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中国共产党对于共产国际的那一份情是太复杂了。说它是导师?老大哥?朋友?
似乎都不准确。
共产国际是站在很高耸的阶梯上,从很遥远的位置上向中国共产党发号施令的。
它怎么能完全地了解在幅源辽阔的中国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它觉得它始终是胸中有
数,是小葱拌豆腐一样的明白,因此它对中国共产党的要求是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中国共产党正是这样去做了。从陈独秀开始,李立三、王明、博古、李德,一个一
个地在中国贫瘠的土地上使用共产国际的指令与经验开展对国民党的抗争;以致所
有的组织、纲领、方针、路线以致小至“苏维埃”这个名称的使用,都自异国他乡
原汁原味地借用挪搬过来了。
共产国际和苏联共产党的最终想法,在当时并没有能被人洞如观火地意识到。
从某种程度上看,中国共产党是他们掌握的可以与中国的蒋介石或其他别的什么国
家及政党前来讨价还价的一只砝码。他们并没有帮助中国共产党夺取并建立一个政
权的打算和计划。这一点做法延续到了抗日战争的爆发,苏联人给蒋介石政府几乎
2.5 亿美元的援助,而给中国共产党送来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就在全党执行李立三路线时,王明从共产国际回来了。在这以后,王明在中国
共产党的历史上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他长期呆在苏联,回国内实际工作的
时间并不算长,第一次回国一共呆了两年零六个月,但他给中国共产党造成的损失
却不是可以用时间来估算的。
共产国际成了王明的上方宝剑。王明比李立三更有权威性和震慑力还在于他还
有自己的一整套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理论,这在许多土包子出身的中国共产党的领袖
人物中间是算得上鹤立鸡群的。在当时没有人能够完全地驳倒他的那套说法。正是
因为盲目地信仰与服从,才使得被称为“王明路线”的那一套错误做法得以迅速地
流传和执行,以至于红军最后到了除了战略大撤退而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回过
头来再瞥一眼六十多年前的这一幕时,你就会从心底里由衷地佩服毛泽东的冷静与
智慧,佩服他为了坚持自己的正确主张而做的不懈的努力,后来“力挽狂澜”这个
词用得真是恰如其分。其实最难做的一件事就是:当其他的人说这块杂色布是白的
时,你偏坚持咬定它是灰色的,而表面上看去灰与白的区别并不很大。
王明不是一个人从苏联回来的。他的那伙人中都夹杂着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
对于他们嘴上时常挂着的那许多听起来令人生畏的理论名词,在当时的红军队伍中
没有谁能与其比拟。所以大有“钦差满天飞”的架式。1931 年7 月,王明把持下
的中央也给赣东北根据地派来了一位钦差大臣,叫曾洪易。
这一段时间里,赣东北领导层中的组织人员变更显得十分频繁。在曾洪易积极
改组过的赣东北省委之上,还有一位可以决定一切的中央代表,这就是曾洪易自己。
其实也就全是他说了算。在这种一言堂的态势之下,错误与失败是不可避免地发生
了。
从葛源往西走不上几里路,便能见到一大片枝叶茂盛的枫树林。到了深秋时节,
枫叶由绿渐红,被风一吹,林子骚动,火辣辣的一团赛过烈焰升腾,煞是好看。此
地也因此得名枫树坞,赣东北省委、省苏维埃机关就设在这里。
曾洪易来了之后也住在这里。他认真地下了一番功夫,作了一番准备,两个月
后,在葛源召开了赣东北省的第一次党代大会。
曾洪易在苏联读的那些书本上的名词词汇没有浪费,他的一套又一套的马列理
论使得在赣东北土生土长的党员代表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有如听读天书,但也不由
得佩服这位新来的中央代表学问深奥,难免有些自叹不如。但在这位中央代表的话
锋转向赣东北工作时,农民代表们也瞧出来了,这位吃过几天洋面包的人对大伙儿
的工作极不满意,他那张有点瘦弱白皙的脸渐渐地涨红了起来,像只煮过了的蟹。
“你们赣东北的党是什么党?”曾洪易的声音变得尖厉了起来,“开会时吃烟
的吃烟,咬耳朵的咬耳朵,搞得像家里一样随便。哪里还有一点马克思主义的气味?
哪里还像个共产党?说你们是拉亲带故搞起来的同姓党、家属党、祠族党一点也不
过分。从本质上说,你们搞得就是个封建主义的党……”“你们赣东北,打仗弄了
几句顺口溜,什么叫做‘扎口子、打埋伏’?
什么叫做‘打小仗、吃补药’?这根本就不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军事,扣你个
小点的帽子,也是地方保守主义的军事,是右倾机会主义的军事……
“你们赣东北的土地法,搞出来却是富农土地法,不晓得是维护谁的利益。列
宁是怎么说的?要反对富农,中立中农,团结贫农。你们却颠三倒四地让地主富农
也分田。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富农路线是什么……”曾洪易仍在尽力地发泄他的不满。
方志敏他们的眉头却渐渐地锁紧了起来。
方志敏是兼任代理红十军政委的职务,与周建屏一道带领红十军转战闽北,历
时45 天,收获颇丰,前前后后打了十一仗,仗仗皆胜。尤其是打下了闽北重镇赤
石街,缴下的银元与黄金拉都拉不完,方志敏把自己的坐骑都让了出来专门驮银元。
回到根据地,长期企盼的中央代表已经来了,方志敏以为是加强了组织力量,喜上
加喜。可是高兴了没几天,反而感觉出这事情怎么越来越难弄了?
