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佛门
夜里,母亲才告诉我,姥爷上午骑马去虹桥镇,是去找寺院里的云海法师。姥
爷说我身板太单薄,练不成武把势,也不能再叫“丫头”,他要为我把奶名改为
“和尚”。
五六岁时,我随姥姥去虹桥赶过大集,曾到过虹桥,这个镇有三百多户人家,
比玉田城关还热闹。这儿每逢二、五、八是小集,三、六、九是大集。乡间的七十
二行,行行都在这里进行买卖交易,有的出于谋生,有的为了赚钱;房东疙瘩爷爷
父子,也是这个集市上的常客。
密麻麻的人群,如求生的蝼蚁来往穿梭。在集市上,我的一双童眸,曾看见过
三种打扮怪异的人:头一种身穿灰袍、剃成光葫芦头的女人,姥姥告诉我:她们是
“尼姑”。第二种是戴着方巾帽,手持白色“缨甩”,迈着八字慢悠悠走路的人,
姥姥说:他们是“老道”。第三种人是剃着光头的男人,他们脑顶上都嵌着梅花点
儿,身披由布块缝接而成黄色长袍的人,姥姥说:身着黄色百衲衣的叫“和尚”。
虹桥虽说地盘不大,尼姑庵、老道观、和尚庙俱全。不知为啥缘故,在集市上,我
看见尼姑、老道、和尚都心里发颤,要是走个对面,我准要钻到姥姥胳肢窝下,等
他们走过去,我才敢闪出身来。
此时,听母亲说姥爷要叫我改名“和尚”,我立刻表示反对:
“娘,我不改名。”
母亲说:“‘和尚’的名儿,比‘丫头’结实,你姥爷已经跟老和尚云海法师
说妥了。云海法师说,佛光可以保护你,免灾祛病,大了成为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
子。”
“娘,‘丫头’这个名儿是爷爷起的。”我晃着瓦片头说,“爷爷比只会耍关
老爷大刀的姥爷,学问大得多哩!我听信爷爷的。”
“姥爷也是为你这场病啊!”母亲继续说服着我,“你气虚得都有点变结巴了……”
我打断母亲的话说:“小名改了‘和尚’,就能把我这个细脖大脑壳,变成健
壮的小牛犊子?”
“丫头,你就听娘这句话吧!你灾枝病叶的身子,是娘的一块心病。”母亲恳
求着我说,“娘为你这场死里逃生的大病,心肝肺叶都快熬出油来了。你爸不在了,
娘还有谁可以依靠?”
母亲说得十分悲恸,那灯火苗儿都被她说得暗淡了几分。她拔出纂上的玉簪,
用簪尖挑了挑灯稔,那火苗才又重新明亮起来。我凝视着母亲瘦削的身影,端详着
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突然感到我不该和母亲顶嘴,使她本已破碎的心,再碎成十
八瓣,像摔碎了的瓦罐似的,再也无法黏合成形;但我又崇信爷爷,喜欢爷爷起的
“丫头”这个乳名,小芹、春儿都是真丫头,叫“丫头”挺受听的,为啥名儿偏要
改成头上嵌着梅花点的“和尚”?!
脑瓜里打架,打了好一阵子,还是母亲在我心中更占分量,心上那杆秤的秤星,
开始向母亲的方向倾斜。偏偏在这时候,姥爷一掀门帘走进屋来,见娘儿俩还守着
油灯说话,便催促说:“丫头,明儿个早上,还要去寺庙许愿当和尚哩!你姥姥把
给佛爷上供的吃食都弄齐了!快上炕睡觉!可不能到了寺院打盹!”
姥爷刚走出屋门,我就心急火燎地询问母亲:“咋的?是让我去当真和尚?”
母亲对我解释说:“不,一不受戒……”
我立刻插话:“啥叫不受戒?”
“就是不用香火头,烫出和尚脑瓜上的坑坑点点!”
我心里墓地一惊:“还有啥?”
“二不到寺庙里去敲木鱼念经!”
“还有哩?”
“只当个庙外的和尚,照样吃荤娶媳妇。”母亲见我满面紧张的神情,有意轻
松地笑了笑说,“你只当是去和尚庙玩一趟,给殿上的佛爷磕上四个响头,就行了。
你这就算当了和尚,佛爷保你无灾无祸!”
