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雷夏在当地名气很大,农民们有句话说:“只要雷夏到,反动派就要跑,革命
红旗哗啦啦地飘。”自从1926 年漆工镇赶走了余巡官之后,当时邵式平便以国民
党江西省党部特派员的身份任命他为漆工镇警察派出所巡官。雷夏脾气耿直,办事
果断,毫不留情面,地主劣绅们提起雷夏来不说是胆颤心惊,起码也是又恨又怕。
等到弋、横暴动开始,雷夏做了农民革命团第五路的总指挥,更成了地主劣绅的眼
中钉肉中刺。要搞掉雷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在漆工镇,那里群众基础好,周围
全是农民革命团的人,根本没有办法下手,地主劣绅真是煞费了苦心。
离七里岗不远还有一个小村子,叫马王坡。马王坡有一个剃头匠姓姜,叫细崽。
平日挑了个剃头担子走乡串街,倒也是凭手艺吃饭。只是不肯学好,迷上了赌钱。
人家劝他,吃是明功,穿是威风,赌是对冲,嫖是落空。他哪里听得进去,又交了
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后来手艺也懒得做了,自己混得和乡里流氓一样。前一年聚
赌闹事被雷夏教训了一顿,皮肉也吃了苦,就此怀恨在心。不过虽是恨,却也对雷
夏无可奈何。
依旧是赌,依旧是输。年关己近,不想已输下了二百多块光洋。赢家天天追在
屁股后面讨债。姜细崽烦得要死,于是上七里岗的财主号称有银万两的王万元家借
钱。他想借一笔小钱做赌本,弄得好几把就能翻回本来。不想手气背得很,就玩了
一把,20 块钱就落人了别人的口袋。又去借本,王万元倒是好说话,再借了20
块给他。不想转眼仍是输得精光。这下王万元把笑面孔换了过来,立逼着他还账。
姜细崽差点没哭出来,说要是有钱还会来借么?
王万元说:“没有钱还账,你说怎么办?”姜细崽理亏气短腿软,服服帖帖他
说:“你说怎样就怎样。”王万元倒笑了起来,说:“你帮我做件事,40 块钱就
不要你还了。”姜细崽赶紧问是什么事,王万元说:“其实事情简单得很,就是你
去趟漆工镇,帮忙把雷夏叫到七里岗来。”姜细崽一听这件事便有些疑惑,问道:
“叫他来做什么?”王万元也不瞒他,说:“就是为了要教训他。这硬头鬼自己在
漆工镇闹乱子还不算,还要想到七里岗来插一杠子。我们的房子和地都是世世代代
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那帮穷鬼?”姜细崽有些担心,说:“他哪里会听我
的?我叫他怎么能叫得动?”王万元说:“我教给你怎么说,这个硬头鬼保险会来。”
有一点王万元没有给姜细崽说透,就是他打算教训雷夏是“教训”到什么程度。
姜细崽在赌场上混得说起谎来简直就如同家常便饭,脸不改色心不跳的,所以
要他去骗骗雷夏也不是件难事。
他是挑着他那副久置不用的剃头担子去的。
雷夏是认识他的,见着便说:“这番晓得学好了?所以皮肉吃点苦头有好处,
长记性了。”姜细崽恨得咬牙,脸上却笑着说:“是。还是雷队长帮助得好。我这
番是专门来请您到我们那里去帮助的。”雷夏一时没听明白,姜细崽赶紧又解释,
马王坡和七里岗的贫苦农民也想弄个革命团,只是缺个权威去挑头,又不晓得该怎
样搞,商议了半天,决定让姜细崽来请雷夏。姜细崽最后几句话说得既恳切又迫切
:“雷队长,我们那边的人心里急得很,巴望着您早点去,革命团好早点搞起来。
我们只有指靠您了。我们想要革命,不晓得革命要不要我们哩!”雷夏根本就没有
疑心其中有诈。姜细崽说来请他去组团搞暴动,正好迎合了他的想法。漆工镇的一
把火已经点起来了,下一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扩大战果,扩大暴动区域,扩大农民
革命团的范围。人家有这个要求专程来请你,你又有这个意愿,岂不是两下里一拍
即合。所以雷夏既没有怀疑,也没有犹豫,并且性急得很,说动身就动身。带了几
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雷老爹。雷老爹一直是农民革命团的积极分子,也差不
多成了雷夏的得力臂膀。这一番听说雷夏要到马王坡去,倒是闪过了一个念头,晓
得那里不比漆工镇,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想不管什么事可以给儿子出出主意,帮儿
子一把,于是也跟着来了。
进了马王坡的村口,就看见前面晒场上集中了几十个人,拿着长棍短棒的家伙,
一个个凶神般地盯着他们走近。雷夏这时有点觉得不对头了,便问姜细崽:“你们
这里的农民不是还未曾公开么?怎么都集合拢了?”姜细崽也沉不住气了,“哎”
了一声就跑,钻到村子里转弯就不见了。雷夏顿时脑袋嗡地一炸,心说不好,连忙
叫撤。哪里还能走得脱,立时后面又包围上来了几十个人,横眉立目地举棒就打。
这些人都是王万元花钱雇来的地痞流氓,下手既毒又狠。王万元说过,这番拿钱买
得就是雷夏的脑袋。所以这班人一动起手来就往死里打。
