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开厚重如砖的《弋阳县志》一书,在大事记中有这样一栏:
“民国15 年(1926)……
“冬,黄镇中、方远杰组织暴动队,攻打漆工镇警察派出所,缴获‘两条半枪
’,赶走巡官余麻子,这就是‘方志敏两条半枪闹革命’的由来。”不足百字,就
这么简练。
在中国的农民革命暴动史上,发生过不下几十、几百、几千次大大小小的农民
起义造反,光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策划下的起义暴动有记载的也不下几十次。这次
“漆工镇暴动”便是其中的一个。可以断言,不是研究赣东北革命发展史的学者,
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的年长老乡,恐怕已经很少有人知晓这次名不见经传的暴动,
更是很少有人去注目这次小不起眼的暴动了。可是在戈阳,在赣东北,正因为这次
暴动,可以说是开创了一个武装斗争的新局面。因此,应该浓墨重彩地补充上这一
笔。漆工镇位于弋阳县境内的北端,紧靠着方志敏的老家湖塘村。方志敏对这里的
情况也相当的熟悉。
在农民运动蓬勃开展的情况下,漆工镇地区自然也不例外,普遍成立了农民协
会,打土豪,斗地主,抗租,抗息,抗债,抗税,“一切权力归农会”的口号标语
随处可见。可是漆工镇却还被军阀盘踞着。这个镇子不大,却直接通着省府。江西
省警察厅专门在镇上设立了派出所,巡官由省里直接委派。
小小的派出所拿着鸡毛当令箭,扯着大旗作虎皮,不但有司法权和行政权,另
外还有十几支枪的武装。就凭着这个,他们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并且破坏农运。
方志敏后来被捕在狱中,曾经满怀痛心与憎恶地回忆起他那故乡的黑暗。
赣东弋阳县,共分为九个区。出城北行三十里,即为九区辖地。九区纵七十余
里,横四十余里,共有七十余村,以漆工镇为中心地。全区共有四千余户,约二万
几千人口。这个地方,在革命前,无论哪方面的情形,都是很黑暗的。
方志敏还剖析了这块黑暗而贫穷的小地方的历史:
……在清朝皇帝统治时代,那时,我生世未久,还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子,
一点事情都不知道,不必说了。就是经过辛亥革命,建立了中华民国以后,我是渐
渐地长大了,据我所知,情形也是愈弄愈糟,没有一点好的现象。因为辛亥革命,
只是做到推翻满清,变帝制为共和一些政治上表面的改革,对于侵略中国十分凶恶
的帝国主义,与中国根深蒂固的封建势力,不但没有动它的毫毛,就连打倒它铲除
它的口号,也没有明白地提出来。其次,辛亥革命的方法和手段,也只注重在清军
和会党中活动,在广大被压迫的工农劳动群众中,就根本没有怎样注意,没有做过
什么工作。下层广大工农群众,对于这次革命,只是袖手旁观,没有广泛的发动起
来参加革命。革命方面,没有雄厚的群众力量的帮助,当然是不能有力的完成驱逐
帝国主义出中国,肃清封建势力伟大的革命事业;相反的,南京政府成立不久,革
命势力就被反革命势力压倒了,所谓南北议和,实际是革命屈服和妥协于反革命;
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也就让位于中国贵族官僚地主买办阶级的代表袁世凯了。从
此,辛亥革命便夭折了。帝国主义和封建阶级在中国的统治,依然如旧,不过去掉
了一个溥仪,换上另一个统治代表袁世凯而已。
因此,在乡村中,也并没有因这次革命而有过任何新的改变,一切都照旧样,
没有什么与前不同的地方。贪官污吏照旧压榨民众,土豪劣绅照旧横行乡里;压迫
人剥削人的社会吸血鬼们,照旧实行其压迫和剥削;被压迫彼剥削的人们,照旧过
他们痛苦的生活。如果硬要找出革命后与革命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一般人都剪掉