对小小的我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且这种陌生,又来得这么突然。它
一下使我想起了母亲叩拜城隍的往事,那十八层地狱中面孔狞恶的厉鬼,一个接一
个地浮现在我眼前。我扑到母亲怀里,仰起脸来惊恐地说:“娘,我怕进大庙,上
回在城隍庙……”
“这回不是去叩拜城隍爷,是去给如来佛烧香。”母亲抚摸着我的瓦片头,驱
赶着我内心的恐慌说,“那儿的佛像都是神,墙上没有城隍庙的十八层地狱图。丫
头,甭怕!”
“真的?”
“哪有娘骗自个孩儿的?!”
我发呆地看着灯火苗儿,心里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对了,你进庙门过‘穿堂殿’时,还会看见笑佛大肚弥勒呢!他肚子里像揣
着七八个大西瓜,大肚皮鼓胀鼓胀的,你明儿个一看见它,准会笑出声来的。”
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只要这庙墙上没有十八层地狱的厉鬼就行。尽管如此,
我还是做了一夜乱梦,一会儿我看见我成了身穿百衲衣的小和尚,哭哭涟涟地在殿
堂里念经;一会儿我又梦见小芹没了两根小辫,成了削发的小尼姑。
“你咋当了尼姑?”
“你不是也当了小和尚吗?”她好像还挺得意。
“你剃光了头太寒碜了!”
“你不是也剃了光头吗?”
“谁让你来当尼姑的?”
“你呀,小哥!你当了小和尚,我不当尼姑当啥东西?”
“玩藏猫儿吧!”我说。
她说:“不行,小和尚和小尼姑不能一块玩了!”
“谁说的?”
“佛爷说的。”
“佛爷是泥捏的。”
“那你还来拜佛?”
“我不当小和尚了。”
“我爹不稀罕我,我当小尼姑!”
“不行,我不让你当。”
“我愿意当。”
“小芹,你——”
我把自己喊醒了。
身边哪有小芹?!
耳畔听见娘在催我起炕:“丫头,快起炕,狗瘤子叔叔正套车哩!日头都出山
了!”
挣扎反抗都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我顺从地穿起新衣新裤新鞋新袜。穿衣之际,
我告诉母亲我梦见小芹了。母亲装聋作哑,一声不吭,只顾给我用香皂洗头、洗脸、
洗耳、洗脖。在她用剪子为我修指甲时,我好奇地问母亲:“娘您这是要干啥,不
就是去当个许愿的庙外和尚吗?”
母亲虔诚地说:“那儿是佛门圣地,要脸净身净手净心净,心不诚当了庙外和
尚也没用。再说,到那儿还要剃个‘鬼见愁’的和尚头呢,家里洗干净了,到庙里
就省事了。”
“和尚头咋就叫‘鬼见愁’哩?”
姥爷闯到屋里来,铁青着脸说道:“老牛破车疙瘩鞍,瞅你们娘儿俩这个磨蹭
劲儿。‘鬼见愁’就是头上没毛,鬼想抓你走,也揪不着头发。明白了吗?”姥爷
怕我不愿意剃成秃和尚,又急忙补充两句说,“许愿的庙外和尚,不剃成光葫芦,
只不过把你脑瓜顶上一撮毛,挪到脑瓜后边去,万一有恶鬼想抓你走,你娘可以从
脑后拽着你那撮毛,不叫恶鬼拉走。那撮毛叫‘拉毛’!”
“要是我娘的劲,没有那恶鬼劲儿大呢?”我问。
“别啰嗦了,快吃饭去!”
还是那头老白骡子。
还是那辆篷篷车。
只是它的木轮轱辘,不向北转,返回玉田城关,而是一路向南,一直奔向虹桥
的和尚寺院。当天是农历三月十一,多亏一、四、七虹桥没有集市,街面上人不太
多,狗瘤子叔叔把车赶到了云海寺。
跟车来的除去我母亲,还有姥爷。他一路上不断叮嘱我,要听老和尚的话,要
许愿当和尚;剃头时要高高兴兴的,以显示自己的心诚。姥爷还告诉我,云海和尚
今年已八旬年纪,他师傅老方丈天海法师活到一百零一岁,才圆寂归天的,等等。
我向姥爷提问的问题,都和和尚的字眼无关。我问姥爷:
“县城那么大,咋没寺院,只有个城隍庙和大唐庙哩?”