因为是秘密来做组织农民革命团的工作,所以雷夏连枪也不曾带,怕引起人家
注意。这下被多于自己几十倍的敌人所包围,真是寡不敌众。雷夏面无惧色,一个
人同十几个人打,哪里能打得过,满头满脸都已被血浸透,一只眼珠被打出了眶,
挂在脸颊上,另只眼睛被血糊封住,看东西都困难了,只得高声叫爹爹先跑。雷老
爹要顾儿子,说什么也不肯先跑,毕竟年纪也不饶人了,腿上狠狠挨了几下,一下
就跪倒在地上,又是几排脚狠命地踩了上来,只听得味嚓咔喀几声响,胸间肋骨立
时就断了几根。雷老爹顿时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一同跟来的几个人要救雷夏,却已是力不从心了。一帮子流氓匪徒手执铁棒铁
锨没头没脸地打来,只有招架的份。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几个人已是多处受伤,倒
在地上昏迷过去。鲜血把多半个晒场都染红了,好像是泼了一层红漆,又慢慢地渗
透到土壤里,表面上只留下了几抹浅浅的痕迹。
王万元和一帮子财主劣绅高兴得简直疯了,没想到如此轻而易举便能得手。叫
人把雷夏他们几个捆绑起来拖到了村头的大槐树底下。雷夏性子烈,眼睛已是什么
都看不见了,可仍是暴跳如雷,骂不绝口。王万元叫人用铁棒撬住他的双腿,再搬
来一扇石磨往上一砸,腿骨咔嚓一声立时就折断了。雷夏疼得昏了过去,醒来还是
骂。
财主们早已挖好了一个大土坑,把他们几个都推了下去。王万元狞笑着说:
“穷鬼不是要闹翻身,闹革命么?到阎王老爷那里去闹吧!”红土一锹一锹地封了
上去,和血掺合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土哪个是血。
土坑渐渐地平了顶,旁边的几个财主劣绅看着,心满意足地点头称是。王万元
指指点点他说:“明年在这里种上麦子,长得一定比别处的肥壮。”隔了一个多月,
有人看见姜细崽吊死在马王坡村口的槐树下,浑身衣衫破碎零乱,僵硬的皮肉上渗
出一道道血痕来,面目恐惧,疹人得很。村里人说,这是冤鬼找上门来了,被鞭答
数夜,受不过,自己爬到树上吊死的。有人看着那棵树便疑惑,这么高,姜细崽是
怎么爬上去的?
此间,驻河口的八十三团因按兵不动而被调防,刘渗因失职被罢免官职,并被
关押起来。河口由新调防来的国民党三十一军的一个团驻防,并且迅速进入了戈阳
与横峰两县县城,由于对农民革命团不知虚实,所以还未敢采取行动。地主劣绅们
迫不急待地成立了一个“广信七县军民联合剿匪委员会”,搞了个靖卫团有二百多
枝枪,配合国民党的正规军准备向农民佃户们展开进攻。
新驻横峰县城的国民党军连长冯从治读过几本兵书与《三国志》,又是新上任
不久,邀功心切,一心要做点颜色出来,既给农民们瞧瞧自己的厉害,也给上司瞧
瞧自己的手段。于是也想出了一个诡计,佯装自己这个连要起义,派人去找青板桥
的吴先民,请他来受降收编。
吴先民也是想好处想得多了一点。一个连哪,一百多枝枪哪,要是真的改编收
容过来无疑是一支很强的力量,敌人就再也不能看轻了农民革命团。
光想了有利的一面,却没有将事情翻个头儿再琢磨,好像这一百枝枪去了就能
拿来了。大刀黄球也兴致勃勃。两个人就跟着来人上路了。
出了青板桥没多远,就看见冯从治带着十几个人迎在路边。因为这地方离暴动
区域很近,冯从治怕遇上农民革命团,反把事情搞砸,于是稳住吴先民往前走,一
路上还侃侃而谈他的从军治国论,又介绍自己这个连的情况。
吴先民很高兴,也不怀疑他,急急地往前赶路,信心十足地准备去接受那有一
百多支枪的队伍。
走出二三十里地,离县城也不远时,冯从治就变了脸。一声断喝,十儿个全副
武装的士兵早有准备,一下子就卸下了吴先民与黄球的武器,又用绳子把俩人捆绑
了个结实。冯从治想,不如直接押到河口团部去邀功。于是又转道奔河口而去。
路边休息时,敌人将他俩缚在一处。黄球叹了口气说:“想不到落进了这孙子
的圈套里。恐怕这一下真的是要革命到底了。”吴先民小声他说:“别泄气,瞅着
空子就跑,跑走一个算一个,跑走两个更好。”黄球说:“这我知道。但是这帮家
伙一路上前后左右地紧紧贴着你,又有长短家伙拿着,要跑怕是不容易。”吴先民
很正色他说:“还有一点最最要紧的,就是打死也不能投降,也不能说出我们农民
革命团的秘密来!”黄球说:“这我也知道。我黄球从来就不怕死,20 年后又是
一条好汉,有什么了不起!”到了河口,天色已近傍晚。冯从治把两个人押到了河
口的天主教堂内。
洋人盖的西洋式房子,装了好多坚固的铁门铁窗,想是跑不了人。于是自己就
放心地带着人到团部去了。团里听说抓了两个共产党要犯,真是喜出望外,立刻摆
酒庆功。这也是个习惯,喜事要吃酒,丧事也要吃酒,来人要喝接风酒,走人要喝
送行酒,成天无事烦闷了也要吃酒。这一吃便吃下去了好几个时辰。派人去看,两
个犯人还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蹲着呢,于是加了一个岗。
夜已深了,跑了一天的路,喝了一肚子的酒,哪里还有力气再审,冯从治就下