了辫子,变成和尚头(起初还是用警察的强力);做官的人,不穿马蹄袖的礼服,
换上了长袍马褂,也不戴拖条毛的顶子,换上了呢大礼帽罢了。乡村中的工农群众,
看不出这次革命与本身利益有一点什么关系。身陷囹圄的方志敏,非常冷静而条理
清晰地一笔一笔写下去。
戈阳九区这个地方,在辛亥革命后,直到1926 年,情形也正是如此。现将这
一小块地方的各种黑暗情形,条述于下:
(一)贪官污吏对工农群众的压榨——弋阳县衙门的官吏差役,在一般群众看
来,简直是一伙会吃人的豺狼老虎,你只不要碰到他们的手里就好,如果有点什么
事碰到他们的手里,就算不弄得你家破人亡,也要弄得你妻离子散;衙门就是一只
老虎口,吃人不吐骨头的!县衙门官吏千方百计压榨民众的事情,多到数不胜数,
暂不去说它。我只谈一谈漆工镇警察所的情形,漆工镇设了一个警察派出所,所内
设了一个巡官。照官职说来,这个巡官,本是一个不值置齿的芝麻小官;但在北洋
军阀统治之下,什么事都不许有道理讲,这个芝麻小官,居然成了九区一个无上威
权的统治者!我记得有一个巡官姓余,他是北方人,他做巡宫不到半年,就赚得赃
洋一万余元。这似乎是一种不能令人相信的奇闻,然而这却是中华民国国土内确确
实实有的事实。他榨取冤枉钱财的方法,就是他无法无天的将立法、司法、行政三
权,都兼而一手包办之,他成了一个道地无二的独裁魔王。他受理区内的一切民刑
诉讼,并派出巡警四处招徕诉讼,像商人招徕生意一样。人民的禀贴,一进了他的
公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有钱和钱多的就有理;无钱和钱少的就无理,就得坐拘留
所,脱裤子打屁股!一场冤枉官司,原、被告两方出的钱,多可得洋一百元或二百
元,少也可得洋几十元。一个月内总有几十场官司,一二千元是靠得住有的。区内
的土豪劣绅,早已与他串通一气,协同作恶,民众冤抑无处诉,叫苦连天!
我那时在南昌读书,听到这种事情,不禁一肚子的愤激,马上邀集几个学生,
写了张禀贴送到江西警察厅,控告他的劣迹。我们以为余某胆敢做出这些罪恶,一
定是警察厅不知道,如果我们禀贴进去了,厅长知道了,那还不会立即下令去拿办
他那混账的坏物。我们下了课后,常常跑到警察厅的指示处去看看,看我们的禀贴
批示了没有。等了十天,批示处贴出一张“据禀悉,候查明办理可以,此批。”官
样文章的批词,一点什么实际效力也没有发生。因为这位土皇帝的余巡官,听到有
人控告他,他就连忙派人送了一大注赃款来进贿,天大的事,也就化为无事了。后
来我知道当时对警察厅的那种认识,只是头脑简单、阅历不深的学生们的稚气,不
禁失笑。我只要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写出来,当时政治上的昏天黑地,也就可想
而知了……
和余麻子清算老账的时候终于到来了。
1926 年的秋天,虽已入秋但夏暑未退,让人感到一片燥热。此时,国民革命
军的队伍已进入江西,北伐呼声极高。蒋介石却在南昌暗中动作,阴谋叛变革命。
这时的北洋军阀孙传芳的残部抵挡不住北伐革命军凌厉的攻势,开始由赣东北分别
向皖南、浙西撤退。这使得赣东北地区的政局出现了一片混乱,你争我夺,都企望
能在乱中取胜。
此时的弋阳局面也很复杂,一下子出现了三种势力。一种是以原来旧的县知事
为代表的被称作是“原当权派”,自然是地方豪绅、地主官僚等结合在一起,代表
的自然也是这一群人的利益。他们搞了个名堂,让手下人四处拉拢活动,要老百姓
签名挽留县知事,换汤不换药,惟一的改动是将旧称呼“县知事”更变为“革命的
县长”。第二种是流氓匪棍派。这一帮人与乐平、景德镇、浮梁等地的土匪们相联
络,信奉的是“有枪便是草头王”,仗着有几枝破枪便也想弄顶鸟纱帽戴戴。这帮
乌合之众往往也是地主乡绅们的爪牙。
最后一种,便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派。但在当时当地,革命的力量尚处于发展
阶段,势单力薄,条件尚不成熟。此时,邵式平已经回到了大阳开展工作多日,作
为韬光养晦的策略,他提出六条作战原则:
一、发动群众、组织群众,争取中间分子,孤立一切反革命派;二、革命力量
和时机尚未成熟之前,避免过早决战;三、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和时机;四、对当权
派和匪棍派应区别对待;五、在各种情况下,尽可能正确地运用革命的影响,争取
中间人物;六、想方设法和省委、方志敏取得联系,以取得上级党和方志敏的及时
领导。
这六条对于保存实力,伺机发展无疑是很正确的。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邵式平召集了方志纯、雷夏、黄镇中等坚定骨干力量组成了“共产党大阳县特
别支部”。很快,这个刚刚成立起来的秘密特别支部就在斗争中崭露头角,发挥了
积极的作用。
同年11 月底,秋风乍起,欲寒还暖。投身北伐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师途经弋阳。
这是一个宣传、扩大革命影响的好时机,他们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时机。
共产党弋阳特别支部立即动员和组织了数千名的学生、农民、工人和市民到城
外去夹道欢迎北伐军。老百姓腾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屋让军队住宿,想方设法用
各种方式来慰劳鞍马劳顿的部队。
国民革命军第一师政治部的领导者自然很受感动,在那个时期,北伐军和共产
党还可算是一家人,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政治上,北伐军都是应该并且愿意支
持这个特别党支部的。所以在听取和了解了弋阳县的基本情况后,立即采取了号称
“一文一武”的两手行动。
第一师的头儿派去四个身材高大的马弁,把那个想由“知事”改“县长”的原
旧县太爷连请带押地领到了北伐军的住处,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后,严厉警告道:
“如果你以后胆敢有一点违抗县党部的意见,胆敢不按照县党部规定的去做,我们
就立即派人枪毙了你!”第一师接着派出一批部队,帮助农友兄弟消灭了盘踞在芳
家墩的乐平、景德镇、浮梁三个地方的地痞流氓组织,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这拨子
土匪流氓也是欺软怕硬,一见正规军来了,大势所趋,有的假意倒向农会,有的解
散回家,作鸟兽散了。
趁着这番有利的形势,特别党支部趁热打铁,以二区、八区、九区的农民为骨
干打进县城,关押了那个还在企图捣乱反抗的北洋军阀所派的县知事,组织了自己
说了算的县政务委员会,四处颁发张贴盖着新县党部鲜红大印的公告、法令和条例。
同时,派出一大批共产党的农民干部到各区去任职。
弋阳的事儿似乎就这么挺麻利地解决了。
可是还有一片灯下黑,这就是漆工镇上的那个“毒瘤”。
头一个按捺不住的是方远杰。
方远杰是方志敏的亲戚,家住漆工乡的湖塘村。他比方志敏小两三岁,方志敏
从事革命工作,对他的影响甚大。1928 年夏天,他听说方志敏在湖塘村要办一个
贫民夜校,便积极地要求参加。在荷塘边一间安静的茅草屋里,在火光跳跃着的油
灯下,他听到了许多以前从未听说过的新名词、新观念,逐渐地弄明白了一个道理
:“穷人为什么穷,是因为有地主豪绅。”方志敏又进一步地启发教育他,“地主
豪绅为什么能够这样欺压百姓,就是因为他们手上有武器,有政权。而我们要翻身、
要革命,就必须掌握武器,建立政权。”方志敏的这些话,总是在他的心头盘绕。
“怎样才算掌握武器?怎样才算建立政权?”现在,身为弋阳九区农民协会主
任的方远杰,把这个问题提到了他的议事日程上。
这一天,黄镇中急急火火地从县里赶回来找他,见面就说:“远杰,好好准备
一下,看来要大干一场啦!”方远杰看了看院外没动静,连忙把门闩上,有点责怪
道:“你好大的胆,没看见余麻子这几天老是背了枝枪在街口上转吗?你怕不暴露