姥爷说:“虹桥是闹义和团的镇店,净出武把势。八国联军进北京那年月,就
有了尼姑庵、道士观和和尚庙。义和团没能打得过洋枪洋炮,虹桥的香火就更加旺
盛起来。”
啥叫“义和团”?
啥叫“八国联军”?
这些我都不想知道,我想听《孙悟空三盗芭蕉扇》,可是姥爷不给我讲《西游
记》,一路上姥爷讲的都是有关佛爷和寺庙的事儿。一会儿是如来佛,一会儿是药
师佛,一会儿是大肚弥勒佛……
当真,那大肚弥勒佛是挺逗人的。当我迈进云海寺的山门,穿过头层殿的时候,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腆着大肚子的“笑弥勒”。它朝我笑,我朝它笑;它笑得腮上肌
肉堆成皮球,我却一边笑一边心跳。真要感谢爷爷教我认了四百多个字块,我不费
劲地就读出“笑佛”像前那两行圆柱上的佛禅:
笑口常开笑看天下可笑之人
大肚无量能容世间难容之事
我很喜欢这尊弥勒,想多看它一会儿,并想在这儿叩拜弥勒,许愿当名和尚。
但姥爷不允许我在这儿久久停留,拉着我的袖子走向了后殿,在后殿门口停住脚步。
母亲和狗瘤子叔叔,忙着在如来佛像前摆着供品,点燃着一炷炷高香。随着
“善哉”“善哉”两声长吟,一位白眉白须身着百衲衣的老僧,出现在我身旁。他
没和姥爷寒暄,却用手托起我的下巴颏,把我的脸相看了好一阵,然后,慈眉笑目
地对我说道:“几岁?”
“虚岁还是实岁?”我战战兢兢地反问老僧。
“佛门以农历为依,年庚无有虚实。”
“我……我……快八岁了!”
老僧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目光转向我姥爷,咬文嚼字地说道:“乳孙虽为
羽翼未满之雏,但精灵发肤满溢书卷之气。今后,公如传之与武,武必湮没其文,
殆其才也!九天将有文昌星文曲星,光照其赤子之灵,乳孙未来将文采横流,成为
大器。”
平日脸上难绽笑容的姥爷,在云海法师面前笑逐颜开,连连点头称是,说再不
叫我习武。老和尚回身转向我母亲,仔细询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白眉白须随着他双
唇抖动了一阵,又低头掐了掐他的手指,开口言道:“恕老僧直言,公子虽有文曲
之灵,但一生劫难颇多,今年许愿为云海寺之墙外弟子,老僧当借佛祖之力,为之
免除灾孽。”
以我的年龄而论,我是根本听不懂法师这番佛示的;但因在家里,常听见爷爷
和四叔用半文半白的文词说话,因而对法师这番话,还能听个一知半解。只是不知
道这么一位满腹经纶的大学问人,为何要穿起这布片儿缝起来的袈裟,又为何以这
朱红的庙墙,与外世隔绝成象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吃斋念经在庙里当这没
滋没味的老僧!
我偷偷仰起脸来,很想问问法师我脑瓜里的问题,但是没等我拿出勇气开口,
一把“咔嚓咔嚓”响的佛剪,已为我修剪开了只在脑后留下一撮毛的“拉毛”头;
脑瓜顶上的那片“瓦”搬了家,被佛剪搬到我后脑勺的部位去了。想到从今以后,
我和瓦片头告别了,不禁有点暗自伤心,但许了愿的庙外和尚,一切要听法师安排,
我上牙咬着下嘴唇,强使自己不要为没了瓦片头,而滚下泪瓣儿来。
“小芹怕是不认识小哥了。”
“丫头的小名,怕再也没人叫了。”
“和尚!和尚!都该喊我和尚了!”
“和尚哪有丫头的名儿好听!”
“丫头让人想到红花绿叶,和尚呢?”
