂乱肮脏,抹着浓艳脂
粉的妖烧女人,喝得东倒西歪的外国水兵,身着黑色香姜纱短打的地痞流氓,还有
跪在路边求爷爷告奶奶的街头乞丐,组合成了上海外滩独特的一个混杂世界。
暮色已渐渐降临,有“不夜城”之称的上海也突然抖擞起精神,一盏接着一盏
的霓虹灯相继而亮,花里胡哨地闪着光彩,晚间街道上的行人一下子也暴增了许多,
马路似乎变得拥挤窄小起来。
方志敏闪身躲过一辆轰隆轰隆开来的有轨电车,喘息了一下,说:“这地方怎
么这么乱?”徐先兆四下张望了一阵说:“真的,这一条街上的人比我们一个县城
的人还要多呢!真是繁华哩。”赵醒侬走到黄浦江边,叹了口气,说:“这种繁华
还是没有才好,有钱人一宵掷千金,连眉毛都不抖动一下,而我们呢,吃一碗阳春
面还要犹豫半天。难道是我们流的汗少吗?难道是我们出的力少吗?”赵醒侬的嗓
音十分低沉,但一字一句却像重磅铁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江面上吹过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来,给酷热了一大的上海带来丝丝爽气。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志敏忽然感到一阵燥热,他厌恶这眼前灯红酒绿的十里洋
场,他憎恨眼前的反差那样强烈的豪富与贫穷,他再也没有心思在凉风习习的外滩
逗留了,他只想一步迈回那间窄狭闷气的亭子间去。
上海时的赵醒侬给方志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充满朝气,充满干劲的赵醒
侬像兄长一样关心着自己、引导着自己。方志敏就是在上海,就是经过赵醒侬的介
绍,正式地加入了无产阶级青年的革命团体,当时被简称为C ·Y 的中国社会主义
青年团。
方志敏几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根本不能、也不愿意看到和自己朝夕相处多
年的兄长和战友已经不在人世。他伏在病床上,不住地咳喘着,好一阵子才平息下
来。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从山上下来送消息的进步青年小罗:
“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强逼他离开南昌呢?”话语中大有责备之意。
“赵先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说话他哪里肯听!认定了一个道理,
九头牛也拉不转来的。”小罗满腹委屈。
方志敏知道自己太急躁,引得小罗误解了,于是歉意地笑了一下,说:
“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醒侬的脾气我是太知道了。来,你声音小一点,
把最后的情况慢慢地给我说说。”其实,对于被捕和牺牲,赵醒侬早已暗自做好了
思想准备。
7 月间,南昌出奇的热。不久,传来消息,国民革命军出师北伐,已经占领长
沙,直接威逼到江西。自称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北洋军阀孙传芳眼瞅着形
势紧迫,于是下了狠心,把自己的20 万主力军统统集中在江西一线,准备孤注一
掷,和北伐军斗个鱼死网破。驻守南昌的赣军总司令邓如琢得到孙传芳的密报,加
紧摧毁江西的革命力量。
邓如琢先是以检查户口为名,查封了国民党江西省党部,并且抓走了好几名办
事人员,查抄了全部重要文件。一时间,南昌城里笼罩着一片白色恐怖,邮电信件
要受检查,来往行人要受盘查,军警便衣四出活动,随便抓人,集会、结社全被禁
止。
赵醒依的身份很特殊,说起来,他既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直属江西支部的
创建人,又是国民党江西临时省党部的组建者。当时在江西初步形成了以国共两党
合作为基础的统一战线。
当时的江西军阀,视国共两党皆是洪水猛兽,并且取缔国民党的一切活动,国
民党党员在他们眼里是“赤化党”、“过激分子”,捉到国民党员,轻则坐牢,重
则枪毙。像赵醒依这样的“双料党员”,更是他们从精神到肉体都要彻底消灭的主
要目标。
江西邓如琢的查封,原指望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消除异党,好一心一意对外御
敌。却不料又引起了各界人士的极为不满,各地纷纷函电谴责。邓如琢考虑再三,
决定欲擒故纵,外松内紧,命令暂时启封国民党省党部,并且释放了被捕人员。表
面上做足了文章,暗地里查处得更紧了。赵醒依,显赫地被列在首先要处置的极危
险人员名单的首位。大家劝他暂时隐蔽一下,他沉思片刻,坚定他说:“我负有责
任,不能隐蔽,准备牺牲。”并且把以后的工作都作了安排。他要别人到九江去,
自己却留下来做联络工作,秘密发动群众,作好迎接北伐军的准备……
说到这里,小罗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嗓音哽咽。方志敏背过脸去,悄
悄地擦掉夺眶而出的泪珠,转过身来紧紧地扶住了小罗的肩膀。小罗不由得大声地
抽泣起来,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说:“老方,我实在说不下去了。”“不!”方
志敏坚定他说,“我要知道,我要知道醒侬是怎样的坚强,更要知道敌人是怎样的
残暴!”小罗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轻轻他说:“那一天我再也忘不了,是8 月10
日……”那一天好热好热,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毫无遮掩地直射下来,树叶子
都被烈日烤焦而卷起了叶边,连蝉仿佛也热得口干舌燥发不出半声鸣叫了。街道上
行人稀少,只有赵醒侬支撑着病后屠弱的身体,急匆匆地向明星书店赶去。
