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劫
日本鬼子进村了。
“山丸”骑着一匹黄骠马,腰里挎着战刀,名义是搜索“八路”,实际上是来
找鹰。
本来,姥姥曾央求姥爷,把这只秃鹰立刻送回虹桥。姥姥的金莲脚虽然小如笋
尖,脑子里琢磨的事却大如磨盘。姥姥说:“这事宜早不宜迟,省得引鬼上门。一
旦鬼子来了,这九户人家的小村,就没安静日子过了。”母亲也忧心如焚,规劝过
姥爷:“爹!为这只秃鹰,您已经吃过苦头了,我叫狗瘤子把鹰送回炮楼吧,省得
再惹麻烦!”
姥爷一扭脖子,训斥我姥姥和我母亲说:“都是娘儿们的见识。这鹰是驯养出
来的,它愿意飞回老巢,又不是我去偷回来的。‘山丸’还能把我当成贼捆走?!”
说归说,办归办。姥爷表面装成硬汉,心里却也百爪搔心。他先是蹬着梯子,
把老鹰藏在房脊和房脊之间的墙头天井;然后,一天三次上房,用老酒喷那只秃鹰,
让它既叫不出声,又失去抖翅的劲儿。叫那只老鹰像死了般地活着,成天缩脖打盹。
姥爷的信条是,熬过一周,“山丸”就把它忘了;姥爷再给老鹰醒酒,继续叫它充
当护宅的猛禽。
姥爷在姥家具有疙瘩爷爷在皮铺说一不二的威风,所以,无论姥姥、母亲、狗
瘤子叔叔——连同隔壁的姓焦的基督教徒,来来回回走马灯般地劝着,姥爷总是摆
出一副“油锅面前不眨眼”的“铁驴”架势。我和小芹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眨巴着眼,目睹着一个个来者碰壁而归。
姥姥急得得了红眼病,眼圈红胀,眼球充血,母亲往姥姥的眼珠上,边滴着
“大学”眼药水,边把我和小芹叫到身边说:“我跟你姥姥思谋了两天了,这秃鹰
非送回虹桥炮楼不可。给你们俩一个差使,能干吗?”
小芹抢先回嘴说:“大娘,我俩可不敢去动那只秃鹰。”
“我敢登着梯子上房,上回我给那鹰解过脚环,练出胆儿来了;眼下那只鹰叫
姥爷用酒喷醉了,更没啥可怕的了。”我一口应承下来,着实比小芹多了几分勇敢。
姥姥用衣袖擦干了流在脸上的眼药水,睁开红火炭一般的眼睛,对我俩说:
“用不着你俩上房,也不用你俩去动那只秃鹰;姥姥要你俩办的,是吃过晌午饭后,
你俩在炕上缠住姥爷讲‘孙猴儿大闹龙宫’啥的,不让他下炕出屋就行了。余下的
事,包给了狗瘤子叔叔。”
小芹两眼望着我,向我讨着主意。我觉得这事儿挺难办:姥爷近几天酒不沾唇
了,不是他没了酒瘾,而是怕酒醉之后,鬼子真来到村里,他再次当了那囚笼之鸟。
姥爷酒不进肚,就难以把他缠在炕上;但姥姥既然把这桩差使交给我俩,我俩就该
想法儿为姥姥排解忧愁。该咋办哩?没想出啥好招来,只有逗姥爷喝酒,他才能醉
后倒在炕上。于是,在当天晌午的饭桌上,留下我少年生活中惟一一次童臾之间的
酒嬉。
当姥爷两眼望着墙角的老酒酒坛,而又强制着他的酒痛的时候,我见缝插针地
抛出了开场白。我说:“姥爷,您常笑话我爷爷白白生成个男子汉,我看,有的地
方您还不如我爷爷哩!”
姥爷对我爷爷十分敏感,立刻停住手中夹菜的筷子,白了我一眼说:“我拔一
根毫毛,都比你爷爷高,你爷爷算个球!”