眼泪在我眼圈里转了半天,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老和尚能预卜我生命的未来,却难知我此时的童心所想。他停下佛剪,低头问
我:
“伤及你的肤体了?”
“没。”我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花,“您接着剪吧!”
“老僧虽眼已昏花,但情愿亲自为徒儿落发!”
“谢谢您!”我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记得,我是低垂着头,走到如来佛像前的。迈进大殿门槛时,我有意无意地摸
了摸脑后那撮“拉毛”,觉得自个的样儿,一定非常难看。接着,我在云海法师的
“阿弥陀佛”的洪亮声音中下跪,对着青烟缭绕的殿堂,不紧不慢地弓腰磕了四个
响头。直到我站起身子,云海法师还在闭合双目、双手合十地面对如来佛叨叨着啥
话。与其说为了表示我的心诚,不如说我怕观看殿上的尊尊神像更为确切,我始终
耷拉着脑袋,两眼盯着供桌上白馒头尖尖上的红点——那是姥姥为我来当许愿和尚,
而连夜蒸出来的,那红点点不偏不倚,恰好点在白馒头的正当中……
仪式完成,我算是庙外的和尚了。姥爷不知还有啥事,留在寺院与法师叙谈,
我和母亲钻进了篷篷车。在狗瘤子叔叔赶车回姥姥家的途中,母亲脸上出现了喜悦
的光泽,她说:“和尚,娘心上那块石头落了地了!”
“还叫我丫头行吗?”
狗瘤子叔叔抢先回答说:“那……那……可使不得,你受戒……戒了……往后,
都得叫……叫你和尚;不然,佛……佛法在……你身上……就……就……不灵了。”
我摸摸脑后那撮“拉毛”,对母亲说:“鬼来抢我,您可要拉住这撮毛!”
母亲说:“鬼不敢登门了,你对着如来佛叩头的时候,老和尚把剃下你的一绺
头发,用黄纸包好,压在了如来佛的脚下;如来佛用佛光罩住你,再厉害的恶鬼也
不敢挨近你的身子了。”
“阿弥陀佛——”我模仿着老和尚的样子,双手合十地叨咕了一声,便独自暗
笑起来。
母亲被逗笑了。
狗瘤子叔叔也“嘎嘎”地笑出了声。
篷篷车在翠绿的田野上,缓缓地移动着。惊蛰雷不过响过了月把光景,麦苗儿
已经一尺来高了。远处是绿,近处是绿,柳条像一条条小闺女辫子似的随风摇摆,
苇尖吐出的嫩叶在风中发出“沙啦啦”的声响。
大地葱绿,天空水蓝,有几朵像帆儿似的白色游云,在海般的天空中荡来荡去。
不知那朵朵白云要飘到哪儿去?也不知那一片片帆儿又从哪儿驶来?突然,从云端
穿梭般地掠过几只布谷鸟,它们把歌声从云端撒向大地。这声声啼叫,使我一下想
到了瞎表姐,便开腔说:
“叔叔,那天瞎表姐学布谷鸟叫,学得跟真的一样。”
“嗯!”狗瘤子叔叔应了一声。
“可是你咋就答出来‘光棍好苦’哩!”
“……”狗瘤子叔叔被我突如其来的盘问,结巴得语不成声,“……那……那
……那……不是……不是我。”
“我看见那头老白骡子哩!”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白……白骡子……白马……”狗瘤子叔叔说,“附近……近……近的村镇…
…有好几……几头哩!”
“就是姥爷家系着紫红笼头的老白骡子。我眼尖着哩,不会看错。”我争辩着
说,“叔叔你穿着没袖子的对襟小褂,在后边扶犁。”
往常,狗瘤子叔叔跟我说话,总爱回过头来,眉眼间展现他的丰富表情;这天,
他如同脖子不会转动了似的,两眼只盯着路上的车辙。当我说出他扶犁时的衣着,
他身子直挺挺地木了一般,“……”吭哧了半天,居然没有结巴出个词儿来,使我
童心中的好奇完全落空。母亲见缝插针地插嘴说:“和尚,你那天是看花了眼了!”