令先困一觉,明日里再作处理。
吴先民根本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和黄球两个人手背手地解开了绳索,松动
了手脚,爬起来便打量关押自己的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挺大,南面是门,上着锁,
门外有哨兵,其他三面都有窗户,镶着花花绿绿的玻璃,又有一排排的手指头粗细
的铁条封着,像牢房似的。西面墙上挂了一幅圣母像,圣母从马槽里抱了一个小孩
子出来,脸上苦叽叽地望着他俩。吴天民看了半天,心想,要跑只有从窗户里跑,
于是伸手用力去拉窗户中封着的铁栏杆。
不想这铁栏杆是个聋子的耳朵,一拉便有些松动。吴先民心头暗喜,怕门外哨
兵听见,也不言语,只是摆手势叫黄球去拉。黄球力大,哗啦一下就给拉开了一根。
门外的哨兵听见响动伸头来看,见他俩仍然背靠背地缩在墙根下,也没多心,又打
磕睡去了。
拉下这一根铁条,栏杆之间的缝隙已够钻过去一个人了。吴先民也不客气,拉
着黄球钻了出来拔腿就跑。刚从虎口脱险出来,哪里敢迟疑,黑天行路,什么也看
不见,高一脚低一脚,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天虽是冷,却是跑得一身汗一身泥,
呼吃呼吃直喘粗气,待到了青板桥,天已经开始放亮了。
黄球说:“娘的,竟敢设计陷害老子,老子捡回了这条命,下次就饶不了你个
孙子!”几件事一来,大家就都提高了警惕,晓得自己面对的这个敌人实在是太狡
猾,遇事再不可大意了,脑筋里也多了几道弯出来。
冯从治发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来的两个共产党头目居然能趁黑夜遁了,煮
熟的鸭子真的飞脱了手。这口气窝着出不来真要憋死。于是把一连人都拉了出来,
跑到葛源去窜扰。他的兵武器好,乒乒乓乓地一放枪,一下子就把葛源这一路的农
民暴动队伍给打散了。
农民革命团第三路指挥程伯谦急了,立即派人火速向总指挥部报告,要求集合
各路大军夺回葛源。
“葛源街,三千烟。”葛源是横峰县最大的集镇,它位于横峰、戈阳、德兴、
上饶四县交界的群山之中,山路蜿蜒,地形复杂,其中有一块二十多里的小平原,
土地肥沃,庄稼茂盛,做革命根据地条件是理想的。当时,暴动的总指挥部在这里,
后来的闽浙赣省委和省苏维埃也设在了这里。方志敏对这一地区自然很重视。接到
程伯谦差人飞报而来的信,不免头脑也有点发热,去找邵式平和黄道商量,这两个
人也恰在火头上,求战的情绪特别地热切,都说敌人虽是有枪,但是我们农民革命
团人多势众,以百对一,岂有不胜之理?于是就火速地通知下去,迅速集结万余农
民革命团,向葛源进发。
哪个晓得农民打仗,原来就生疏,又没有纪律,嘴巴快的到处去喧嚷。
人还没有到,消息已经走漏。结果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
就被敌人打了个伏击。一下子阵脚大乱,漫山遍野地乱跑,锄头扁担扔得到处都是,
还有跑回来捡的,谁喊号令也不听,只顾自己瞎撞瞎跑。冯从治看见农民们确实是
人多,自然也不敢恋战,主要目的是想吓唬他们一下,把农民们打散了,自己就赶
紧撤回了横峰县城。
这一失利,方志敏立时感到了责任压人。指挥这样一支骤然集结起来的庞大农
民队伍,用以发动区域性的暴动,看来是可行的。但是要用这样一支没有经过军事
训练、没有严格纪律约束的队伍来对抗训练有素的国民党正规军,显然是要吃亏的,
两下里实质力量悬殊,也是不好相比的。此时,方志敏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看
来必须搞一支经过训练能征善战的队伍出来了。
可是这时,身边的几个人看到各路暴动形势受挫,中心地区不断被敌所占,心
里都急得上火。尤其是黄球、蓝长金几个脾气更是急躁,挽起袖子挥着拳头围着方
志敏说:“总指挥,怎么还不下命令举行大反击?我们人多,怕他做甚!要不然好
不容易掀开来的大暴动,就要被敌人一点一点地打下去了!”方志敏心里确实很犹
豫,去硬拼吧,围打葛源就是个教训;不拼吧,眼前的局势怎么处理?熊熊的火焰
是自己亲手点起来的,你往热火上泼冷水呜?那往火上浇油呢?更不行,几万做田
人的性命不是儿戏,头脑再发热就更要吃大亏了。方志敏此时虽然还不曾有成形的
主张,但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了,他立起身说:“把大家都叫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怎么搞。”一开会,那些容易激动人心、慷慨激昂的意见还是占了上风。方志敏吸
了一口气,瞅住一个吵吵嚷嚷的空隙说:“既然是来商量,就莫要光讲一家门的理
由,要方方面面都想到才行。”黄道问:“哪一面不曾想到?”邵式平说:“我也
觉得似乎缺点什么……”黄道又问:“你也要说个清楚才好,到底是缺什么呢?”