“比方说,我爷爷瘫了,他还每顿饭都要喝二两呢!”我一字一板地说,“姥
爷您空有一副铁身板,喝酒却像羊拉屎似的,一顿喝,一顿停。这点,我爷爷比您
更像个男子汉。”
姥爷朝坐在炕沿上的姥姥一挥手:“把老酒坛子拿上来,叫你见识见识姥爷的
酒量。我一顿饭能喝上两斤酒,你爷爷能喝几盅马尿?”姥爷把酒坛打开,往桌上
一放,可是并没往碗里倒酒,只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花架子。
“我爷爷喝酒还有个习惯,不爱喝喜酒。谁家娶亲、出门子啥的,他去凑热闹,
只是酒盅沾沾唇。”
我心里直想笑,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笑靥,因为酒坛子上了饭桌,已经算是
走好了第一招棋;若在这时候“扑哧”一笑,不但暴露了我的小小心机,而且会前
功尽弃。我装作和姥爷扯闲篇的神气,继续吹风点火地往下侃:“我爷爷特别爱喝
闷酒,越是心烦意乱,爷爷越喝得来劲。爷爷有个词儿,咋说来着?对了,叫‘借
酒浇愁’!拿酒压惊解烦,那酒味才更香更浓哩!”
“你爷爷说的倒是酒话,酒能为人分忧解愁。”姥爷往碗里倒了半碗老酒,可
并没喝,他嗅嗅碗里的酒香,脖子扭向了小芹说,“你爷爷也是个酒篓儿,他是爱
喝喜酒,还是爱喝闷酒?”
“爷爷越是心里摆忙,酒越喝得多。”小芹说,“那回,日本鬼子拿走皮铺的
几副马鞍,爷爷一边骂鬼子不得好死,一边对着瓶灌酒。事后爷爷睡了一天一夜。
爷爷醒过来时,我告诉爷爷,说他的呼噜打得山响。我爷爷瞥了我一眼说:‘这才
美哩!这叫千金难买一醉。’”
姥爷有滋有味地听着,不时把鼻尖伸向酒碗。小芹话音才落,姥爷便再也难以
控制自己,端起酒碗“咕咚”一声喝下了一口。我看好戏已然开台,便为姥爷喝酒
助兴。我说:“姥爷,上回您喝酒时,您还没回答我的考题呢!”
姥爷伸脖瞪眼地像个“长脖老等”:“啥个考题?”
“明代大官徐九斤(经)为啥来玉田造酒卖酒哇?”
老爷摸摸后脖梗子,没答上来。
我知道姥爷从来没有服输的习惯,如果被外孙子“将军”将倒,姥爷可能会像
上回喝酒那样,找个借口推杯而去。所以,我舌尖一转,立刻改口说道:“姥爷,
我记错了,上回是您考我来着,您说……”
“对!”姥爷遮羞地又喝下一口老酒,“姥爷永远是老师,哪有娃子考问老师
的事儿哩!”
“那天……我……我没回答出来。”
“今儿个你回答姥爷的考题吧!”姥爷抹抹嘴角的酒渍,神态恢复了自然,
“你要是答对了,我今儿个连喝三碗老酒,算是对外孙的犒劳!”
姥姥偷眼朝我眯眯而笑。
母亲则连连催促着我快说。
只有平日机灵如猴的小芹,此时傻里傻气地盯视着我。我索性把脸蛋转向小芹,
以防伤害了姥爷的自尊。可是每一句的答案,都是说给姥爷听的:“听我爷爷说过,
咱们玉田县在明代出了个清官,名儿叫徐九斤(经),这个官儿喜欢喝酒,三杯酒
过后,断案如神。当时,北京正有两个大官的儿子,为争抢一家的闺女,打起了官
司。那些京官儿惹不起这两个大官,都逃脱审理这桩案子。皇上听说徐九斤(经)
能审疑案,便把他召到北京。皇上派人给他送来一杯毒酒,说是断不了这个案子,
赐他一死;审清此案,保他官升三级。咱县这位县官徐九斤(经),硬是巧用各种
招儿,‘芝麻粒’审清了‘大黄豆’。皇上惊喜至极,官加三品,要徐九斤(经)
留在北京;徐九斤(经)辞官回到县城,连县官也不做了,在家门口挂起了酒幌,
开了烧锅,卖开了玉田老酒,给后人留下一个‘醉神仙’的外号。”
“为啥他大官小官都不当了呢?”小芹提出了根蔓之外的问题。
“我爷爷没说,我也不知道为啥。”
这时,姥爷来了词儿了:“和尚答得都对。那徐九斤(经)为啥不当官儿了?