哇?大白天就敢闯到我家里来!”黄镇中也是漆工乡人,不过家在武石坞村,离这
儿不太远。他18 岁那一年就因参加爱国青年抵制日货的进步活动,在县城被地方
豪绅串通官府栽赃诬陷,坐了十个月的牢,吃尽了苦。后来是方志敏、邵式平他们
想尽了办法,才将他营救出狱。这一进一出,更加坚定了他献身革命、推翻旧世道
的决心。
他工作积极认真,不久又送他去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俨然成了一个小小
的“理论家”。他和方远杰很熟,所以听到方远杰的话,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了
起来:“还余麻子呢!我这次回来找你,就是要和你商量一件大事情。”方远杰倒
了一碗水递给黄镇中,又拉了条木凳子凑到他跟前:“快说快说,看你跑路跑得这
般急吼吼的,讲话怎么这样慢腾腾呢!”黄镇中接过水来先喝了一半,这才抹抹嘴,
压低了嗓门告诉方远杰:“志敏指示我们,端掉漆工镇派出所这个黑窝,做掉余麻
子!”方远杰兴奋得往后一仰,差点没折个跟头,他大叫了一声:“好!”立即又
噗声道,“志敏是怎样说的?细细讲一遍,细细讲一遍。”黄镇中从鞋底里掏出一
张细长的字条来,递给方远杰。上面是密密的一排蝇头小楷:“要设法夺取漆工镇
派出所的枪支。”方远杰认得,这是方志敏的字。他反反复复地又念了好几遍,兴
奋地拍着腿说:“这正是我天天在念叨的事,怎么这么灵验呢?志敏竟知道我想的
事?”黄镇中把字条细心地叠好,又塞回鞋底里,道:“光是你想的事?你还有志
敏他们想得远、想得深、想得多哇?大言不惭,说出来不怕人笑。”方远杰被他说
得真的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把话岔开道:“好好,莫说这些无用的话。先细想想,
做掉余麻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黄镇中正色道:“是。我来的时候,还遇上
了邵式平邵大哥,邵大哥的意思也是这样,拔掉这颗毒瘤子也要靠胆大心细才行。”
方远杰不言语了,坐在那里只顾吧嗒吧嗒地抽烟,两道眉毛锁得紧紧的,几乎连成
了一线。黄镇中晓得,他每次动脑筋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事情不想清楚了是不肯
开口的。于是黄镇中也掏出自己的铜烟锅,塞上一锅烟丝抽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盯
着方远杰看。
方远杰沉得住气,连着抽了三锅烟,抽得嘴巴都发苦,这才眉毛一挑,抿了抿
发麻的舌头说:“要跟余麻子这种险恶凶狠的家伙斗,依我说,头一条,就是我们
也得要有枪!”“可以去抢他们的枪,抢来了我们用!”黄镇中说。
方远杰摇头:“那不一样。你手上没有武器,他就不会怕你。他若是先头就不
怕你,硬作对,要想缴他的枪就不那般容易了,到底他手上有真家伙呀!”黄镇中
问:“那你说怎么弄好?”方远杰说:“要想办法去买些枪回来,步枪、手枪不好
买,价钱也贵得很,我们可以买花枪,买鸟铳嘛,一样用得。”黄镇中哼了一声道
:“哪个不晓得!没有的东西可以去买嘛,钱呢?”方远杰一屁股又坐在了凳子上
:“就是这个钱没有着落。”两个人又闷头抽起烟来。少顷,方远杰又自言自语地
说:“光我们两个是没有钱的,得想法子筹钱买枪。”黄镇中说:“你一说买枪筹
钱,那我们的意图不是全让人家晓得了吗?”方远杰说:“那是自然,不能那么直
露露他说。我们就说是因为要……”他眼珠子一转,很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而
得意,“对外就说是要修桥铺路,要筹款筹粮。怎么样?”黄镇中点头道:“这个
说法倒是可以。”方远杰接着说:“我们也要分清对象,一般老百姓,乡里乡亲的,
我们就请他们自愿捐款,当然要做说服教育工作,把道理讲给他们听,是为了我们
农民穷人自己的事情嘛。我想,他们一旦明白事理,多多少少都会拿一些出来,拿
