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别了,银梦国
野菊花
姑和我突如其来,使发白如九月芦花的姥姥,着实地惊吓了一番。姥姥说城里
一个汉奸吃了枪子儿的事,早就传遍了村村镇镇。待小姑姑对姥姥说起全家平安,
她从北平回家度假,顺便带和尚来姥姥家看看,姥姥木呆的眼珠,才开始有了光彩。
“和尚姥爷哩?”姑开始寻着四周。我心里明白,姑名义上是寻找我姥爷,实
际上是在查看小芹母女俩在姥姥家栖身的踪迹。
姥姥回答说:“他去虹桥镇了,去办点事。”
我迫不及待地想询问小芹和她娘的事,小姑姑狠狠扯了我衣襟一下,好在姥姥
老眼昏花,没看见姑的动作。借姥姥抱柴做饭的当儿,我问小姑姑说:“咋样?”
姑拉着我的手,把前后院的屋子转了一遍,当真没有小芹母女俩的踪影。姑在
找人,我在着狗,院里不但没有小黄的影儿,连个狗窝和一泡狗屎也没发现。
姑犹豫地皱起了她那双柳叶眉。
我像抓住理儿似的,抱怨姑说:“为啥你还不让我问姥姥?”
姑神情专注地想心事,没回答我。
我拿出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来,逼问小姑姑说:“姑你倒是说话呀,你阻拦我问
姥姥干啥?”
姑紧皱着的双眉舒展开了,她耐心地对我低声说:“万一真像你路上说的那样,
你姥爷没收容下母女俩,当着姑的面问你姥姥,怕你姥姥面子难堪,下不了台阶;
再说,小芹母女俩如果没有投奔你姥姥家来呢,一问反而添你姥姥的心病。和尚,
你说姑的话对不?”
我无言地垂下头来,突又扬起了头:“姑,我有招儿了!”
“我去找狗瘤子叔叔打探一下!”我为自个儿想出这个主意而喜气洋洋,“姑
也认识他,就是给姥姥家赶车的结巴磕子叔叔。”
姥姥抱柴回来了。小姑姑跟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一溜烟似的跑出姥姥
家的屋子。刚出宅院,一泡喜鹊屎,刚好拉在我的“拉毛”头上。姥姥说过,老鸹
粪掉在身上,是报丧;喜鹊粪掉在头上,是报喜。抬头看看从我头顶上飞掠而过的
长尾巴喜鹊,用衣袖抹掉头上的稀屎,我连颠带跑奔向温四奶奶的篱笆宅子。
小村很静,家家户户的烟筒里飘出一缕缕柴烟,此时正是做晌午饭的时刻,我
想即使狗瘤子叔叔不在家,也会找到温四奶奶和瞎表姐的。瞎表姐眼瞎心好,曾是
我和小芹的伴儿。小村的那场血劫,她遭了孽,也不知她的病好了没有?因而,我
到温四奶奶家里去,不仅是寻觅小芹的下落,还有探访瞎表姐的双重心意。
路很短很短,在我脚下却显得很长很长。使我失望的是,篱笆门上挂着铁链环
儿,这表示家中无人,再看顶上的烟筒,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炊烟。我猜想,这是
温四奶奶、狗瘤子叔叔,带着瞎表姐去走亲家去了。兴奋而去,败兴而归。回到姥
姥家院子门口,心烦意乱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朝杨树上掷去,惊起满树“喳
喳”乱叫的喜鹊——它报喜失准,这是我对它们的惩罚。
走进院门,没了姥爷豢养的那只秃鹰,连那根插在墙皮缝里的鹰架,也不见了。
柴棚里昔日码放的柴火,总是四四方方,如今乱七八糟地摊在那儿,让我顿时想起
小芹娘那天在风沙中,被狂风吹散了的脑后发纂。那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拉过多