那杯毒酒吓破他苦胆了呗!你们以为古代的官儿就那么好当吗?难着哩!来,上酒!
姥爷的外孙子,考题答得及格,今儿个姥爷也要学那徐九斤(经),当个玉田县的
醉神仙!”
姥爷醉了。
姥爷睡了。
狗瘤子叔叔哆哆嗦嗦地从天井抱下那只秃鹰,二话没说,骑上那头老白骡子,
直奔了虹桥炮楼。
我对姥姥说:“要是姥爷醒了,还不像头儿马蛋子一样,对您刨蹄尥蹶子耍脾
气?”
“记住,就谈那秃鹰自个儿飞了!”姥姥小声叮嘱着我俩,“编瞎话虽说不好,
也只有用瞎话瞒哄你姥爷了。听见没有?”
我俩连连点头。姥姥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对母亲说:“这回,心里
揣着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母亲两手左右分开,抚摸着我和小芹的头,长出一
口气说:“后晌饭本该给你们煮两个鸡蛋吃,犒劳犒劳你俩,可是姥姥家的鸡窝空
了。先记上这笔账,等将来再找补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两句话,也许就是在秃鹰事件中,在我心中扎
根的。谁都想像不到,当疲惫的日头滚下山坡,姥爷醒来登着梯子上房,去喂鹰时,
那只秃鹰竟然又出现在房脊的天井。不一会儿,狗瘤子叔叔汗流浃背地骑着骡子回
来,在宅院门口对姥姥结巴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是……是……这么……这么一
回子事儿,和尚……和尚姥爷晌午……兴许没……没有……没有……给鹰……喷酒
……这只……只杂宗X 的……X 的秃鹰……秃鹰,一抖落……翅膀,打……打我怀
……怀里……飞起来……来了。当时……当时,我……已经到了虹桥……虹桥,您
说……这事……事不是急……急死人嘛……”
姥姥的脸色变了。
母亲也像丢了魂儿一般。
我和小芹也挺晦气:引诱姥爷喝酒的劲儿,都白费了。姥姥怕姥爷出来听见,
对狗瘤子叔叔咬耳朵说:“不行,非送走这个丧门神不可,今儿个天太晚了,明儿
个再想法儿弄走它吧!”
第二天一大早,瘸着双腿的姥爷,照例不改过去习惯,先围着小村转圈练功;
回来后他自个儿不吃不喝,却蹬梯子上房先为那只秃鹰去喷酒喂食。惟一不同往常
的是,姥爷上房后就扯着嗓子大声惊呼:“不好了——虹桥的鬼子出镇,奔咱小李
庄的方向来了——乡亲们,能藏的藏,能跑的跑,快——快——”
姥爷一声呼喊,如同响在九户小村上空的一声炸雷,小村先是鸡飞狗叫,后来
几十口子人争相向村外的青纱帐里奔逃。姥爷真称得上是一头“铁驴”,他叫姥姥
带着我们出逃,自个儿声言和老鹰一块藏在天井。姥姥和母亲劝说无效,只好藏起
上房的梯子,拉着我和小芹,钻进了村南的一块野麻地。
近时夏天,密麻麻的野麻已长得人高,青绿青绿的秆秆上,吐了蒲扇般大小的
叶片;顶顶上,已经绽出星星点点的金黄色花蕾。不知为啥,我的好奇大于惊恐,
因为我和小芹还不知道村边有这么一个好玩的地方哩!我对趴在麻垄里的小芹悄声
说:
“这儿是玩藏猫儿的好地方。”
“鬼子走了,咱俩来玩藏猫儿!”