多少就是多少啰。对于那些土豪劣绅嘛……”黄镇中抢过话头,伸出一只拳头晃动
着说:“那就不客气啰!而且要他们多多地出钱。”方远杰拦住他的拳头说:“莫
要一上来就动武,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呀。
要先礼后兵才对。我们农会是最讲道理的,先跟你讲道理,你乖乖地把钱拿出
来,那就没事。你要胆敢不捐款,破坏我们农会的行动,那就不客气了。
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敢不捐,就把他抓起来。抓起来了也得交,不交不放。”黄
镇中说:“对付最最顽固的,是不是可以杀掉一两个?土豪劣绅中的最最顽固分子,
始终是我们农会的死对头,杀一个,一大批就老实了。”方远杰说:“可以。对于
这帮子土豪劣绅,拳头硬一点也不过分。他们平时欺负我们穷人时讲不讲情面?没
有的事嘛。”黄镇中很高兴,说:“好得很,我们就用这笔款子购置花枪、鸟铳,
这类枪要便宜许多,也容易买到手。”方远杰说:“土豪劣绅要怀疑,农会为哪桩
买枪买炮的?要问,就告诉他们,我们要保乡保族,最近土匪也闹得凶呢,这样说
他们就不会起疑了。”黄镇中点头称是,又说:“再挑上一批最最坚定的农会骨干,
借着打猎的由头,我们把队伍拉出去训练,组成一支敢攻能打的暴动队,神不知鬼
不晓的,练得差不多了,等时机一成熟,一家伙就把余麻子的老巢给它端个底朝天!”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把计划想得尽量周密一点。不晓得天已经黑了下来。
方远杰的婆娘弄饭来吃,两个人匆匆忙忙喝了一碗稀饭,就趁着天黑分头去找
农协骨干串事去了。
买枪的款子很快凑齐了一部分,方远杰和黄镇中给每个农民协会的骨干配齐了
三大件:花枪、腰刀和匕首。
余麻子在漆工镇得罪的穷苦百姓实在是太多了。一听说要铲除这个恶棍,几乎
每个农会会员都要举手报名。方远杰乐不可支,从中挑了二百多名骨干分子,身体
又好、觉悟又高的,组成了一支特别暴动队。反正已经入冬,农田里也没有多少活
儿可干了,乡亲们就眼瞅着这支人马天天分几路出去“打猎”,到山里边去练枪法,
每天倒也有些野猪、山鸡什么的猎物拖回来。到了晚上,平日经常是半年粮半年糠
的穷苦人家的锅台上又飘起了肉香。
转眼已快到农历的小雪,此时间的风从山野里吹来,已经有了些小钢挫子在面
孔上挫的味道了。太阳落山也比秋日里落得早了,漫长的冬夜就要开始了。再有一
个多月就要过阳历年。
方远杰和黄镇中约了几个农协骨干商量。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训练和教育,暴动
队队员们的士气都被鼓舞了起来,再加上北伐的空气正浓,正是革命派大长威风的
时候,端掉漆工镇派出所这个毒瘤的时机应该说是成熟了。
大家说:“远杰,你定个日子吧,越早越好,趁热打铁嘛,我们的队员就等着
去抓余麻子,缴余麻子的枪呢!”方远杰沉思了一会,咬了咬牙下了决心:“好!
有大家这么支持,这事一定成功!三天以后,立即动手!”黄镇中说:“回去告诉
大家,吃得饱饱的,养足精神,大后天的晚上,去缴余麻子的洋枪!”方远杰想得
细,最后又提醒大家:“务必要守住秘密,不能让余麻子他们先得了消息去。”漆
工镇派出所的余麻子只觉得这几天眼皮直跳,很不安心,找了个算命先生去看。算
命先生说他近日里有点朦胧,看不清前途。余麻子半信半疑地回到了派出所。由于
不放心,他便常常到镇上乡里地去转,打听点风声动静。
从表面上也真瞧不出什么来,农民佃户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可是从骨子里,
余麻子觉得还是要出事,因为他瞧出来了农民们的那股子潜在而又遮掩不住的兴奋
心气,走起路来那种轻快的步子,说起话来那种提了气的腔调,处处都和从前不一
样了。余麻子不傻,他从心底里感到了害怕。“怕又怎样?”余麻子恶狠狠地想,
“我不能让穷鬼们瞧出我的心虚害怕来,我要怕他们,就更得让他们怕了我才行!”