曾洪易的三板斧砍得可真够凶狠的。头一招便是改组了省委的党、团组织以及
军内领导。从名单上看,除了方志敏、邵式平等几位赣东北根据地的创始人无法排
挤出局,吴先民、邹秀峰、洪坤元等人的名字已经见不到了,连黄道也被他想了办
法调到闽北去了。现在所能看到的领导干部,几乎都是从中央或别处调派来的。曾
洪易无形中在本地干部与派遣干部中划了一条线。他在省委常委中也学着中央的样
子搞了个三人主席团,由万永诚、聂洪钧、唐在刚组成。他把自己的位置安排在这
个三人主席团之上,具有“决定一切”的权力。方志敏现在还有一个省苏维埃主席
的名分,但差不多也是枉担了虚名,实际上对党与军队的事情他已很少有发言权了。
在这次党代大会上,对一些干部再次作了调整,可以说曾洪易实际上已经在组织上
完全地控制了赣东北省委和红十军的领导权。
曾洪易的第二板斧是指挥打仗。此时正值蒋介石对中央苏区和其他各根据地发
动第三次反革命“围剿”,为防止赣东北苏区与中央苏区打通连为一片,国民党军
布置了近两万兵力于信江沿岸,又以步步为营的堡垒政策向前推进,对苏区实行钳
形包围。
曾洪易坐在苏区中心葛源那间闻不到硝烟的农舍里,指挥着红军的千军万马去
与国民党军厮杀。曾洪易用的是王明的那套理论与做法,口号是“不失苏区一寸土
地”。王明实际上是把在苏联院校里的那套战术理论,拿来运用到了拿着梭镖、大
刀、步枪作战的中国工农红军身上。
方志敏和邵式平终于忍不住找到了曾洪易,企图能说服他改变点什么。
曾洪易有个习惯,吃过中饭要小睡一会儿,午睡的方式也很正式,不是随随便
便在哪里靠将片刻、把眼眯上个五分钟就成的那种,一定得有张床,床上得有铺的
有盖的。他周围的人差不多都晓得他这个习惯,在这段时间里不来找他。否则打扰
了他,整个下午就像是鸦片瘾上来了一般,精神不好不说,脾气也会搞得很糟糕,
要拿脸色给人看的。方志敏和邵式平心里想着事,偏就疏忽了这一点。结果一敲门,
曾洪易上来就没有好脸色看了。
曾洪易披了件细布褂子立在门口,并没有让他俩进的意思,不过也没有发作,
只是淡淡地问:“有什么急事吗?我还当做是国民党军打到山里来了呢。”方志敏
晓得他是说风凉话,不过不想都站在院子里说很重要的话题。正在犹豫,邵式平已
经一侧身子不请自进地迈脚跨进了屋,那副大块头的身板不轻不重有意无意地撞了
曾洪易一肩膀。曾洪易一时没站稳,往后让了一步,方志敏也就跟了进去。
方志敏开门见山他说:“想跟你再说说下一步的作战任务。”曾洪易站在门槛
边上并没有随着他们进屋,听方志敏这样说,只是撇了下嘴角,两只手抱着肩膀说
:“又拿你们的那套保守主义的做法来进行游说?”方志敏耐着性子说:“打仗要
注重实际情况,这儿日的情况你也都晓得了吧?把红十军拉往西南方向的金溪、资
溪、余江一带,正好是钻进了敌人的堡垒丛中,屡战不利,伤亡惨重,我们不能眼
看着将这支千辛万苦创建起来的队伍消耗光。应该换一种打法了。”邵式平说:
“你再看看位于我们东北方向的皖赣、浙赣边界,在婺源、常山、江山、屯溪这一
线,敌人的兵势比较弱,而且没有修筑堡垒,非常有利于我军的出击,以东北调动
西南,在周旋中机动歼敌,应该是上策。”曾洪易说:“说来说去,你们总是想见
了敌人的碉堡绕着走。我就闹不明白,怎么面对敌人的堡垒,你们表现出来的是那
样的恐惧畏缩呢?”方志敏仍然还想说服他,所以压着火给他解释:“其实这个道
理也是很简单的,我们的装备差一大截子,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的。既无炮兵,
又无重火力武器,要想进攻坚实易守的堡垒,花费的代价难以估量。这几日的作战
情况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的损失太大了,这仗太难打了。刚才老邵说了,皖浙
边界是敌人兵力部署的薄弱位置,我们如果在这里出击,一是有怀玉山为依靠,有
利于部队的回旋迂回,生存面积大了许多倍;二是兵力直指金华、杭州,给这一带
敌兵造成威胁,相应减轻中央苏区的压力;三是在占领皖浙边境后,巩固扩大苏区,
再经仙霞岭与闽北苏区打通,这就创造了从侧面与中央苏区打通的条件。”方志敏
说得很实在也很诚恳,他一直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跟曾洪易意气用事,仗打得不
好,流血牺牲的都是自己的战友兄弟。要尽力说服曾洪易,尽量地减少这些无谓的
牺牲。曾洪易有决定权,只有他才能修正眼前这条错误的作战方针。可是,要曾洪
易否定自己原先作出的决定,又谈何容易。
曾洪易微微眯缝着眼,并不打断方志敏的长篇大论,仿佛听得很专注,仿佛有
所心动。连方志敏一时都猜不透,在那副薄眼镜片后面深藏的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其实曾洪易打心眼里就从来也没能瞧得上过这一批在赣东北的潮湿红壤上跌打
滚爬出来的革命者。居然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来,和自己面对面地高谈什么革命与战
争。不错,曾洪易也承认,这些干部有革命热情,有积极性,但是不乏盲动性,有
不怕死不怕难的精神,但是缺少军事理论与正规教育。
作战是什么?不是大刀会民间帮派组织一窝蜂地闹事,这是一门需要专门学习
与研究的学问。自己在苏联学了好几个星期,还没有学完单兵训练作战这一章节。
来赣东北几个月,最大的感触是这里的干部思想与眼光都太狭窄,只晓得个这里信
江一条河,只晓得这簸箕大的一块根据地。老实说,要与他们沟通想法,简直就是
困难极了,听他们讲话,比听苏联人讲俄语还要难懂。
曾洪易回味着自己的感受,方志敏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完全弄明白。他也并不
想弄明白,有什么必要?应该是自己说了算的。
曾洪易说:“志敏同志,不是我要给你扣帽子,但你所说的这些,根本就是逃
跑主义的表现,不想办法粉碎敌人的堡垒政策,反而在敌人的堡垒政策面前退却逃