“再出声,把你们俩的嘴缝上!”母亲悄声地训斥着我俩,“这是鬼子清乡来
了,抓走了会吃枪子儿的。”
我不敢出声了,因为在城关二郎庙后,我看见过日本鬼子枪毙“八路”的场景。
子弹“叭”的一声,被炸子儿打中脑袋的“八路”,立刻脑浆开花,飞出的一块块
脑浆,像城关挑挑儿的小贩早上叫卖着的放进辣椒面的豆腐脑儿。小芹怕是也记起
了那个怕人场面,把脸紧紧地贴在地皮上,像死了般的毫无声息。
我挨着她趴在麻垄里,竟然听不到她的一丝呼吸……
“哒哒哒哒……”的马蹄声,从野麻地边上急驰而过。不过一袋烟的光景,村
里就传来一片哭叫声。
小芹比我耳尖,歪过脸儿害怕地对我说:“和尚哥,你听见了吗,好像是瞎表
姐的哭叫声。”
我以手遮耳,凝神听了听,分明听出来是瞎表姐的哭喊,却战战兢兢地安慰小
芹说:“鬼子再凶,也不会对她咋样,她是拄着竹竿的瞎子,还能把她当‘八路’,
用刺刀剐了?”
姥姥听见了我俩的话,低声骂起姥爷来了:“这个老不死的,这回要是叫一死
一溜(一四一六)特务队和鬼子抓走,就甭想瘸着回来;家里打口棺材,到虹桥去
拉那副棺材瓤子吧!”
“娘!爹从小命硬,会躲过这场‘清乡运动’的。”母亲伏在麻垄里,为姥姥
宽心说,“怕是咱家的细软,要被打劫一空了。”
“那些东西倒是丢不了,你爹掘地三尺,埋在窗根下了。大祸临头,我宁愿破
财免灾,把那财宝都献出去,保你爹的平安无事!”姥姥颤嗦嗦地说着,同时支撑
起半个身子,跪在麻垄里,连连向小村磕头,“托菩萨娘娘的大慈大悲,保佑和尚
他姥爷平安吧!下辈子就是叫我脱生个牛马驴骡,我也心甘情愿。”
母亲赶忙爬过麻垄,把不断叩头的姥姥按倒在地上。母亲低声埋怨姥姥说:
“您一磕头,撞得麻梢晃来晃去,麻叶‘沙啦啦’乱响,把鬼子引来该咋办?咱一
家人遭殃不说,还有皮铺李家的小芹哩!万一招来个三长两短,咱该咋向人家交待?”
姥姥木呆呆趴在野麻地里,老泪流下脸腮:“你爹要是叫鬼子找到,这回不是
叫日本战刀砍了脑袋,就是被捆在柱子上叫狼狗撕喽!”
“娘,您别咒我爹了,还是给爹唱歌吧!”母亲喃喃地说道,“他会蹿房越脊,
我估摸着爹不会叫鬼子逮着。”
母亲突然停住了呢喃,因为这时野麻地里响起了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这
声响由远而近,由小而大,我和小芹都以为是鬼子闯进了野麻地,猛地钻到了姥姥
和母亲的身旁,像老母鸡卵翼下的两只小鸡,身子紧紧依偎着她俩。声音越来越响,
最后“哗啦啦”地响成了一个点儿,并有凉凉水珠砸进我的后脖梗子,我才高兴地
叫了一声:“娘!别只顾啃地皮了,雨点打在我头上了!”说罢,一翻身坐了起来,
向上一看,透过麻叶的空隙,我看见了天空密密的雨丝。
“下吧!”姥姥坐起来,舒展开满脸愁云,“这是老天赶鬼子回炮楼呢!”
我不信实姥姥的预言,便说:“要是他们住在村里,咱的窝都没了。”
母亲插嘴说:“他们赖在这儿不走,谁给他们守炮楼?要是‘八路’给他们端
了锅呢?”