方志敏说:“我来说,刚才说了半天,说的都是要求出去打反击,要求拼一场,要
求痛痛快快地打一仗。”黄球插嘴道:“是呵,总不能看着败下去吧?”方志敏的
表情很严肃:“拼一场固然是痛快,但要是打不赢呢?打不赢岂不是败得更快?已
有教训在这里了,葛源这一仗,以为人多势众,其实没有训练过的农民军要想与国
民党的正规军抗衡,几乎就是个败!这是拿血买来的教训,有谁能说不是?”屋子
里一片静寂,都在思索方志敏的这番声色严厉的活。
方志敏接着说:“我们搞暴动,搞农民团,都是没有先例的,没有人会告诉我
们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不对。这个其实不怕。怕就怕错了还不晓得,还一味地去
做,在送了性命去。农民们不去考虑这许多是可以的,放在我们头上就不可以!谁
叫我们来当这个领导呢,领导不是说就能保证不出错不犯错误,但是接二连三地出
错就不能允许了。弋阳、横峰这几万农民的身家性命,他们对革命支持与信任的程
度,全都系在我们的身上呢。要晓得自己肩头上的担子有几多重,不要革命一来便
脑壳发热,万事要考虑得越周密越好。”邵式平说:“志敏的话是有道理的。现在,
暴动中心地区是叫敌人给占去了一部分,可是要看到我们大多数的人还在,有死几
个,这就是我们搞革命的本钱呀。要是一味去拼去杀,拼死好多的人,哭爹疼仔的,
只怕更会挫伤农民革命的积极性,工作更难做。”黄道点点头说:“我也有点想转
过来了,凭我们的武器要是去拼,真是蠢得很。敌人恐怕还巴不得我们撞到他们的
枪口上去哩。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假如我们既不拼又不去打,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一
天比一天猖狂地来进攻,农民们革命的热头会不会渐渐凉下去?会不会对革命渐渐
地失去信心?”方志敏一拍桌子,抬高了声音说:“问题就在这里,今天招集大家,
就是要商量个办法出来,又要叫暴动的火焰不能灭,烧热了的炉膛不能冷,但又要保
存妥农民的力量,保存妥暴动的成果,有智有谋地与敌人作斗争。”窗户纸一点就
破,道理一摆就透。坐在这间小屋里的这些农民运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也都渐渐
地琢磨过味道来了。小屋子里重新又变得热闹激烈起来。对于农民暴动和暴动以后
的去向举措,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可以看到农民暴动时,农民领袖与革命
农民的英勇、无畏、顽强,甚至投掷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无疑地其中还夹杂着混乱、
失控、无序等种种复杂的因素。革命绝非是如同他们或我们所想像所期望的那样,
一呼百应,从胜利走向胜利;实际上,革命的含义远非如此,甚至于更重要的还在
于从失败走向失败,在于自漫漫黑暗中长期而痛苦的探索,在于一个革命者真挚而
顽固的追求。
三个臭皮匠抵过一个诸葛亮。很快,在七嘴八舌的踊跃发言中,几条很好的意
见就出来了:首先是在农民革命团的基础上,各村各乡建立苏维埃乡村政权。如果
敌人来了,就跟他们玩“白皮红心”,里外应付,实际政权还是在苏维埃手中。这
样就能保护住暴动所取得的成果,保护住农民们的革命热情,保持住火热的炉膛不
会冷。第二个主张是各路农军各回各村,一边做田,一边镇压地主劣绅,保护住农
民的利益,自然是有点革命生产两不误的味道。敌人来了就躲到山上去,叫他们村
村扑空,什么也捞不到。最后一条很重要,方志敏提出来,一定要建立一支自己的
“脱产”游击队,一面机动打击敌人,一面积极壮大自己。干革命没有政权不行,
而政权没有枪杆子撑腰更不行。
从暴动进攻到有秩序地退却,从集中大规模农民革命团到组成小型灵活游击队,
这是审时度势的需要。有了这个转变,弋、横暴动才逐步转向开始建立根据地和建
立武装队伍的过程。
游击队很快就搞起来了,由住过黄埔军校的邹琦负责。集中了步枪有二三十枝,
编成了一个连,进行了有计划的正规化军事训练。吃饭、睡觉、训练都在一起。人
虽不多,但建立正规军队的工作却是开展起来了。当时大家倒没有想到,这支小不
起眼的队伍,就是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军团的前身。
老表们为了防着敌人来烧来抢,保护自己的暴动成果,想出了一个“眺高”的
办法。每个村庄每日里都派出了人放哨。眺高的人带上一枝敬神用的三眼铳,望见
国民党军或地主靖卫团先打第一铳,差不多走近了再打第二铳,等到脚跟前了再打
第三铳。听到第一铳响,村里的农民就开始作准备,等三铳一放完,全村扶老携幼
牵牛挑担全都转入山里,走个精光。待国民党军队和靖卫团进了村,除了走不动的
房屋炉灶,其他便是一无所获。并且号铳接号铳,坐在山头上眺高,便将敌人进兵
来往的方向弄得一清二楚。后来基本形成了一个眺高、守夜、打号铳的制度。
转眼就到了1928 年的春天,天气已渐渐回暖,山川田地已又披上了一层绒绒
的绿。自从暴动转到了持久的游击战之后,斗争却是变得更为艰苦了。
朱培德的军队和地主靖卫团联起手来,开始大规模的搜山清剿。同时在他们占
据的主要地区修筑了碉堡据点。要求各村都要有人出面与之接头,如果无人理睬,
这个村子便日夜要遭骚扰。老百姓不胜其苦,自然有许多农民产生了犹豫与动摇。