跑,你自己说说看,你这叫什么行为?”邵式平说:“硬要拿鸡蛋往石头上撞,不
是败家子又是什么?”曾洪易的声音严厉尖锐起来:“你就晓得你这点家底,你晓
不晓得要服从中央?要服从王明同志的指挥?敌人明明在这边,你偏要跑到那边去,
你去跟谁打仗啊?说你是逃跑主义你还不服,坚持反对攻打堡垒,这同时也是机会
主义的表现,你们赣东北的立三路线还很有市场嘛。你们在思想上不要搞得马马虎
虎的,要完全地扭转到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路线上来。这也是我给你俩的一个警
告!”方志敏没有想到曾洪易一下子就把话题给转了,几顶大帽子也扣了上来,根
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心里早已憋着的一股火一下子就升腾了上来,正想说什么,
邵式平却抢在前头了:“你警告谁呀,我也警告你一句,你这么干下去,队伍全要
被你糟踏完,根据地也会被你糟踏完!我是军委会主席,我要对部队每个士兵负责,
要对赣东北的革命事业负责,这么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曾洪易紧逼了一句:
“你要怎地?”邵式平一步也不让:“我要把部队撤回来,我有这个权力。”曾洪
易冷笑了一声说:“你有这个权力?哪有这么便当的事,是谁给你的权力?告诉你,
我现在就以中央代表的身份宣布撤消你的军委会主席的职务。”没有想到谈话到最
后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曾洪易在指挥作战中表现出来的固执己见更是令人吃惊。为了坚持他的“持久
围困堡垒”的方针,敌人在哪里筑堡垒,就把红军调到哪里去攻打。
敌人在贵溪夏家岭修了一座四丈多高的碉堡,非常坚固。曾洪易立刻就来了劲
儿,命令红军和地方独立营、游击队、赤卫队全调上来打,打了四五次也未能攻破。
那是一场怎样的血战呵,那只高大灰黑色的碉堡虎视眈眈地俯瞰着周围的一切,从
那漆黑的枪眼里喷出一道道的火舌来,碉堡前的一片开阔地上早已是尸横遍野了。
前面的战士负伤牺牲了,后面的战士还想冲上去抢救回自己的战友,却又接二连三
地被打倒在战友的身旁。血流成河。事后人们打扫战场时,发现烈士们匍匐着的泥
土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紫褐色,用铁锹挖下去一尺多深,都不能看见原色的土壤。
就这一仗,部队便伤亡了千余人。更令方志敏他们痛心不已的是,花春山、龙
志光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并肩战斗过的战友,都牺牲在夏家岭的碉堡前了。
事与愿违,红十军不仅没能打通与中央苏区的联系,也未能粉碎敌人的第三次
“围剿”,经过半年多的浴血苦战,赣东北根据地却越缩越小,只剩下一个横峰县
城和戈阳、贵溪、上饶、德兴、乐平及铅山等一带纵横二三百里的地盘了。
方志敏还没有来得及再找曾洪易理论,曾洪易的第三板斧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
势挥舞过来了。
“肃反”这个词,也是从苏联共产党那里挪用过来的,其操作内容差不多也是
一种仿制品。也许事情开始时的出发点和愿望都是美好的,但是到后来事态的扩大
与发展已如同野马脱缰般难以控制。祸起萧墙,殃及池鱼,由赣西南党和红一方面
军总前委倡导的这场运动很快就蔓延到了各苏区根据地。
其实要说起“AB”团来,方志敏还是很知底细的。1927 年的1 月开始,他就
在南昌与“AB”团的头目段锡朋交过手。时间不长,到了4 月初,南昌人民发动了
声势浩大的“四二”暴动,一举摧垮了“AB”团分子把持的国民党江西省党部。当
时只有段锡朋及几个骨干出逃在外,其他人捉的捉、押的押,一下子就让这个寿命
仅仅存活了三个月的爪牙组织寿终正寝了。方志敏感到最为疑惑不解的是,这个”
AB”团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初都没能形成气候,怎么事隔这几年又冒将出来
了呢?但这又是从中央传来的指令,方志敏不敢有大多的怀疑,同时说服自己,执
行中央的指示精神时不好打折扣。
曾洪易的神经又绷紧了。
方志敏始料不及的是,事情会是从吴先民身上发作起来。
其实好几个月之前事情就露出端倪来了,只是大家都以为是工作上不同意见的
争执,谁也没把它当做一回事。
恰恰就是这样低估了曾洪易。
是赤色警卫师夜袭周坊的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既然是袭击,又是夜战,对部队要求自然就十分严格。本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部队悄悄进入埋伏地点,对于周坊的钳形包围也即将完成,眼看着周坊之敌已是瓮
中捉鳖了。谁曾想就在这最后的关口,一声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周坊守
敌顿时警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不顾死活地开始了疯狂地射击。夜袭计划
随着那一声枪响顿时化为泡影。
部队撤下来后,当时任政委的吴先民就立即着手进行了响枪事件的调查。但是,
调查出来的结果实在是太简单了,就是一位半个月前入伍的新战士由于紧张不小心
扣动了扳机,造成了枪走火。吴先民处分了这个战士和连排干部,并且把调查结果
汇报给了上级。
曾洪易看到了这份汇报,他足足盯了半个时辰没有开口,然后派人去叫来了吴
先民。
曾洪易说:“吴先民同志,这份报告是你写的?”吴先民晓得这位曾经到过苏
联的中央代表花样很多,而且对赣东北的本地干部一向看不大习惯。所以很谨慎地
只回答了一个“是”字。
曾洪易用手指头用力地弹了弹那页薄薄的纸,说:“你不觉得太简单了吗?”