小芹连连叫道:“龙王爷真是个好人,它心疼咱们在野麻地趴着,太难受了。”
果不其然,沱雨中响起了马嘶声声。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野麻地旁急
驰而过,那“哒哒哒哒”的声响,渐渐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吞没了。当姥姥拉着我的
手,母亲拉着小芹的袖口,落汤鸡般地回到村口,姥爷身披一件麻袋挡雨,正探头
探脑地东张西望,寻找我们的影儿哩!
“姥爷——”我扑向了我并不喜欢的姥爷,“姥姥担心你被绑走哩!”
“和尚——姥爷命大!”姥爷露出平日少见的笑靥,抚摸着我脑后那撮湿淋淋
的“拉毛”说道,“这都是云海法师呼风唤雨,把鬼子的魂儿给召回炮楼去了!”
小芹跑上来,忙不迭地问姥爷说:“那只秃鹰呢?”
“回屋再说。”姥爷瘸着双腿,去搀扶金莲脚的姥姥——姥姥的脚太小,在雨
水里一走一滑,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在我眼里,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姥爷放下
“姥爷”的架势,去充当姥姥走路的拐棍。不知是雨,也不知是泪,姥姥脸上淌落
着一行行的水珠。
……
到了下午才知道,一个多时辰的清乡,九户人家,家家遭到了一场大劫。姥爷
家墙柜上摆着的古董和瓶瓶罐罐(姥爷说是明朝的),被席卷一空;就连平日插放
鸡毛掸子、上面嵌有《百子图》的清代瓷瓶,也被日本马队给掠夺走了。
我特别喜欢那个瓷瓶,因为瓷瓶四周的圆肚肚上,画着一百个嬉戏玩耍的童子;
除了装束不同于我和小芹之外,简直就像我俩——连同嘎子哥、春儿、小石头……
一块跑到那瓷瓶的肚肚上耍戏去了。过去我来住姥姥家时,常常跪在一条长板凳上,
转动着那瓶儿的圆肚肚,看那玩得非常开心的男娃和女娃,一看就看上半天,并从
面相上端详哪个像小芹,哪个像春地,哪个……可是眼前,这一百个陪我玩的娃子,
都不长翅膀地飞了!
我虽然憎恶那只飞回来的老鹰,但是在鬼子抢掠过小村之后,不知为啥,我有
点同情它了:它是眷恋主人而展翅飞回故园来的,但是当鬼子进宅,在旮旮旯旯到
处搜寻那只老鹰时,姥爷为了保命,不得不绝情地扔掉他背了大半辈子的固执,把
老鹰当诱饵,抛出去,以让鬼子早点滚回炮楼。姥爷先把那只醉鹰的翅膀,用裤腰
带捆绑个结实,然后从房脊用力掷向墙外的河沟。姥爷有个想法,老鹰噙水就会惊
醒,惊醒了就在河沟里鸣叫挣扎,日本兵闻声就会去打捞那只秃鹰,“山丸”找到
鹰也许就会打道回府了!姥爷也没料想到,鬼子找到那只秃鹰之后,并没有立刻离
去,而是对小村进行了疯狂的掠杀。
姥爷家那头老白骡子,因快到了八岁口了,还挂在槽头,没被牵走;但是姥姥
苦心喂养的两口肥猪,被扔上马背驮到炮楼去了。隔壁崇信耶稣的焦家,不仅那座
圣像被砸个粉碎,影壁也被推倒,因为那影壁上涂有耶稣降生时的一幅壁画。过去,
我住姥姥家仍然跟随姥姥去焦家借箩筛面时,焦家二爷曾给我讲过那幅影壁上的画
儿:那个白胖胖的高鼻梁的外国女人,是生下耶稣的圣母;后来长大成人的耶稣,
是拯救人世间一切苦难、无所不能的救世的神。当时,我只是一个耳朵听,一个耳
朵跑,在我小小心灵上,神不是外国生的耶稣,是玉皇大帝,是菩萨娘娘……可是
面对被摔成一堆碎砖的影壁,我心疼起那幅壁画来了,昔日它五光十色挺耐看的,