地主靖卫团也活跃起来,四下里派出耳目去,一有了动静便给国民党军送信,像条
尾巴似的紧跟在暴动队伍的后面,甩也甩不掉。
方志敏他们钻进了山,有时一日里被追踪得要连续转移数次,险象环生。对此,
方志敏感慨万分:“暴动以后,反动势力的压迫,日渐加紧,这个时候的困难,差
不多是我们计划时所想不到的;我们当时有一个迫切的希望,就是要与上级党发生
关系,一定有很好的策略指示我们,或者有很大的力量援助我们。”这一段时期与
上级党的联系,始终是时断时续。当时的形势下,党的组织处于秘密状态,联络起
来十分困难。再加之敌人的破坏,错误方针的干扰,党组织也常常处于一种混乱状
态,未免也有点自顾不暇。方志敏他们渴望着能尽快地和上级党联系上,他们在孤
军奋战中所感觉到的一切困难,使得他们对这一点所抱的希望太大了。
先是江西省委的特派员饶漱石来了。他要找到方志敏他们也很不容易。
见了面自然都是十分高兴,自然也带来了几许外界的新鲜空气。听了方志敏们
的汇报,总结了一些经验与教训。呆的时间不太长,便又匆匆赶到别处去了。
过后不久,庞先飞来了。庞先飞参加过前一年底的湖北黄安暴动。暴动失败后,
调任为江西团省委秘书长、代理组织部长。黄安起义的影响也是比较大,连县城都
打下来了,后来也是遭到了国民党军疯狂而残酷的镇压。庞先飞来,大家都以为他
参加过一次暴动,都想听他讲讲他们那边暴动的经过、经验、教训,出出好主意,
给大家鼓鼓劲。哪个晓得他一看这块地方如今差不多也呆不住脚了,成天像霜打了
似的无精打采。他的情绪给别人也带来了一定的影响,有人说:“老庞是有经验的
领导,他要说是不行,怕真的就是不行了。”老是这样被敌人追得前脚撵后脚的怎
么行?众人的想法也有不少纷乱,要紧的是先得让大家的思想一致起来。方志敏认
为这一点很重要,不要弄得敌人还没拿你怎样,自己内部倒先乱了。方志敏决定,
立即召开一次戈阳、横峰、德兴三县党的干部会议。会议地点,方志敏选定了方胜
峰。
方胜峰地处弋、横边界,山峰不高,林木不盛,几乎藏不住什么人,不过也正
因如此,敌人也没拿这个小山包当回事,既没修碉堡,也没设警戒。
山上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庙,已破旧不堪了,立在庙门口便能清楚地看到山下
的动静,庙前庙后又有三条小路可通下山去,遇到情况要撤退起来也很方便。
夏雨霏霏雾气氤氲。方志敏带着几个人趁着迷漫的夜色,辗转下了磨盘山。山
路泥泞,滑腻难行,靖卫团与国民党军的士兵们都懒得出动了。方志敏他们悄悄地
绕过了敌人的哨位,通过了封锁线,上了方胜峰。午后,分散在各地的人也陆陆续
续地赶到了。邵式平、黄道、吴先民、邹秀峰、方志纯、庞先飞一个个地绕上山来,
共有二十多个。也有得了通知不来的,多半是因为害怕了。庙里没有桌椅,有的人
就搬了块石头坐着,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就坐在门坎上,有的靠在佛龛前面的石台
子上。等大家都坐定了,方志敏清点了一下人数,说:“现在我们开一个特别会议。”
会议的议题其实就只一项,大家讨论,怎样应付当前这种严重恶劣的局面。
有半袋烟的工夫,破庙里肃静得很,谁都不肯草率地先开口,都在心里拿这个
问题颠过来倒过去地思忖。议题只有一个,要议出名堂来却很难。
方志敏有点着急,催促着说:“怎么弄的,都赛过闷嘴葫芦了。平时话多的堵
都堵不住口子,今天让你们说却又不说了?”庞先飞咳嗽了两声,把手举了举说:
“我先说点自己的想法。”庞先飞是参加过著名的黄安起义的,又是团省委派来的,
大家还是比较尊重他,都想听听他能不能给指一条顺畅的道来。
“我先说说全国的形势。”刚开了这么一个头,他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家
都晓得的,近来革命暴动很多,河南河北、广东广西、鄂中鄂西,还有安徽、江苏、
湖南湖北,大大小小总有一二百处吧,也遍及大半个中国呢。
说起来倒也是蛮令人鼓舞的,可是现在又怎么样呢?差不多是都失败啦。为什
么会都失败呢?谁都晓得的,我们的敌人太强大了,国民党蒋介石的装备太好,我
们都有些什么?用原始的武器和人家的洋枪洋炮干仗,让这些散漫无知的农民和人
家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交火。我们这样子蛮干,明摆着就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哪有
不碎的道理。说起来,真是叫人很痛心很痛心。”好几个人跟着庞先飞叹息了起来,
庞先飞接着说:“再看看江西,看看我们赣东北的形势。这一点我不说大家也晓得,
只剩下磨盘山巴掌大的一块地区了,前山厨屎后山都闻见臭,就这么子,敌人还三
天两头的来扰乱,真是如同破裤子缠上了腿,抖都抖不掉。”方志敏看着庞先飞喋
喋不休地还在说,几次想打断都忍住了。庞先飞的情绪一直悲观得很,说的不好听
一点,他就是让反革命吓破了胆。对于继续干下去,只怕是连一点信心与元气都没
有了。但是这种想法也不是只他一人才有,也是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错误认识,
只是程度上有深浅罢了。要让他说出来,说个透,然后把他驳倒,这样才能教育那
些多多少少也存有这种错误想法的同志。但是黄道忍不住了,抬高了声音说:“老
庞,说来说去,你到底想说哪样呢?形势嘛大家都晓得,现在要问你打算怎么做?