吴先民以为是嫌报告写得太简单,于是解释道:“事情本来也不复杂,就是这个新
战士闯的祸,已经都问清楚了,也作了处理。”曾洪易一下子用力地把那份报告掷
到了桌子上,大声他说:“你到底是革命警惕性松懈,还是完全在帮敌人说话?”
吴先民一下子愣住了,他觉得曾洪易说的简直是有点驴头不对马嘴,而且一时也闹
不清楚这位中央代表的葫芦里究竟打算卖的什么药。于是站在那里没有吭气,充满
了疑惑与不解的眼光看着曾洪易。
曾洪易越发地怒不可遏,他非常敏感地感觉到了吴先民的沉默中所包含着的那
一种不服与冷淡。他忍不住要咆哮,他也知道那句老话,有理不在声高。但他此刻
要借助高亢愤怒的声调来压倒吴先民,击破吴先民的沉默。
“这里头的文章哪有这么简单?连我都能一眼瞧出来,如果不是有‘AB’团分
子捣乱,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AB’团分子就在你们的队伍里进行破坏,你们居
然一点没有察觉?你们的警惕性到哪里去了?你们的立场到哪里去了?你这个政委
是怎么当的?”吴先民说:“曾代表,你是不是把这件事情闹复杂了?事情出了,
确实很令人恼火,但我们也详细地调查了,出事的是一个新战士,没有经验,太紧
张……”曾洪易挥着手打断了吴先民的话:“什么事情想要找个二三十条理由还不
容易?我不要听你这一套啰嗦,你给我把那个家伙抓起来,好好审一审,那个班长、
排长也都要抓,都是一伙儿的。他们互相包庇、作伪证,专门来搞破坏,一看就是
个‘AB’团分子,而且你们那里的‘AB’团分子不止这几个,有相当大的一批!”
吴先民又一次吃惊地愣住了。武断、专横、独裁、霸道、蛮不讲理……
他不知道用哪一个词来形容面前这位中央代表,他只看见中央代表不停地挥动
着手臂,原先那张略显文弱苍白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两只不大的眼睛拼命
地瞪着自己,仿佛恨不能一口要把自己吞下去才好。
吴先民终于也忍不住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哪有那么多的‘AB’团?