小村的大人、娃子,常到影壁的画儿前说天道地,聊神谈鬼;此时连这个景致也不
存在了,使这小村显得比城关更秃,更土,更为荒凉。
使小芹和我顶顶难受的事儿,算是瞎表姐的遭遇了。据姥姥说,鬼子进村前,
狗瘤子叔叔先把温四奶奶背到了棒子(玉米)地里;想转身回来背瞎表姐时,鬼子
的马队已然进了村子。狗瘤子叔叔隔着篱笆墙,叫瞎表姐快钻到干草垛里去,虽说
瞎表姐看不见路,也能摸索着找到那间棚子。可是瞎表姐不知哪儿来了一股邪气,
她说她是瞎子。连狗还不咬有眼无珠的人哩,鬼子不也是两条腿的人嘛,是人就不
会欺侮瞎子。所以,鬼子的高头大马旋风般的卷进村里,空荡荡的街上,只剩下手
持竹竿探路的瞎表姐了。没想到,那日本鬼子还不如四条腿的狗,竟然把瞎表姐给
糟蹋了。
我和小芹不知趣地追问姥姥,“糟蹋”是啥意思。这一问不要紧,母亲反而把
我俩赶出屋子。越是觉着不懂,心里就越好奇,我俩被轰出屋,便不约而同地悄悄
蹲下,听开了窗根。
姥姥说:“我刚才去温四奶奶家了,见温家瞎闺女还躺在炕上,不能动弹了,
下身的血还没洗净哩!”
母亲长叹一口气:“作孽的小日本,得不了好死!哪有糟蹋瞎子的!”
“把奶头也咬坏了,胸脯上满是青牙印子。”姥姥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瞎
闺女哭着说,有五六个鬼子糟蹋她一个人。不是下开了雨,她就仰面朝天地被糟蹋
死了!”
母亲说:“我去看看这瞎闺女!”
“别价,温四奶奶嫌丢人现眼,把柴门关上了。”
“……”
屋里终于缄默无声了。
我的双腿蹲得发麻了,小芹拉我站了起来。她看看我,我看看她,谁也听不明
白姥姥和母亲说的那些事儿。惟一知道的是瞎表姐受了几个鬼子的欺负,躺在炕上
不能动弹了。我脑子灵机一动,想到城关开药铺的大姨夫,曾为补养我的病弱身子,
送来过几根人参,还有两根没吃,便偷偷溜进姥姥屋里,在姥姥存放药物的瓦罐里
摸了一阵。还算幸运,日本鬼子没注意这瓦罐里藏着宝贝。我把两根皱巴巴的参孩
儿往口兜里一塞,就从姥姥屋跑了出来。朝小芹一招手,小芹就像我的影儿一般,
跑到了街上。
小芹问我:“去哪儿?”
我反问她:“你说呢?”
“去看瞎表姐。”她猜出来了,“可是人家不是关着门,不愿意叫人去她家吗?”
“咱俩是小孩。瞎表姐是咱俩的大伴儿,我想狗瘤子叔叔和温四奶奶,不会把
咱俩给撵出来。”我说。
就像“贼走了关门”一样,鬼子掠夺后的小村,家家关着门几。听不见一声鸡
叫,听不到一声狗咬;就连村头树上搭窝的长尾巴喜鹊,仿佛也被惊吓跑了似的,
只留下树枝编织的空巢,不知它们飞到天之哪方,去躲避灾祸,寻找乐土去了!
我俩在小街上踽踽而行。明明鬼子马队早已离去,但心里还是怦怦乱跳。特别
是小芹,死死地扯着我的袖口,不断地回头张望,好像那鬼子马队会卷土重来似的。
“还记得前两年,城关过日本马队吗?”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大声地说,“一
个日本军官,扔给你一个‘味之素’的小盒。”
“记得。”小芹像只受惊吓之后的鸟儿,吐出嘴唇的语声都变了腔调,“当时,
那军官骑在马上,还朝咱们小孩龇牙笑哩!和尚哥,鬼子咋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
鬼呢?”
“鬼子鬼子,都是恶鬼!”我当真从心眼里恨起鬼子来了,“他们连瞎表姐都
要欺负,难怪嘎子哥长大了要去投‘八路’呢!”