我说:“没。我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又说:“那天狗瘤子叔叔,背筐割猪草去了。”
我仍然咬住秤砣不撤嘴:“娘净瞎说八道,割猪草的是姥姥。我和瞎表姐在村
口玩,隔着篱笆缝儿看见姥姥拿着镰刀割猪草哩!”
母亲被我堵住了嘴,便用手轻轻捏了我一下,同时甩过一个眼神来,让我不要
再多嘴多舌。我那小小心灵,还装不下人生的许多不可言喻的事儿,还是追问狗瘤
子叔叔,狗瘤子叔叔被问得抓耳挠腮了半天,结巴出一串话来:“和尚……那……
那……时候……你还没……进庙当和……和尚,野地里……净……净是坟头,你…
…你……一准……准是大白天……看……看……见鬼扶犁杖了!”
“那白骡子呢?”我不信实狗瘤子叔叔这番话。
“骡子……骡子……也不能……活百岁……死了也……成鬼呀!”他结巴得如
同一杆拉不开栓的鸟枪,“你……你不是去……过……城隍……庙吗?小鬼……里
边,就有……就有……牛头……马面。”
我想了想城隍庙中的厉鬼图中,确实有牛头、马面泥塑。我身不由己地打了个
冷战,摸了摸脑后那撮“拉毛”,发现那撮毛茸茸的头发仍在,心里才踏实下来。
我还想追问狗瘤子叔叔学布谷鸟叫的事儿,可这时篷篷车已经临近了村口。母
亲拍打了几下我身上的尘土,叮嘱我说:“记住,你不叫丫头了,谁要再喊你丫头,
你就说你已经当了跳墙和尚。等有一天你身板结实了,就去云海寺‘扫堂’还俗,
到那时还要剃掉这撮‘拉毛’哩!”
“我一辈子当跳墙和尚了!”我对着村口的大杨树喊叫着,“当和尚一辈子不
怕牛头马面般的小鬼!”
狗瘤子叔叔回过头来,着急地对我说:“那……那可不行,和尚……要打一…
…一辈子……光……棍。你娘……还想将来……抱孙子……哩!”
大杨树上的喜鹊,尾巴一翘一翘地“喳喳”鸣叫,欢迎着篷篷车回村。车轮快
转到大杨树旁,那群灰喜鹊“扑棱棱”地飞离了树枝絮成的树巢。它们飞上天空,
盘旋了一阵飞落在屋脊上。
我朝喜鹊们喊着:
喜鹊喜鹊你听着,
丫头变成和尚头。
小芹小芹你别怕,
我只当和尚不出家。
姥姥姥姥快来呀!
“瓦片”剃成“拉毛”啦!
“牛头”“马面”拖我走!
您拽住“拉毛”别撒手!
这算不算我童心编织出的第一篇创作?不知道。
但我许愿当跳墙和尚归来,顺口胡诌出的顺口溜,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是
喊给大杨树下迎接篷篷车归来的姥姥听的,但篷篷车到了村口,我才看清那树下的
人影儿不是姥姥,而是我的瞎表姐。
“丫头——”她朝我喊着。
“打今儿个起,你……你要……叫他和尚了!”狗瘤子叔叔替我回答。
“和尚——”她笑嘻嘻地叫道。
“哎——”我回答得十分痛快,“你胳肢窝夹着啥东西哩?是给我编的苇条人
吗?”
瞎表姐竟然没有回答我,背过身去把那东西塞给跳下车来的狗瘤子叔叔。我歪
头偷看,瞎表姐塞给狗瘤子叔叔的,是一双线绳纳底、青线缝帮的新布鞋。
母亲显然怕我说出啥个不得体的话来,从背后推了我一把说:“快下车!快下
车!姥姥等着看你的和尚头哩!”