你说是他就是啦?总要有个证据吧,都是些农民,种田的人,他们晓得什么是
‘AB’团?”曾洪易的眼缝里闪着光,仿佛终于抓住了猎物似地指着吴先民说:
“你敢为反革命分子辩护?我看你也差不多了,难怪你那里会闹出事来,根子就在
你身上!要查先要从你查起。告诉你,回去先给我把那批人抓起来,你要敢不抓,
我就抓你!”曾洪易说到做到,真的下手了,给吴先民扣了顶“改组派”的帽子抓
了起来。吴先民哪里肯服,一句口供也没有。曾洪易气急败坏,把吊打、踩杠子、
灌辣椒水等等酷刑都用上了。吴先民有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赤色警卫师和上饶县各
区区委书记、区苏维埃主席等等干部的名字。曾洪易拿到之后仿佛是捡到了宝贝,
一口咬定这就是份“改组派”的名单,按照名单去抓人。
严刑拷打、指名逼供,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并且在审讯时先宣布:“只要说
出一个名字便可以宽大。”有的人打熬不过便胡乱说一个,以为能放了出去。谁知
道曾洪易每每都是拿了口供就杀人。
方志敏后来回忆时写道:“我也常到保卫局审问提来的反动派,在审问中,我
感觉到当时的肃反工作,有些地方是错误的,极不满意。”老实说,方志敏对当时
中央的肃反精神并没有完全的怀疑,他怀疑的只是曾洪易在赣东北地区的做法。当
曾洪易打着中央的旗号来压制他们的反对意见时,方志敏只能是无可奈何了。
但是当他听到吴先民被关押起来的消息时,一时吃惊得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首先产生的第一个怀疑是:是不是搞错了?来送信的是管监狱
的胡道远。胡道远是一个人悄悄地来找方志敏的,他说吴先民被打得很凶,他怕是
这里面出了岔子,让方志敏赶紧去看看。消息是不会错了,方志敏紧跟着产生的第
二个怀疑是:吴先民会是反动派吗?他马上又回答了自己,这决不可能的。可是眼
下这是怎么弄的?方志敏着急地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便脚步匆匆地向监狱走去。
曾洪易为了搞肃反抓人关人,在根据地搞了几十所大小不等的监狱,并且还设
立了审训室,里面绳索棍棒一应俱全,搞得十分恐怖。关押吴先民的这所监狱离省
委机关不远,原是一间地主家的宅院,虽然已经很破旧了,院墙却仍很坚固。曾洪
易就是看中这一点,把他认为是重大要犯的人都关押在这里,派了一个班的战士荷
枪实弹地看守。
胡道远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气、潮湿气的霉味
扑面而来。屋子里面很暗,稍稍停了一会儿,方志敏才看清靠墙边的地上铺着一堆
杂乱的稻草,一个衣襟破碎的人蜷缩着半卧在草铺上。这才几天的工夫,方志敏此
刻看见的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充满干劲、神采飞扬的吴先民了。赤裸的双脚上铐着一
副崭新的铁镣,这是曾洪易下令专门打制出来的。
显然是用过刑了,衣衫破处裸露出一道道的血迹伤痕,又与布褂子粘在一起扯
不下来,一动便浑身疼痛难禁。吴先民已经憔悴得脱了人形,除了那双眼睛还依然
让方志敏感到熟悉,此外哪里还能使人认的出这就是不久前还指挥赤色警卫师英勇
作战的红军政委吴先民呢?
胡道远拿了张小凳子让方志敏坐下,自己就悄悄退了出去。
方志敏晓得问题很严重。从感情上来讲,他觉得吴先民是太委屈了,恨不得立
即就派人来给他治痛疗伤,宣布给他平反。但从理智上来讲,方志敏不想马虎,战
争时期的情况毕竟是很复杂的,许多情况令人料不能及,他需要冷静地把事情搞清
楚,拿着事实依据去找曾洪易。
方志敏很严肃地问:“吴先民同志,你到底是怎么弄的?你给我仔细讲讲。”
看得出,吴先民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里夹杂着哽咽,但仍不失平静他说
:“给我安的罪名是‘一贯反对国际,反对中央,反对省委’,说我妄图改组省委,
在赤色警卫师里和上饶县搞分裂党的活动,另外军事上不服从指挥,打夏家岭时说
我按兵不动。抓我时说的就是这些。”这些罪名都是空壳子大帽子,方志敏要的是
具体事实。
“哪有什么具体事实,还不是他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老实讲,他给我安的
这些罪名我是一个也不承认,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是共产党员,不能讲瞎
话,到死我也不能乱讲乱说。”方志敏点点头,放缓了语气又问:“事情是怎样开
头的?”吴先民说:“为了处理那次夜袭周坊枪走火的事,我与曾洪易争执起来。
不晓得这个人心胸怎么这样狭窄,作风怎么这般霸道,根本没有理好讲,说你
有‘AB’团你就有‘AB’团,事实没有,我怎么能说有?他就说我也是‘AB’团的
后台。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曾洪易就是要排斥与他说不到一起去的干部,排斥赣
东北的老人。赣东北怎么这么倒霉,碰上这么个魔障!”“不要乱说。”方志敏打
断了吴先民的话,他不想再让曾洪易抓到口实。
再者,他也觉得这样在背后议论中央代表不太合适。
吴先民挣扎着撑起身子来勉强靠着墙,喘着气说:“不叫说就不说了,我只有
一句话,就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干革命干了这许多年,也抓了无数的反革命,到临
了自己会被当做反革命关进共产党的牢里。”说完这几句,已经撑不动了,咕咚一
声重重地跌靠在草铺上再也不愿开口了。