站在瞎表姐家柴门之前,我俩偷偷顺着门缝空隙,向院里窥视着,狗瘤子叔叔
在后院摇辘轳把绞水,温四奶奶背对着我们,在井台旁的沟里洗着啥个东西。垄沟
的水,曲里拐弯地流进菜地,水面上漂着一层红红的血水。那是温四奶奶正给瞎表
姐漂洗血衣哩!
柴门闭得很紧,我俩想推开一道小缝,挤身进去,没能成功。无路可寻,只好
一前一后顺着柴门下面的狗道,爬了进去。我俩不敢声张,也顾不上掸去身上的尘
土,一溜烟似的钻进了瞎表姐的屋子。
瞎表姐正翻着白眼皮,面朝房顶,如果不是我俩看见她眨动着眼皮,真会觉得
她已然死去一般。我俩龟缩在门口,不敢走近她;倒是瞎表姐听见了响动,用蚊子
般微弱声音问道:
“谁?”
“谁进屋了?”
“咋不答话?”
“是和尚和小芹吧?”
她一定是听到了我和小芹的抽泣声,才判断出是我俩的。我两步迈到了炕沿下,
从兜里掏出那两根干巴的“人参孩儿”,塞进了瞎表姐的手掌。小芹淌着眼泪,站
在炕边抹着泪瓣说:“瞎表姐,是我俩来看你了,你浑身还疼吗?”
瞎表姐翻白的眼眶里盈出泪光,嘴里却喃喃地说:“不疼了,咱仨谁也不哭,
行吗?”
“行。”我嘴上应着,泪珠却像开了闸的小河一般,流淌下来。
“这是啥东西?”瞎表姐在掌心揉摸着那两根“人参孩儿”,“我咋没摸过这
玩意,许不是萝卜干吧?!”
我上牙拼命咬着下嘴唇,以使自己不致哭出声来。小芹赶忙代我回答:“这是
和尚哥送给你的人参,吃了它可以祛病补身!”
“哪儿来的?”瞎表姐哆嗦着嘴唇问道,“听我娘说过,这东西长在大山崖上。
山崖啥样我不知道,想必是非常难得的东西……”
我怕瞎表姐不收这“人参孩儿”,急忙解释说:“我大姨夫开药铺,这不是啥
稀罕玩意儿。不信,你可以去问狗瘤子叔叔;再不,你可以问问我娘,是她叫我给
你拿来,补身子用的!”
瞎表姐不吭声了,她把“人参孩儿”在手中摸来摸去,老半天她才把它放在炕
上,并呼唤我说:“和尚,你到瞎表姐跟前来!”
我把身子伏了过去。
“和尚,瞎表姐是个瞎子,又是个母瞎子;瞎子就不值钱,母瞎子就更是白来
一世。我恨不得一步迈到井里淹死哩,那满井的水,也洗不净我这身子了!这人参
留你吃吧,你是你娘的苗,你是你娘的根!”
瞎表姐一边抚摸着我的光葫芦头,一边对我吐出她的一肚子苦水,那声音让我
想起了“淅沥淅沥”的秋雨,时断时续地飘过田野;又如同看见了在肃杀的飒飒风
声中,一片片飘落在地面的黄叶,又被吹向河里,那无情的奔跑着的河水,驮着在
水中打着旋儿,一直向远处流去。
我不知对瞎表姐说些啥才好,只是痴痴呆呆地把那干巴巴的东西,重新塞回瞎
表姐的手心,身子顺着炕沿滑溜下来!蹲在炕沿下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
瞎表姐就要死了,将被埋进坟头里去似的,我真想“哇哇”大哭一场。
“小芹——”
“我在这儿哩!”小芹把手伸进瞎表姐的手里。
“墙柜上有我给你和和尚编出的苇人,你拿下来看看,像不像你们俩?”瞎表
姐有气无力地说,“就算是你瞎表姐送给你俩的纪念物吧!”