两年前,明星书店正式开张营业,这个书店楼下卖书,大都是半公开地销售一
些进步书刊与读物。楼上比较宽敞,从临街的窗口可以看到外面街面上的动静,说
是店员宿舍,其实这儿成了一个秘密活动点。赵醒侬常来,有时在这里召开秘密会
议,研究工作,有时和前来购买书籍的青年学生谈心。
他一方面可了解各地的革命活动情况,一方面又不失时机地做宣传工作,动员
向往真理的青年学生热心投身革命。
这么一个十分活跃的工作点,自然会引起敌人的注意。1925 年冬天,北洋军
阀方本仁就派军警搜查过明星书店,并且宣布凡是署有“青年”二字的书报一概没
收,不许发售。并且在同一天扣留了正准备去广州参加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
的赵醒侬等仁人。赵醒侬被捕后即送交军法处过堂,一次又一次的审讯并没有使他
退缩屈服,他还从狱中带出一封简短的信来,嘱咐战友说:万一他牺牲,留在南昌
工作的同志一定要继续奋斗,决不能与反对势力妥协。赵醒侬咬紧牙关,始终没有
吐露党的任何一点情况,方本仁也无法判他的“罪”。又因为党组织的营救和公正
舆论的压力,在关押数日后,赵醒侬等仁人被释放了出来。
坐了一次牢,赵醒侬毫无畏缩之意,反而更加拼命地工作,连晚上也常常到明
星书店去,点上一盏煤油灯,戴上一副近视眼镜,便在昏暗的灯光下处理各地寄来
的“做生意的信”和“普通”书籍。这些信件与书籍的空白处,都用明矾水写着许
多字,有上级的指示精神,也有各地的情况报告,用煤油灯一烘烤,便会在字里行
间显出密密麻麻的黄色字迹来。赵醒侬看完这些材料后,也同样用毛笔蘸着明矾水
在信上或书页上,再写上他们的工作汇报或会议的有关决议,寄往党的上级组织或
分发各基层组织。夜深了,四周一片寂静,谁能猜想到在明星书店的阁楼上还有这
样一位为了革命工作而日以继夜的人?
赵醒侬对于被捕、坐牢是有所思想准备的,但要让他为此而放弃他的工作则是
绝不可能的。这几天,他正患着痢疾,走起路来脚下如同踩着一片云,软绵无力,
飘摇不定。妻子劝他休息一天,他不肯。妻子叹了口气,紧紧地抱着他那件出门穿
的蓝布长衫说:“你每日出去做事,我可曾拦过你一回?
今天你看你自己病的成什么样子?脱了个人形似的,就这副样子还要出去吗?
外面的风声也不对头,军警抓人可疯了。你不替你自己想想,也要替我们想想啊!
你要是又被抓了去,我们怎么办呢?”赵醒侬坐在木凳上,静静地听妻子说完,耐
心他说:“其实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将来的日子能过得更好,能吃上一口安
逸的饭,等世道变了,等北伐军来了,就再也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了。”妻子依旧
不肯将蓝布衫给他,固执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也全懂,可是今天我就是觉得不
对劲,右眼皮子从早上跳到现在。”赵醒侬扑味一声笑了:“用片树叶子贴上就不
跳了!你瞧你怕的。”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来递了过去,说,
“得,今天又是‘无户赤贫’了,你先将就着买几个烧饼,回头我给你带银子回来。”
妻子被他说得一点办法也没有,无可奈何地帮赵醒侬穿上长衫,眼看着他摇晃着虚
弱的步履走出了家门,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再也没能回来。
赵醒侬心里有事着急,刚刚走到离书店不远的百花洲时,路边突然蹿出来好几
个便衣侦探,拦住他的去路。赵醒侬大声呵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青天白日的乱抓人吗?”几个身材高大的便衣不由分说,上来便把他包围了,
推推搡搡押送到稽查处。紧接着他们开始了早已计划好的全面行动,搜查并封闭了
明星书店、黎明中学和国民党江西省党部机关,又抓了一批工作人员。
江西警备司令部的军法处专门设有一间审讯室,屋子不大,刑具却不少,满满
当当挂了一墙。赵醒侬被捕以后,几乎每天都要被带到这里来过堂,所有的刑具都
已尝遍,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几乎连路都不能走。赵醒侬每次受刑后回到狱中,连
疼痛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草铺上半天都不能动弹。
难友们见了佩服又伤心,找来盐水为他洗伤口,他仍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牢房里开饭,他每次都挣扎着起来,将一碗夹着许多石子的霉米饭吞咽下去。
难友不解,他解释说要作长期斗争的准备。
后来有几天没有来传讯他,赵醒侬的体质和精神慢慢地恢复了些,难友们说:
“是不是敌人对你不感兴趣了?你的性子那么硬。”赵醒侬在草铺上坐正,说:
“敌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未曾得到,怎舍放弃?无非是在琢磨着变个招数罢了。不
去管他!”说罢仍然是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果不出他所料,过了几天,来了个满面和气的狱吏,对赵醒侬开口便用了个
“请”字。说是江西警备司令刘焕飞亲自来了,想要见他,请赵先生去谈谈。
赵醒侬被带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里。他在一张雕花红木太师椅上刚刚
坐下,接着就送上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赵醒侬稳稳地坐在那里呷茶。
走廊上一阵皮靴乱响,刘焕飞里面穿了一身土黄色的哔叽军服,外面却套了一
件素缎长袍,脚登一双齐膝的马靴进来。刘焕飞说:“是赵先生吧?