方志敏的眼眶立即就湿润了,他也没有再问什么,他相信吴先民说的一切。现
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去找曾洪易,把人放出来。他默默地弯腰脱下自己脚上的一双
半新的布鞋,又默默地给吴先民穿上,这才光着脚起身走出了监狱。
曾洪易起先为了赣东北根据地的肃反运动的迟缓开展很是发愁,方志敏、邵式
平这几个人基本上不支持自己的工作,他们也审案子,但差不多经他们审的人以后
都放了,说是没有证据。曾洪易为此很恼火,同时也挨了中央的批评。中央批评赣
东北的肃反工作只有“零星的破获”,要求必须“追踪到总的领导机关”上去。现
在挖掘出了吴先民这个案子,曾洪易自己觉得对中央也算交代的过去了。他也很不
喜欢吴先民这个人,仗着自己打下了这块江山,地盘熟,人头熟,不大把自己这个
中央代表放在眼里。枪打出头鸟,铲除了吴先民,以后看谁还敢公开地与自己作对。
要杀吴先民的决心是早已下了,但他不愿早跟方志敏他们讲,虽然同在一个饭锅里
搅勺,同在一个党的领导下做事,但是他心里径渭分明,从来也没信任过方志敏这
一拨人。就像今天,方志敏跟随着胡道远刚刚踏进那间阴暗霉湿的牢房,曾洪易就
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没有动步,也没有发火,吴先民已经是掌中之物了,方志敏这
一关迟早也要过,以静制动吧。他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削了几片用井水冰过
的甜瓜,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着,吃得很斯文,完全是坐在莫斯科餐厅里的那一
副派头与感觉。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曾洪易知道这一定是刚刚从吴先民那里过来的方志敏。
他依然坐在凳子上没有动弹,这是他琢磨出的心理战术,你越是急切地想要敲开这
扇门而遭到了冷遇,你的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就越加会锐减,你好不容易鼓舞起来
的激昂情绪也会相应减弱。曾洪易对于这点深信不疑。他等到外边的人敲了四五遍,
仿佛已在犹豫是否再继续敲下去时,这才恰到好处地站起来去开门。估计得丝毫不
差,门外确实是带着一脸焦急而来的方志敏。
方志敏好像并没有在意敲几下门这个问题,一进来就说:“你怎么把吴先民给
抓起来了?抓吴先民是错误的。”曾洪易说:“你说抓错了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可以理解的呀,感情上面子上都过不去,和吴先民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都不晓得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完全被他蒙蔽了。”方志敏说:“正因为和他相处的时间长,
所以对他才真正了解。吴先民如果要是反革命,那洪洞县里是真无好人了。这样随
意乱抓人,不重证据,只凭臆想,老百姓会怎样看我们共产党?你晓得不晓得,老
百姓会寒心的。
现在外头已经有这样的议论了。”曾洪易说:“这更加说明反革命分子无孔不
入无所不在,造谣生事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再说,你怎么晓得我抓吴先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我抓他?”说着,曾洪易拉开了抽屉,取出一叠审讯口供来,拍拍打打着
翻给方志敏看,“这些全是证据,都是反革命分子自己承认的参加改组派、‘AB’
团的口供,总头目就是吴先民。”方志敏晓得他那些口供的来源,里面水分极大,
可信的成分能占着一半就很不错了。他想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再去审一遍这些招供的
人,取得最可靠的证据材料。可是当他提出要再审时,曾洪易轻描淡写他说,犯人
已经都被枪毙了。这就是说,曾洪易手上拿着的就是惟一的证词了。不信也得信了。
方志敏真是气坏了,他强忍着一股股往胸口上撞击的怒气,说:“吴先民过去
参加革命斗争很久,不会走到反革命的路上去。吴先民的事,我来担保!说他是反
革命,难免不是反革命的诬陷。”“你来担保?”曾洪易斜着眼乜了方志敏一下,
“同志,我看我要用肃反的眼光来看你了!”就这一句话,再争辩也没有用。方志
敏不但没有能解救得了吴先民,反而被曾洪易安上了一顶“对肃反工作怀疑动摇”
的帽子。同时被下令停职隔离检讨的还有邵式平。
这一天的天气闷热难禁,说是下雨又没有成形的雨滴,说不下雨,潮闷的水气
包裹着一切,连头发梢上都湿漉漉的。天刚蒙蒙亮,吴先民就被押解出来了。依旧
是那身血迹斑斑的灰色红军服,没有戴帽子,零乱的头发差不多已经让汗水与血渍
都粘糊住了,脚下那双半新的布鞋分外引人注目。他大概也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的
时刻了,那双闪亮的眼睛环顾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要把家乡的山山水水永远地印刻
到脑海中。他没有在意那一排尖锐的枪响,最后吸引他注意的,是葛源村口上那片
充满生机绿荫婆娑的枫树林。
当年秋天,那棵被用来缚绑吴先民行刑的大树落叶落得最早,第二年也迟迟发
不出芽几来。老百姓说,这是浇灌了吴政委的血呀,万物都是有灵性的……
曾洪易在排枪响过后,又睡了个回笼觉。打这以后又新添了一个毛病,每天早
上到了钟点便再也睡不着,要听到枪毙犯人的排枪声响过,接着的这个回笼觉便会