小芹从墙柜上拿下两个苇条编成的小人,一个是长着小鸡鸡的我,一个是没有
小鸡鸡的小芹;小芹的两根小辫和我的那撮“拉毛”,都是染黑了的麻,一针一线
缝在苇条上的;除了绒布剪成的眼睛,不太像我和小芹之外,身量大小和胖瘦,都
几乎和我俩一模一样。
“谢谢瞎表姐。”我抱着“我”,哭涟涟地说道。
“谢谢瞎表姐。”小芹抱着“她”,语不成声地劝着瞎表姐,“你手艺这么巧,
巧得就像天上的织女星。等你吃了那两根‘人参孩儿’,身子好起来,天河那边准
会有牛郎星,来找瞎表姐的!真的!”
想不到小芹这两句为瞎表姐宽心的话儿,招引来了瞎表姐一阵放声大哭。小芹
脸色吓得煞白,我也呆若一只木鸡,没了主意。小芹一拉我的手,我俩便像被惊吓
的兔子一般,快步跑出屋子,直奔狗道……
“和尚……尚——”
“小芹……芹——”
这是狗瘤子叔叔在背后呼喊我俩的声音。那声音虽然还和平常一样,但在我俩
听起来,如同筛锣,又如同敲鼓,如同打雷。我俩顾不得回头,便像狗儿出宅那样,
急忙爬出了狗道。
没曾想到,这是我和瞎表姐的永别——第二天傍晌,一辆双挂套的黑骡子车,
便停到了姥姥家门口,从车里跳下来我家三叔。他说,日本军队到小李庄奸淫抢掠
的事儿,已传遍了玉田城关,趁车把势给城关送粮的时候,爷爷叫三叔坐车来姥姥
家,一探娘仨的平安,二接我们娘仨回城关去。
姥爷一脸铁青。
姥姥眼圈红肿。
在姥姥、姥爷招待三叔和老家的车把势吃饭时,母亲去看了一次瞎表姐,她带
回饭桌旁的消息,让人饭到嘴边难以下咽。母亲说她怕是吓疯了,躺在炕上,一会
地哭,一会地笑;一会儿扯着嗓子叫,一会儿又成了闭口无言的哑巴。我实在耐不
住这噩耗的刺激,在饭桌上向大人们询问了一句:“为啥她昨天还是明白人,今儿
个人咋就疯了呢?”
没人回答,也没人能回答得出来。我扔出去的迷惑,如同石头落在了棉花堆上,
没有一丝回响。只有三叔说了一句:“快吃吧!吃完饭就回城关,爷爷想你也快想
疯了!”
爷爷,满腹经纶的爷爷,乱世中他不但毫无作为,还使他过早地成为瘫子;瞎
表姐,她空有一双巧手,乱世中又双目失明的她,变成了疯子。返回城关的路上,
面对着走不出的青纱帐,觉得人世间的事儿,就像万里青纱帐一样玄秘。是我长大
了,还是童心正像“知了”蜕皮?我想的净是大人心里清楚,而我并不清楚的事儿。
比如:日本兵为啥到中国来?是不是他们地盘大小,不够住才到中国来的?来中国
串亲戚也行,为啥还要枪毙中国人,抢中国人的东西?最后,心秤的定盘星落在瞎
表姐身上,为啥那些鬼子要糟蹋瞎子——尽管我当时不知道“糟蹋”就是强奸——
难怪连念书的爸爸,也要跑到八路的地盘上去扛枪打日本哩!
黑骡子不知人间悲苦事,它把胶轮大车拉得贼快。在颠颠簸簸的土路上,它们
“呼哧呼哧”地一路小跑,很快把小如火柴盒般的村庄,抛在青纱帐的背后。我不
断向车后望着,那儿的和尚树下埋进我童年的欢乐与酸楚。小芹则面朝城关,她说
她想罗锅子奶奶了,她还说南菜园的篱笆墙上,喇叭花该开得压颤枝了;那蜜蜂一
准在指甲花心里打盹睡觉哩!
两颗稚嫩童心。
各有各的甜苦。
我想:欢蹦乱跳的小驹子,该到了套上笼头的时候了。喇叭花,指甲草都将和
我告别,也许等待我的是书包、课堂和老师的藤条教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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