狗瘤子叔叔似也怕我多嘴多舌,把新鞋往怀里一揣,张开两条胳膊,把我从篷
篷车里抱下来。扭头再看,瞎表姐已用竹竿点地,朝村里走去,留在我眼里的是她
那条又粗又硬的大辫子。在这短短的瞬间,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原来瞎表
姐两次站在村口,都不是为迎接我,而是等待狗瘤子叔叔回村的。
晚上,圆月如盘,把一摊清凉的月光,照进屋子,洒到炕上。我和母亲平躺在
褥子上,我对着月亮里捣药的免地爷,道出了我的委屈。母亲告诉我,那是属于大
人王国里我不知道的事情。她说,狗瘤子叔叔原本不是本地人氏,是从河北宁河府
一带逃难逃到这儿的。十多年前,那地界闹了一场水灾,大水卷走了他爹。逃荒路
上,他娘饿死在咱村外的土地庙,瞎表姐的娘——温四奶奶,收留下这个饿得皮包
骨头的十岁男娃。当时这娃没个名儿,温四奶奶说像拉扯小狗子那样,一定要把他
拉扯成人;这男娃后脖梗子长有一个像树瘤一样的鼓包,起个名儿,就叫狗瘤子。
我盘算了一下辈分,觉得不对劲儿:温四奶奶的瞎闺女,我管她叫表姐;而温
四奶奶收养的狗瘤子,我却称呼他为叔叔。母亲说:“是乱了辈分,这几户人家的
小村,常以年龄大小而胡乱称呼。狗瘤子叔叔有二十六了,而你瞎表姐才十七。”
我喜欢较真。便问:
“瞎表姐为啥总是到大柳树下,等狗瘤子叔叔赶车回村?”
“你还大小,甭知道那么多。”母亲说。
我问:“温大爷呢?我咋没见过?”
“你瞎表姐长到两三岁的光景,温大爷去闯关东挖人参了,至今没有回来,传
说他攀崖去采一枝‘六品叶’的野人参时,坠崖摔死,尸骨让老鹰给撕了。”
把着城门脸子开仁育堂药铺的大姨夫,对我讲过人参的故事。他说人参是穿着
红布兜兜满山跑的棒槌孩儿,慈善的山神娘娘生养下它来,就是为给人治病的。我
在药铺里见过那玩意儿,枯干枯干的身子,身子下有的生有两条细腿,有的尾巴就
像一根棒槌。大姨夫把这种名贵药材,放在最上层的药箱里,我要登着凳子,才能
够得着放参的药箱。我偷偷地嚼过人参须于,苦甜苦甜的,因为大姨夫说它是山神
娘娘生养下来的棒槌孩儿,我始终不敢嚼食它的身子。后来,爷爷告诉过我,人参
“穿着红布兜兜满山跑”,是山里人编出的神话。只因为人参长在深山老林,花儿
开得像一把小红伞,就有了“穿着红布兜兜”之说。爷爷在山村长大,半辈子只在
大山上看见过一回人参,爷爷不叫它棒槌,而叫参姑娘,足见这玩意活着时是叫人
看不厌的。温四大爷为它而闯关东,又为它而掉崖摔死,也就不奇怪了。
月亮上爬过来一片乌云,屋子立刻昏黑下来。母亲劳累了一天,翻过身去睡了,
我望着忽明忽暗的圆月,眼皮也渐渐发酸……忽然,我看见白天为我落发的老和尚,
从一轮圆月中飘然而下,他披着布片缝缀起的袈裟,慈眉善目地对我说:
“你愿意去找那‘穿着红布兜兜’的棒槌孩儿吗?”
“师父,我愿意去找‘参姑娘’头上顶着的小红伞!”
“走,跟我走。”
“叫小芹跟我一块去行吗?”
“阿弥陀佛,女孩儿家是不去挖参的。”
“为啥?”
“师父将来再对你说。”
接着是腾云驾雾般地飘飘悠悠,低头一看,我和云海师父,坐在一朵莲花瓣上,
正在穿过县城门楼。
二嘎子、小春儿和小石头,站在城墙的垛口上,朝我招手,并高声朝天空喊着:
“丫头——”
“丫头——”
“让我们也飞上莲花瓣吧!”
“你这是去哪儿?”
“带我们去行吗?”
我想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叫丫头了,但迎面的风,硬是锁住了我的嘴。我喊不
出声,叫不出语,一眨眼的工夫,四方形的城墙就被脚下的云彩遮住了。
莲花瓣像个大气球一样缓缓落在一座大山上。扭头一看,为我落发的师父不见
了,只听他在云端向我说着:“徒儿,你如能在这深山老林中,找到那个‘穿着红
布兜兜’的棒槌孩儿,那将是你的福分!”