他变本加厉地去欺诈老实的农民。农民们已不是从前的农民了,要发作,是农会干
部压住了火头,说:“忍不了几天了,余麻子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跳不上几跳了。
我们不能坏了远杰他们的大事。”农民这才忍了下去,朝着余麻子的背影狠狠地阵
了一口,送他走。
这一天夜里,刮起了一阵接一阵的北风,赛过小狼崽子嚎,刮得沙土一层一层
地扑打在窗户上。没有事的庄户人,关紧了门都睡了。田埂上,一支队伍从湖塘村
出发,脚下生风,一个接着一个的身影飞快地向前奔去。没有半袋烟的工夫,这支
举着大刀、扛着梭镖、端着鸟铳的暴动队,已经逼近了漆工镇派出所的几间院落。
可恶的狗先吠叫起来,一声接一声,紧接着镇上的狗全叫了起来。
余麻子听到狗叫得紧,心说不好,立即翻身起床。他还是作了准备的,将身边
的细软金银打了个不大的包裹,睡前放在伸手就能捞着的地方。他一跃而起,头一
个动作便去抓钱褡子,另一只手又立刻去摸枪,待这两样东西都抓到手,听得院外
街道上的狗是越叫越凶了。余麻子一转念,拼是拼不过的,不晓得这帮穷鬼有多少
人呢,何苦白白地送了性命,三十六计走为上。
这个主意想定,他一翻身就上了窗台,一家伙就从窗户里翻了出去,也顾不得
摔得青紫一片,泥土满身,爬起来就跑,转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漆工镇的这帮士警察平日里只会鱼肉乡里,欺压老实乡民,哪里真刀真枪地干
过?听见门外狗叫得急,心里直发慌发毛,一个胆大点的跑去敲余麻子的门,敲了
好一阵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心说外边都闹炸窝了,余麻子总不能睡这么死吧?壮
着胆子推门进去一看,才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此时他可是真慌了,颤抖地叫了
一声:“余麻子丢下我们跑了!”声音都变了调。
想跑已经是来不及了。暴动队的农民们带着一团团的寒气阵风似地刮了进来,
院里院外、屋里屋外,梭镖、大刀举成了一片高高低低的林子,一只只的火把也点
亮了,把个寒冷的冬夜照得通亮。亮光下,土警察们禁不住地哆嗦起来。
方远杰和黄镇中一人手执一片雪亮的大刀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方远杰厉声问道
:“余麻子呢?”“余麻子不知啥辰光早已跑了……”土警察平素惯于吆喝训斥人
的高嗓门一下子变得低得不能再低了。
黄镇中说:“搜!”一位暴动队员立即报告:“已经搜过,真跑了。”“那就
赶紧追!”黄镇中把大刀一横,带着人就要追出去。
方远杰摆摆手,说:“追怕是追不上了。不过可以断定,余麻子今番夜里跑了,
他是再也不敢回来了,我们打赢了他!”屋里屋外顿时一片欢呼,震得屋梁上的土
都扑扑籁籁地往下掉,门前树上夜宿的鸟也被惊动得扑扑啦啦地飞动起来。反倒是
刚才狂吠不停的狗被这欢呼声所慑住,一下子没有了声息。
这次暴动,缴了土枪七枝,洋枪三枝。其中有一枝是“汉阳造”,一枝是“三
八式”,一技是“九响毛瑟枪”。这枝“九响毛瑟枪”没有退子钩,截去了半截,
只是勉强能用。这在农民暴动队看来,真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不管枪的好孬,它
毕竟是真正的枪呵。消息传到方志敏和邵式平那里,让他们兴奋得又是一夜没睡好。
漆工镇的暴动是一个标志,它写下了赣东北地区武装斗争开始的序页。
第二天,在漆工镇召开了庆祝会。全镇的人都跑出来看农民暴动队。暴动队的
队员们神气极了,举着新缴获来的枪向乡亲们炫耀着,把昨天夜里的情景加油添醋
他说给大家听。年长的乡亲们看到平素里作威作福的巡官警察狗腿子居然也有这一
天,真是感慨万分,世道真是变了,穷人真是要从地狱里一个跟头翻到九重天上了。
方远杰讲话。刮了一夜的北风已经消停了,初冬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他那因为
兴奋而显得红扑扑的脸庞上。他站在一个高台阶上,背后的大刀柄上挂着一束红绸
子,在微风中飘动着像是一团鲜红的火苗。他清了清嗓门,大声他说:“老表们,
大家都听说了,也都看见了,余麻子被我们赶跑啦!”人群一片欢呼,方远杰也在
笑,但随即又严肃起来说:“从此以后,漆工镇是我们农民协会的天下了!要晓得,
打这样一个小胜仗算不得什么,我们的眼光要放长远,要扩大胜利。一个漆工镇不
是我们的最后目标,我们要解放赣东北!以后还要解放全中国!”农民们确实被鼓
舞起来了,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明天的胜利,欢呼声一阵高似一阵。
方远杰最后说:“我们的口号是,打倒土豪劣绅、减祖减息、建立民主政权!”
这几条口号很快就由镇里教书的先生写了出来,贴在镇派出所门口。这里已经改为
农民协会的办公所在地,进进出出的全是农民。方远杰、黄镇中等请示了上级领导,
邵式平派来了共产党员雷夏担任漆工镇派出所的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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