睡得更加有滋有味。曾洪易从这每日的枪毙人的枪声中获得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快感,
他的那急速膨胀的权力欲与表现欲都从这里边得到了满足。
曾洪易在下令杀害了吴先民后,叫人把他的头割下来示众了三天。他写了篇《
中共中央代表曾洪易同志的启事》,在团省委机关报《列宁青年周报》上发表,其
中说道:“最近赣东北获得了空前的伟大的肃反胜利,无疑的这是因为赣东北的党
执行国际路线的转变获得了广大群众的拥护……”曾洪易的口号是:“以肃反的胜
利争取红军的胜利!”在他的这个口号的引导下,肃反运动迅速地被简单化和扩大
化,整个赣东北根据地的“反革命”就像滚雪团似的越滚越大。
上饶县一位农民上山砍柴,扁担两头绑了两个柴堆,形象一个“A ”字,被认
定是“AB”团的联络暗号。捉来杀掉。
闽浙赣省军区有一个为红军培养司号员的司号连,学员都是些青少年,喜爱活
动做游戏。曾洪易控制的省政治保卫局把他们当反革命抓,一百多号人最后杀得只
剩下八九个。
戈阳余家仓村里群众上山躲自匪,被曾洪易他们知道了,认定是“AB”团要搞
破坏,抓到的普通老百姓无一幸免。
余干县警备大队的罗英,是地下党员,率领一百多名警备队士兵起义投奔苏区,
这一百多人连同罗英的妻子儿女,都被认为是反革命派来的,全部枪杀。
当地著名的地方暴动领袖黄镇中、余杰、洪坤元、蓝广平,红十军参谋长舒翼,
团省委宣传部长汪明、组织部长张天松,闽北苏维埃的创建人陈耿、徐福元,以及
干部中知识分子出身的县委书记、县苏主席和红军团以上干部,都被肃反掉。在群
众中有吹口哨、敲扁担、扎裤脚、扔石头等等,只要被看见,就是“AB”团的联络
暗号,也被肃反掉。甚至一些在白区工作的干部与交通员也被调回苏区加以杀害。
弋阳、德兴、乐平的县、区、乡干部大部分被肃反掉,仅弋阳一县就设监狱17 所,
关有“AB”团、“改组派”、“罗章龙派”、“第三党”、“铲共会”等等五花八
门的犯人一千一百多人,被杀掉的有三百余人,九个区委书记杀得只剩下了一个。
老百姓说:“曾洪易是吃共产党的饭,干国民党的事。敌人办不到的事,倒是他统
统给办到了。”对于肃反斗争,方志敏自己认为是“热心参加的”。但是他没能料
到的是,为了吴先民的问题,方志敏又一次背上了一个处分。在当时,由于历史的
局限,他并不能清楚准确他说出肃反扩大化这个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处,还不能有
条有理他说出一番铿锵有力的理论来驳倒曾洪易。直到三年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国
民党寂寞的牢房之中回想起这许许多多的枝枝蔓蔓来,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我现在肯定他说,赣东北和闽北的肃反工作是有错误的,无形中使革命受了不
少的损失!应该用布尔什维克的自我批评,来揭发过去肃反工作的错误,以作今后
的教训。”方志敏此时所留下的这段话,应该还不算太迟吧。
1933 年初的冬季显得是那么地漫长和寒冷。过了阳历年不久,中央的指令便
传到了赣东北。电令红十军改编为红十一军,南渡信江,到中央苏区去参加第四次
反“围剿”斗争,并令邵式平、周建屏、方志纯等随军前往。
曾洪易拿着电报足足看了有半个时辰,脸上的颜色由青变白,又由白变紫,最
后涨红了脸失声叫道:“那我们怎么办?这不明显着是让我们唱空城计么!莫非是
中央苏区重要,我们就不重要了?抽掉了大梁房子还不是要塌掉?”紧跟着就是一
个劲儿地唉声叹气,也不布置执行,也拿不出个新主意来,整个的人好像是失了魂
似的不晓得做什么好,连中央代表的架子也顾不上端了。
方志敏接过电报,细细地念了两遍,心里也不由得噔顿一下,变得踌躇不定。
局势是明摆着的,敌人已是重兵压境,准备向各根据地开展新的“围剿”。在这个
节骨眼上抽调走红十军,势必削弱闽浙赣这一带的对敌斗争力量,严重些将会影响
到根据地的巩固发展。而且在他个人看来,中央的这次调兵未必就十分正确。目前
国民党军置重兵于信江沿线,红十军应向浙西皖南地区出击,乘敌人纵深堡垒尚未
形成之际,跳出圈子开展游击活动,这样也才能更好地配合中央红军争取全线反攻
的胜利。瞬息之间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许多的念头,但是方志敏紧咬着嘴唇没有轻易
开口,一切都必须服从中央,服从大局,这个念头开始牢牢地占了上风。
曾洪易眼巴已地望着他,见他半天不说话,着急地催道:“快拿个主意吧,主
力部队抽走了,我们怎么办?”少顷又吞吞吐吐他说,“是不是给中央回个电报,
讲讲我们的困难?”方志敏停了片刻说:“中央如果不困难,怕是也不会发这份电
报来了。”曾洪易也没有再说什么,布置部队的工作统统交给了方志敏。
部队出发的这一天,正值农历的大年三十。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一团
一团如同棉絮般在空中飞舞,染得天地河山一片洁白。
告别餐也吃过了,部队在风雪中集合出发。不知为什么,方志敏这一番留恋牵
挂的心情特别重,特别舍不得与邵式平他们分手。红十军这一开拔,他顿时觉得心
里空落落地像是缺了好大一块。这是由自己两枝半枪起家闯天下建立起来的武装啊,
说走就走了。
方志敏没有骑马,和大家一起默默无言地往前走,送了一程又一程。漫大的雪
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轻如羽片般地飘舞着,堆积在细长的枝头上沉甸甸地压弯了
树干,踩出来的一行行脚印很快又被雪花覆盖住了。往日里波浪翻滚的信江变得安
静了许多,水天一色,行人罕迹。