拿个办法出来!”庞先飞说:“莫急,办法自然是有。”黄道说:“快说嘛。”庞
先飞很正色地说:“枪,埋起来;队伍,解散;一般干部,潜回家乡去:主要领导,
在当地目标太大,转移隐蔽到上海一带去。”大家都怔住了。悲观失望是有的,可
是一旦真要听人说出“散伙”来,却也真感到意外而吃惊了。
邵式平有点疑惑自己的耳朵,所以又盯着问了一句:“老庞,你的意思是说散
伙不干了?”庞先飞肯定地点点头:“是这个意思。我也晓得,从感情上说,大家
开始是有些接受不了,打个比方说吧,好不容易养了个宝贵儿子,喜爱得不得了,
可是眼睁睁地却看着他夭折了,怎么舍得呢?可事实摆在我们眼前,事实是很残酷
的,它可不管你舍得舍不得,不行就是不行了。像目前这种局势,你再硬撑着下去,
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庞先飞本来口才就不错,这番话他也是想了许久的了,放
在肚皮里碾都碾熟了。他极力要说服大家,“再说,这也不完全叫散伙。只能算是
临时的撤退。等到以后时机好了,埋在地下的枪还可以起出来,解散的队伍还可以
召拢来,照样还是一支队伍嘛,同时又保存了实力,有什么不好?扫仗也要讲个审
时度势见机行事和灵活机动嘛。”黄道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庞先飞说:“我怎么
听怎么觉得你这副腔调像是散布逃跑主义,散布对革命的悲观失望论呢?”庞先飞
说:“别乱扣帽子。我是走过好几个省、经历过好几回暴动的人了,我最有发言权。
你就蹲在这山沟里,你晓得外头什么样?”邵式平说:“莫吵。我来问你,我们革
命是为了什么?这也是谁都晓得的,入党宣誓上说过的,只怕你还记得啵:为了解
放劳苦大众,为了打倒军阀反动派。照你这样一来,军阀反动派还不曾打倒,丢下
劳苦大众不管,我们自己躲的躲起来,跑的跑掉了,不是逃兵是什么?不是劳苦大
众的叛徒又是什么?”庞先飞淡淡一笑说:“老邵,你自己硬要往那个高度上拔做
什么?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们还是要回来的,队伍还是要重新组织起来的,国
民党反动派还是要打倒的。怎么叫做逃兵呢?能进能退才是大丈夫。”吴先民说:
“那,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组织队伍?”庞先飞说:“自然是要等难关渡过,形势变
得对我们有利之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吴先民问了第二个问题:“如
果不斗争,不组织队伍干,光是白天坐家门口晒太阳,天一黑了就跟老婆困觉,国
民党反动派自个儿能倒么?局势能变得对我们有利起来么?”庞先飞一时哑口了,
觉得吴先民让他钻了个套,很不高兴。停了一下说:
“我看你这态度有点不端正,哪个叫你去晒太阳了?哪个叫你去跟老婆困觉了?
形势嘛,迟早总是要变的,敌人内部还要分化瓦解呢。”邵式平说:“说你是逃跑
主义你还不服气,自己不想动手去干,等着敌人自己起变化。敌人再变,反革命的
性质也不会变,他窝里再怎样狗咬狗,对外对革命对我们都是行动一致的。你不要
再抱什么幻想了!”吴先民说:“不革命的就滚!”黄道说:“一箩筐稻谷,有几
个臭瘪子不稀奇,来年照样种庄稼。”庞先飞有点急了,说:“你们这种做法和情
绪就是叫做冒险盲动,白白送死!白死了有什么用,革命不是照样不得成功吗?”
破庙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几个人说得激动地都站了起来,各执己见,谁也不服
谁。后来说得急了,也谈不上什么理论道理了,嗓门抬上去了都压不下来。
方志纯使劲地摆手,让大家静一下,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话说的
也有几箩了。现在你们都停下来,听听老汪怎么说,叫老汪拿个决定出来。”方志
敏用眼睛扫了一遍这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心头一热,如同寒冻腊月拂面而来
一股温暖的热流,眼角不禁有点湿润了。他镇定了一下自己微微显得激动的情绪,
平静他说:“刚才庞先飞同志讲了全国形势,又讲了我们赣东北的形势。不过有一
点没有讲透,我补充一下。这就是我想说一说,我们赣东北的老百姓是什么样的老
百姓,我们的这支队伍是支什么样的队伍。”方志敏讲述了几件他的经历遭遇。
有一天夜晚,方志敏摸黑到了齐川源,刚刚和当地群众接触上就被地主靖卫团
的爪牙探得了消息去报告军队。大队人马闻讯赶来捉拿方志敏。农民们从眺高的瞭
望哨中发现了敌情,一声号铳响,老表们立即护送他到梅岭,安置在山上的一个窝
棚里。不料敌人又跟踪追来,方志敏此时山路不熟,情况不明,很是危急。没有想
到,山下村里六十多岁的于老爹抢在敌人之前爬上了山,说了句:“老汪,快跟我
走!”便沿着荆棘丛生、崎岖不平的山间细径,带着方志敏翻山越岭,绕过敌人封
锁,把他送到了德兴县境内的沙坂扁担山上。这里山高路陡林密,根本无人来,只
有沙扳邱家的老百姓为了躲避敌人的烧杀掳掠,在这里搭了许多躲兵棚。许许多多
的人住在这里,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小村庄。沙坂邱家的老