我仰脖央求着师父:“您别走,我害怕。我怕碰上老虎、狮子、金钱豹!”
“阿弥陀佛!有如来佛的佛光保佑,你走到哪儿,野兽都要退避到佛光圈之外。
去吧!徒儿!”
“师父——”
“师父——”
面对无路可走的密林,我内心仍然感到恐惧,但师父已不再答应我的呼喊,离
我而去。我战战兢兢地拨开阻路的茅草和树枝,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山上转来转去,
恐惧渐渐消失,因为这山太好看了,比我和小芹在雪里采红豆那座家乡的山,要好
看多了。抬头看,尖顶松(落叶松)一棵棵直戳云天,树丛间飞翔着各色的鸟儿,
这些羽毛各异的鸟儿,都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它们唱的歌儿特别悦耳,比我在
古磨房听“柳叶”的啼叫,要动听多了。日头的光影,向树缝中洒进来,树丛中飘
动的水雾,变成一团团白纱,在我周遭飘来荡去,我猜想这一准是如来佛保佑我的
佛光,它为我在深山老林中照路,并为我驱赶着老林中的妖魔鬼怪。
低下头来,我睁大眼睛,寻觅着草丛里的“小红伞”,想快点发现“小红伞”
下藏着的棒槌孩儿。但是老林边缘上的野花太多了,紫的,蓝的,黄的,粉的,红
的,白的……这些花地迷住了我的眼。东瞅瞅,西看看,我真是舍不得离开这无边
无垠的花地了。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花叶轻微的摩擦声,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红
布兜兜的棒槌孩儿,正从草丛中钻出来,没容我看清它长得啥个模样,便“嘿嘿”
朝我一笑,撒腿就跑。
“棒槌兄弟——”
“棒槌兄弟——”
我一边追逐它,一边朝它呼叫着:“你站住,我不吃你,我只想跟你一块儿在
山里玩!”
穿着红布兜兜的棒槌,不听我的召唤,只是一步三跳地往前跑。
我一边追踪着它的身影儿,一边对它解释着:“你没命似的瞎跑个啥?如来佛
和我师父讲究大慈大悲,我这跳墙和尚,也不妄杀生灵;我只想看看你这棒槌兄弟
长得啥样!”
小红孩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着,只是小脑瓜上突然钻出来两根冲天小辫。
它似乎在用这双小辫告诉我,它不是“棒槌兄弟”而是“棒槌妹子”。
我忙改换称呼地喊叫它:
“小妹——小妹——”
“棒槌妹子,你站一下,我的腿都跑不动了。你知道我是因为一场大病,才当
了跳墙和尚的;你要再没命地跑,我就不再追你,找别的棒槌兄弟和棒槌妹子去玩
了!”我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失望地望着它的背影。
它突然也停住脚步了,扭回头来,晃着头上的小辫笑道:“小哥!小哥!你看
我是谁?”
“是你?!”
她笑弯了腰,只是不挪动脚步。
“你怎么变成棒槌孩儿了?”
“你不是当跳墙和尚了吗?”小芹说,“你进寺庙我上山,穿起这红布兜兜钻
到草棵子里当参姑娘来了!”
“真?”
“嗯。”
“这儿住着多害怕,跟我回家吧!”我跑过去,想拽她的红布兜兜。
她扭身便跑,我的手抓空了。
“小芹——”我边追边喊叫着。
声音喊醒了我自个儿。睁开双眼,深山老林连同红花绿草都不见了;也没了那
身穿红布兜兜的棒槌姑娘。
墙。
炕。
还有那蒙蒙发亮的窗棂。
娘已抱柴做饭去了,灶堂传来风箱“哼——哈”的抽拉声响。我失望极了,因
为在我童年生活中,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好看的山,没有碰到过那么多的树和那么
多野花野草……我真想离开这土墙土炕,再回到那梦里一次。但是,我咋合眼,也
没了那奇异的景致了——当了跳墙和尚,头一宿就做这么一个奇异的梦;要是天天
做这样的梦,我一辈子当跳墙和尚,不去扫堂还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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