方志敏终于在信江边上站定了脚步。部队就要在这里准备南渡信江,到贵溪的
上清宫与中央红军会师。大家都无言地在雪中肃立着,临别前的片刻时间,使人觉
得既短暂又漫长。方志敏也觉着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是这一会儿却始终想不起说
什么才好。想说的话题始终都在回避,不想说的话真是想不起来说。就这么默默地
握着手,默默地把他们送上了路。一支队伍迅速地消失在风雪弥漫之中,无踪无影。
方志敏仍在江边高坡地屹立了许久许久。
红十军南渡后,方志敏便回过头来着手处理根据地的武装力量问题。经过深思
熟虑,决定在原有的闽浙赣赤色警卫师的基础上组建新军,即新红十军。
当时赤色警卫团只有一千五百多人,明显不足以撑起一个军来,因此又从各县
的独立团、营中抽调了一批人员与枪支,整编扩充为两个师,即二十八师与二十九
师。后来又成立了一个三十师。新红十军开始由匡龙海代理军长,聂洪钧任政治委
员。不久中央派了王如痴来,担任军长兼政委;以后又派了刘畴西来。
到了年底,中央要召开六届五中全会。不知为什么没有叫担任中央委员的方志
敏去,却把什么也不是的曾洪易叫回去开会。曾洪易走了的一大好处就是,重新由
方志敏再任闽浙赣省委书记,紧跟着根据地的工作就随着主要领导人的易位而出现
了一系列新的转变。
在扩大的六届四中全会上,王明念了他的那本小册子《为中共更加布尔什维克
化而斗争》。会后不久,他就到莫斯科去了,严格他说,在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工农
红军后来的一段最为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他并不在现场。但是,他身后的那条又粗
又黑的“左”倾冒险主义路线,不仅把红军送上了战略大撤退大转移的长征之路,
而且断送了整个的闽浙赣根据地。
六届四中会全的决议同时也传到了闽浙赣。在军事上这次会议提出的口号是:
“以红色堡垒反对白色堡垒”、“不失苏区一寸土地”、“为阻止殖民地道路与实
现苏维埃道路而斗争”等等。在这同时,方志敏为了调动和分散向苏区推进之敌,
组织起挺进队到皖南开展游击战争,被中央批评是“分散保卫苏区力量的错误行动”。
这样一来,新红十军与各县地方部队只得遵照中央的指示,把兵力集中在敌人即将
要正面进攻的方向修建堡垒工事,可谓是处处设防、节节防御。这以后,根据地出
现了一种奇特但又是令人可歌可泣的现象,成千成万的群众被动员起来修建赤色碉
堡,对革命战争表现了高度的热情和创造精神,对中央及红军的命令要求表现出了
不折不扣地执行精神。老百姓没有学过一天的军事,没有上过一堂建筑课,却在极
短的时间内,修建出了成百上千个坚固的堡垒。而新红十军的全体官兵在与敌人
“堡垒对堡垒”的战斗中也进行了殊死搏斗,丝毫没有考虑到自身的生存价值。
1934 年的3 月初,国民党军第二十一师从铅山的河口镇分两路开始进攻横峰
县城。东路进攻之敌没有想到在行进到猪头山时,却遇上了新红十军的横峰独立营
的拼死抵抗。他们更没有料到的是,其实坚守阵地的只有两个班,却将他们阻挡在
猪头山前40 天而未能前进一步。猪头山有五百多米高,三面悬岩,仅南面有一条
小路可供上下。横峰县的老百姓在山上修筑了坚固炮台与工事。这些堡垒工事白天
被敌人轰垮,一到夜晚,便又有几百名老百姓背着木头、石块上山抢修。第二天敌
人看到的依旧是一座完好的堡垒,阵地前依旧布满令他们寸步难行的地雷。这两个
班的战士消灭了七百多名的敌人。
最后弹尽粮绝,在下了撤退命令后,活着的12 个战士将一根麻绳垂到山下后
而攀绳后撤。不料只下来七个人,绳子就被敌人的炮火打断。留在山顶上的五个战
士立即砸烂武器,用石头砸,用牙咬,最后都纵身跃下了悬崖。连敌人看了,都不
知是敬佩还是恐惧。
从西路进攻横峰的敌人也在赭亭山遇到了抵抗。赭亭山从山上到山下,共有三
个关口,根据地地方武装的两个排在山顶上修了炮台,在每个关口修筑了工事。他
们面对两个团敌人的进攻坚守了半个月。敌人每天出动飞机进行轰炸,最后好不容
易攻上山顶,包围了炮台。敌人再也没有料到,仅剩的几名活着的战士竟毅然点燃
了最后一箩火药,以身殉堡,结果围困在炮台外的一百多名敌人也同归于尽。
上饶县老鸦尖的炮台被称为是红色英雄炮台。它是用红石建成,在太阳的照耀
下闪闪生辉。敌人的进攻开始后,向它打了上千炮,打塌炮台一角后随即派一营人
冲锋上前,仍然遭到了守堡战士的英勇还击。当天晚上,上饶县委、县苏维埃的领
导同志带领一百多名群众,每人身驮重石,从后山爬上1500 百米高的老鸦尖,连
夜将炮台修好。第二天敌人又来打炮,白天被打坏了,晚上依旧修好。第三天、第
四天依然如此。到了第五天,敌人重新调来了一门野炮和两门迫击炮,连续不断地
轰击炮台。炮台的上层被打塌,周围修筑铺设的壕沟鹿砦被轰平。此时,炮台内只
剩下了三百多斤的黑硝和两百多个地雷。退入炮台下层的战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
等敌人靠近炮台后,将这些黑硝点燃。地雷的爆炸声连续不断震耳欲聋,冲天而起
的火光浓烟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烟云散尽,炮台已夷为平地,一切都没有留下痕
迹。
方志敏后来怀着无比悲愤的心情这样讴歌了红军战士:“总计敌人攻我这个赤
堡,打了一千余炮,而我15 枝枪的守备队,竟坚持抵抗了五天,最后以身殉堡,
比较日本帝国主义进攻济南城和沈阳城,还没有打几十炮,而国民党几十万大军,
却无抵抗的溃窜,我觉得我们是可以无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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