早就很仰慕你,有学有识,才志过人,终于可以谈谈了。”赵醒侬说:“素不
相识,志不同道不合,有什么可谈的呢?谈也是没有结果的。”刘焕飞笑着摆手道
:“此话差矣。还未曾谈,怎知就没有结果呢?”赵醒侬也笑笑说:“我是决不会
听从你们的,难道你会听从我们吗?”刘焕飞说:“赵先生说笑话了。”赵醒侬更
笑:“所以,谈也是没有结果的。”刘焕飞说:“其实赵先生是最聪明不过的,为
什么不肯为孙总司令做事呢?孙总司令还是非常赏识你这样的人材的,知道你只是
宣传赤化、误人了歧途。你不是跟着共产党这么瞎闹乱闹,怎会闹到这种田地?衣
衫没得穿,饭也没得吃,更不要说盖屋置地了。你家父母妻儿恐怕也不忍看到你这
样子吧?”刘焕飞说得起劲,手一挥一挥的,“七尺男儿立在人世,要么立马挥戈
当将军,像我这样;要么熟读百书做学问,当学者啦,做商人啦,路也很多哟,何
苦要一条黑道走到底,执迷不悟呢?古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迷途知返,悬
崖勒马,我们都是一样的欢迎。”赵醒侬说:“你那个孙总司令已经是自身难保了,
北伐军已经到了武汉三镇,打得他节节败退,眼看是朝不保夕,你跟着他,不还是
死路一条吗?
此时倒戈起义,我们也是欢迎的。”刘焕飞说:“我是说话算话的,从不放空
炮,现在就可以委任你一个官做。”赵醒侬说:“我身兼数职,重任在身,何须要
再做你的官!”刘焕飞费尽口舌,一无所获,只得叹了口气说:“赵先生太固执了。
像赵先生这样的人,死了太可惜了。”赵醒侬复又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从
容地说:“不敢瞒刘司令,从醒侬立志投身革命时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到了
9 月中旬,湖南、湖北两省战局胜利在望,北伐军开始向江西推进。
南昌郊外,已可隐隐约约听见北伐军隆隆的炮声了。
这一天凌晨,赵醒侬正在草铺上熟睡之际,被狱吏轻轻摇醒,告诉他,要给他
换个地方。
难友们也都纷纷醒了,对这时传他出去疑惑不解,多数难友往好处想:
兴许是因为北伐军快到了,所以要先将赵醒侬这样的要犯转移走?
赵醒侬从容不迫,穿上自己惟一的那件蓝布长衫,跟难友们一一告别后,他被
押上一辆马车。马车四周被布帘围住,看不清路,只有马蹄声敲击街道的嘚嘚声。
马车停住了。赵醒侬下来,抬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在微微显露的晨曦中可
以看见不远处一排高大的城门楼子,那是南昌城的德胜门。脚下是一片芝麻地,芝
麻正开着花,被众多全副武装的军警踩踏得枝断叶残。赵醒侬心里明白,自己的最
后时刻到了。他随即要求给家人写一信留作遗嘱,并没有得到同意。
1926 年9 月16 日,赵醒侬被邓如琢下令枪杀。
三日后,北伐军一举攻克南昌城。11 月8 日,再克南昌。南昌二十余万人集
会,悼念赵醒侬烈士。方志敏抱病下山到会,对天悲号痛悼亡友,称赵醒侬为:
“大革命以来在江西为人民牺牲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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