表们见到方志敏来了,打洗脚水的打洗脚水,让铺的让铺,让他好好休息,告诉他,
到了这里就安全了,敌人不来,来了也抓不到一根毫毛。
又有一次,方志敏带了几个人秘密下山到余家仓村,想召集几个积极分子议事。
不巧,附近烈桥的国民党军突然出动,到余家仓“清乡”。得到消息时,敌人已快
进村口了,转移是来不及了。余家仓的洪斌是个“白皮红心”的“清乡委员会”主
任,动作很快,一把将他们几个推上了阁楼,一面踢倒凳子推倒桌子把家里的东西
扔了一地。然后跑到门口去迎”清乡队”,哭丧着脸说:“长官,长官,快上我这
里看看吧,你们弟兄在我这个清乡主任家里翻箱倒柜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么?”这位长官朝里一望,果真是散乱的连脚也踩不进,忙说:“误会了,怕是搜
方志敏搞的吧。”洪斌却连忙把人家拉进来,又让座又递烟,仿佛舍不得这位长官
走。后来又有士兵进来想搜,看见有长官在这里,也就退了出去。方志敏说:“这
个洪斌啊,有勇又有谋,把个敌人耍得团团转。”再有一次,方志敏到了横峰的霞
阳村,正和村里的积极分子、农民骨干谈得起劲,不料消息走漏,军队又来包围了
村子。一声号铳响过,老表们掩护方志敏上了后山。但是清剿队有地主流氓带路,
道儿也很熟,跟着就爬上来了。追到三岔路口,忽然跑在最前面的士兵不追了,原
来路边有不少散乱的银洋,被太阳照得耀眼闪亮。前面的士兵赶紧扭转身子去捡银
洋,后面上来的也只顾得你抢我夺了。
原来,还是村里的农民群众拿从土豪那里没收来的银洋洒在了路上,这才使得
方志敏们脱了险。
这样的事例还很多。方志敏说得很动情:“不错,我们确实是极端的艰苦困难。
来进攻我们的白军,总是两营或一团,欺我们战斗力弱,又弄得每村少则一个排多
则一个连的驻扎,差不多将我们全部所有的村庄都扎满了。
并且天天派队围山搜山,不消灭我们是誓不罢休啊,自然是弄得我们连藏身的
地方也难找。日间不能走路,要在夜间悄俏地走;大路不能行,要找偏僻的小路走
;房屋不能住,要躲到树林里、岩石下,有时甚至是水沟的茅篷里去住。一天要跑
几多次兵,晚间躲在茅篷里,也不可能睡个踏实觉,稍一不慎,就有被敌人打死或
被俘的危险。环境的险恶与困难是无以交加的。但是,我要问一句,为什么我们今
天还仍然存在?”破庙里静得地上掉一根针都听得见。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大家仍
然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方志敏,眼神中流露出一股热切的期望来。方志敏依然平静他
说:“我晓得大家和我认识的一样,回答就是:我们有这么好的老表群众,我们就
垮不了。我再说一件小事,有次我见着群众的房屋被烧毁了,饭锅被打破了,只剩
下半口锅,只得用三块石头架起这半口锅来弄饭。我说,老表呀,日子很苦呵。老
表回答我,不要紧,革命成功了,就有好日子过了。大家想想,连群众都对革命这
样地有信心,我们难道要落在他们的后头么?那么我们怎么还能称得上领导群众呢?”
庞先飞别转脸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外面庙檐不断线般地落下雨来。
方志敏微微提高了嗓音,平稳的语调中透出了一股斩钉截铁的刚毅与坚定来:
“谁要是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的,可以走。我们不走,我们是要同这里的群众一
起同生死共患难下去的。”大家显然被鼓舞起来,会场上的气氛也活跃了几许,三
五一堆地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方志敏看了,心里有些感动。对革命能有坚定的信心,
便是这场革命必定能够胜利的基本保证。见邹秀峰那一小堆人扎在一起议论得挺激
烈,方志敏便喊了一声:“老邹,说出来大家听听,大家来议议道理。”邹秀峰因
为争执,脸都涨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汗,听见方志敏唤,便扭过脸来说:“老胡
他们想的主意,我说不行,老胡不服呢。”邵式平、黄道和众人们的兴趣都被吸引
过来,一起催促着说出来大家评断。
老胡有点犹犹豫豫的,邹秀峰就推他肩膀。
方志敏说:“大家只要把脑筋都动起来,这就应该受到赞扬,一个人说出一条
主意来,我们就有了二十几条了,就算是有一半主意是对的,那也有了十多条。有
了十多条好的能用的主意,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发展、不坚持下去呢?”老胡看了
一眼方志敏,又看了一眼邹秀峰,邹秀峰就又气哼哼地推他。
老胡说:“依我想,敌人现在的心思和兵力都集中在我们这块地方,就像箍桶
似的,越箍越紧,把我们箍在桶里喘不过气来,可是这只桶的外面呢,敌人的兵力
就空虚了。所以呀,我们可不可以带了枪,把敌人引到桶外面去,引出根据地,待
他们走远了,我们再悄悄地回来。这也叫调虎离山。”邹秀峰说:“这只老虎会听
你的?你要是调不动他呢?反而连根据地都丢了嘛。”老胡辩道:“怎么会丢了根
据地呢,等敌人调离开了,我们不就又回来开展工作了嘛,根据地不还是我们的吗?”