少重轲的老白骡子,倒还模样如初地站在牲口棚里,仔细看看,却也发现了与往昔
的不同:过去狗瘤子叔叔为把它打扮得年轻一点,总是不忘把它头颈上的鬃毛,剪
得短短的,像年轻男娃头顶上留着的小平头。是狗瘤子叔叔手懒,还是嫌它过了八
岁口之故,便不再修剪它的鬃毛了?老白骡子门鬃下垂,颈鬃披散,一缕缕“白发”
几乎遮住它那结满眼屎的老眼。我走上去拍拍它,它似乎没有知觉;我从槽里给它
捧了一捧草料,它用鼻子嗅了嗅,又还原了它那站姿态,一动不动了。这老白骡子
使我想起姑带我去县城鼓楼,瞻仰过的那匹“神马”,它和它颜色一样,“神马”
受人叩拜;而这头拉车耕田的老白骡子,孤苦伶仃地站在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来抚
摸它……
紧挨着牲口棚的是车棚,那辆曾载着我无数次往返于城关和小村之间的圆拱形
篷篷车,还停放在老地方,它像布篷篷缝制的可以移动的小屋,布帘帘里藏着我无
数个孩提时的童梦,也藏着小芹搭车去丁家洼时留下的欢歌笑语。我走近它,挑开
车帘向里看了一眼,车篷里空空荡荡,童眸所及的地方除了灰尘就是夏日蜘蛛留下
的圈圈丝网了。昔日景物全非,昨时的梦中辉煌,已颓然逝去,塞进我心田的只有
一团败落的悲凉。我一屁股坐在篷篷车的车辕上,沮丧地低垂下头。我想:小芹和
她娘肯定是抱瓢讨饭去了……
姑啥时候绕过篷篷车,遛到我身后的,我无所觉察,直到她像藏猫儿似的,喊
了一声‘亮了“,我才发现姑在我的背后。不过,我没有兴致追逐她,都到了这个
分儿上,姑还有心肠跟我逗着玩哩!
“和尚,你这么多愁善感可不像个男子汉!”姑从篷篷车后闪出身来,“我拐
弯抹角地问过你姥姥了,姥姥说你姥爷最近只接过一封北平你舅舅的信,没有生人
来过。你去狗瘤子家,有啥消息吗?”
“撞上了锁宅门的铁链子。”
“不过你姥姥也说了,这些天来,你姥爷心神不定,像有啥事瞒着你姥姥似的。”
姑说,“今儿个一大早,你姥爷就去了虹桥,你姥姥问他去干啥,你姥爷嘴里像含
着青枣似的,含含混混地没说清楚。姥爷只说去道观找一个老道推推命相。”
“我姥爷真坏,肯定是他瞒住姥姥,把小芹和她娘,关在门外边了。他做了恶
事,心里不得安宁,便到道观烧香叩头去了。”我像耗子磨牙似的,把牙咬得“吱
吱”作响,不小心上牙咬破了下唇,冒出了一串血珠儿。
姑忙掏出手绢,给我擦去唇上的血斑。她叹口气说:“孙猴儿是石头缝里蹦出
来的呢,难道你姥爷也是石头缝里落生的?我不信!”
我“嗖”的一声,从坐着的车辕上站起来,告诉姑说:“姥爷方脸尖下巴颏,
那下巴颏长得可像孙猴儿哩!”
“跟我去对面菜园转转。”姑说。
“我不去。”
“车棚又脏又黑,待在这儿有啥趣儿?”姑继续动员着我,“阳光这么好,那
儿豁亮!”
“我不愿意去豁亮地方,我喜欢这辆篷篷车。”
说着,我又一屁股坐在车辕上,“小芹和她娘还坐过这辆篷篷车哩,我和小芹
在里边比试过顺口溜,她数落着:‘南来雁,北来雁,在我篮里下窝蛋!’我数落
着:‘骑着驴,打着伞,光着屁股挽着纂。’”
姑见我来了拧劲,只好告诉了我实情。姑说:“走吧,跟我去看看瞎表姐的坟!”
“啥?”我耳朵眼像被针戳了一下,猛地一跃而起,“姑你说啥?”
“你瞎表姐死了一年多了,你温四奶奶也跟着走了。”姑说,“其实这事儿,
你母亲也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告诉你。这母女俩,是另一对儿苦藤苦瓜!”
我觉得这事儿太费解了,仰脖责问小姑姑说:“姑你在蒙我吧?要是真像姑说
的,咋会在姥姥家北菜园起坟?”