邵式平想了一下说:“怕是不行。你走,敌人跟着你走了;你回来,敌人不也跟着
回来了吗?还是没有把根子拔掉。”黄道也同意邵式平的意见:“这样做被动得很,
说起来好像是我们牵着敌人的鼻子,实际上弄不好就是疲于奔命。敌人人数众多兵
力足,我们人少武器又差,也容易被敌人吃掉。”方志敏点点头说:“最要紧的是
我们不能离开根据地。对我们现在来讲,根据地的最大好处就在于一是有革命群众
基础,二是地形情况熟悉,这两点差不多可算得是了如指掌,也就是我们能活动能
存在下去的基础。我们就像是河塘里的鱼一样,离开了根据地这块河塘,要不了三
天就全得于死。如果跳出根据地转移到新的地区去,人生地疏,困难一定会更多。
不要说引不开敌人,恐怕连自己也难以生存下去。种庄稼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了肥
沃土壤,庄稼还长得好么?老胡,你再思忖思忖是不是这个道理?”老胡说:“可
是,现在天天被追在屁股后头,连口气都喘不均,天数长了,不也要被拖垮掉?”
破庙里一阵沉寂,大家缄默不语。这是一个要害所在,敌人摆下了这层层包围的八
卦阵,使得这片新生的根据地与力量屠弱、为数不多的这支暴动留下的队伍陷入了
一种举步维艰的境地。摆脱不了这个困境,生存都是一句空言,更不必说发展与壮
大了。
许久不语的庞先飞突然龇着牙笑了一下,说:“这可就难了,恐怕一是要请来
诸葛亮帮忙破阵,二是要有孙行者的本事,翻一个筋斗云出去才好。”他说完了,
依然别转脸去看外面落雨,仿佛面前与身边不曾坐着这许多的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那股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味道,是所有的人都明显
觉出来了。
黄道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庞先飞的鼻子说:“庞先飞,你说这话站到什
么位置上去了?怎么跟敌人是一个腔调?”庞先飞并不惧怯,一下子拨开了黄道指
过来的手说:“我有没有说错?
你凶个什么?再这样呆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各奔东西。”庞先飞此时差不
多已经下了决心,暴动太难,革命太苦,弄不好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这桩事做的
是最最划不来的。所以后来,他实在是既绝望又恐惧,也真是按照他自己所言,与
共产党各奔东西,一直跑到国民党一边去了。
邵式平说:“我看你是叫敌人吓破了胆,还没有跟敌人交过手,自己就先胆怯
了。”庞先飞哼了一声,说:“就这样几十个人、几十条枪,打得过人家么?
躲还躲不赢呢。”这句话突然触动了方志敏。其实这些天来,他一直在考虑这
个问题。老是叫敌人这般撵来撵去的,哪里有个止境?要说起来,和敌人周旋到今
日,实际上并没有与他们真正交过手。到底能不能打,要打怎么个打法,这些都要
摆出来大家细细商议一下才好。
方志敏现在也不想太多地与庞先飞辩论,说来说去,都是一堆空话么。
这一仗只要是能打好,庞先飞的动摇畏惧的言论,不言自灭,再也不会有人信。
对于巩固和发展新创建的游击队与根据地,无疑会起到一种积极促进的作用。衡量
来衡量去,打一仗看来是很必要的了。当然,硬拼是不行的。就这么点家底,可不
能做赔本的买卖。
方志敏没有理睬庞先飞,转过脸对大家说:“硬拼不得,不拼也不得,我们虽
说是人少枪少,但是不是就一点也打不得呢?”邵式平也兴奋起来了,他也被敌人
追烦了,几次手痒难禁,但考虑准备得不充分,就没敢轻举妄动。这番听方志敏捡
起了这个话头,一下子就撞到了他的心坎上,所以立刻就丢开了庞先飞,接上了方
志敏的话说:“我看不一定打不得,据我了解,眼前敌人很分散的,声势虽大,分
布力量却也有弱有强。只要我们不毛躁,仔细地选在他那薄弱的地方,狠狠地给他
来一记,不见得打不赢他,打蛇也讲究个打在七寸上,主要是要选好机会。”“对
呀对呀!”黄道也拍起大腿来,说,“敌人看起来势焰熏天,人多势众,其实有一
半是让他们用枪逼来的反水农民。敌人的主要力量是一个正规团,剩下的是地主武
装靖卫团。凭我们现在的人马,要去打正规团不免有点盲动冒失,但是可以敲敲靖
卫团的脑壳嘛。”果然大家对这个话题都十分的有兴趣。方志纯说:“还有一桩要
紧的事,就是地主老财们会给正规团当‘眼线’,这也必须给它都搞瞎才行,否则
我们一动,他们就去报信,我们吃亏大了。”七嘴八舌又说了好一阵子,想了许多
很好很具体的主意出来。方志敏十分欣慰,这个会可没白开,主意与具体措施有了,
更重要的是大家有了斗争的信心,此时的情绪与刚进得庙来时已大不相同了,连说
话都眉飞色舞,抬高了声音,自信了许多。
方志敏说:“我们要准备做三件事。头一件,就是要打一仗。首先要把我们这
支四十多人的游击武装集中,现在决定由邵式平代替派去德兴工作的邹琦指挥,打
仗的事,再细细议一下。二一件事,便是打瞎敌人的‘眼睛’,这件事由我来做。
刚才有的同志主张跳到外地去,这件事虽然行不通,但也有启发,我们也要准备新
的阵地,到时候一打不赢,再打不胜,三打不得不转移的话,我们就有个新的依托
了,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由黄道与邹秀峰到贵溪地区去开辟新的根据地。”
同时,这次会议还议定了派人去敌人内部开展兵运工作,瓦解敌军,争取敌军起义。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湿润的空气中透出一股清新的气息。不知不党中,
满天乌云散去,一轮难得的皓月当空。夜色很静,夏夜里的蝉仍在高一声低一声地
鸣叫,大家从破庙里出来,兴奋得丝毫无有倦意,抱着大干一场的信心,伴着高低
错落的蝉声悄悄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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