姑告诉我,姥姥说这是姥爷的决定。生来就命苦的瞎表姐,后来再喝黄连水儿,
直到疯癫而死,都是姥爷养鹰招来的祸害。姥爷觉得亏对了瞎闺女,便打了口棺木,
在北菜园子埋葬了出世后就没有见过天和地的瞎闺女。后来,温四奶奶得了噎症
(即今日之喉癌),跟着瞎闺女去了,姥爷叫人开棺,把母女俩结合葬在一块儿,
还在那坟头前立了块石碑……
姑过去跟母亲来姥姥家,只见过瞎表姐一次,她只觉得瞎表姐身世可怜,因而
转述姥姥的这段话时,语气清淡如水。在这小村,瞎表姐是我的大伴儿,听姑说的
每一句话,都像耳畔雷鸣,它来的太突然,也太猛烈了,没等小姑姑的话说完,我
就撇下了姑,向宅院对面的北菜园奔去。
姑吃惊地在后边追喊我:
“和尚,你疯了?”
我不理睬小姑姑的呼叫。
“和尚,你等等我,我还不知道菜园子门朝那边开呢!”
我不仅没有停步,两条小腿反而捯得更快。我没能在唁表姐临死的时候,见她
一面;此时,我急于见到那黄土“馒头”。
姑是大人,比我的两条腿跑得更快,我刚刚跑进菜园,小姑姑就逗我玩似的,
从我身后一把拽住了我脑后的那撮“拉毛”:“我叫你跑,要是那坟头里的女鬼,
把你拉进坟头该咋办?!”
“瞎表姐不拉我!”我挣脱着小姑姑的手掌,“她是好人,她的手巧着哩。她
哄我睡过觉,给我编过苇子人儿!”
姑没有松开手掌,继续逗我玩说:“和尚,你知道留这撮‘拉毛’是干啥用的
吗?就是防止鬼拽走你用的!”
我本来已一肚子酸楚,不知其味的小姑姑,又揪疼了我的头皮,我索性就地撒
泼地大哭起来。
姑慌神了:“我逗你玩哩!”
我“哇哇”地哭喊着:“谁想跟你玩?跟我一块玩的瞎表姐都入土了!你知道
人家心里多难受吗?!”
“哟!和尚还有这么大的脾气哪!”小姑姑掏出擦过我唇上血痕的手绢,给我
擦着腮上眼泪珠儿说,“始对不起你,姑伤了你的心了!姑向你赔礼道歉。”说着,
小姑姑当真地对我鞠了一躬。
我抹着眼泪偷偷地笑了,怕姑直起腰来看见,便把脊梁骨甩给小姑姑。转身之
际,看见枣树林子尽头,隆起的那座土坟,脸上便又立刻消失了笑靥。显然,从我
脸上的阴阴晴晴,姑掂量出我的心,号着了我的脉,她那张对我喜笑颜开、光灿灿
的脸腮上,开始涌现出阴郁的乌云……
当始拉着我的手,慢慢走近那土坟时,姑轻声问我:
“你喜欢瞎表姐?”
“每次住姥姥家,她都跟我玩。”
“她双目失明,跟你玩啥?”
“她手拿探路的竹竿,竹竿就是她的眼。”我告诉小姑姑,“她可怜极了,有
一次我在河坝逮着一只小蚂炸,她在掌心摸来摸去。我告诉她这小蚂炸是绿色的,
她问我:”啥叫绿?绿是啥?‘“
“你咋回答的?”
“我也说不出绿是啥样!”
姑沉默了,她用牙咬住给我擦泪的手绢。当我和姑走到坟前时,姑把手绢从嘴
角放下来,两只手拼命绞动着它,仿佛要拧干我刚才流出的泪水似的。我知道,我
没流那么多的泪,分明是小姑姑难过了,她的心河可能正在淌泪呢!
土坟旁边,正好挨着我和小芹当秋千玩耍过的歪脖枣树,姑和我坐在上面,久
久地看那座土坟,那块石碑。
姑先说话了:“你瞎表姐生前,长得啥样?”
瞎表姐分明长得很丑,我却回答说:“好看着哩!”
“像谁?”
“像红红的指甲草,像艳艳的石榴花;像……”
我找出我曾看过的各种美丽的花儿,美化着我的瞎表姐。我还告诉小姑姑,在
那个月夜,瞎表姐为编个像我的苇人,她用手抚摸我的身体每个部分,我因浑身痒
痒,而“格格”发笑的往事。
姑听得很认真:“后来呢?”
“让日本人糟蹋了以后,瞎表姐就疯了。”我说,“后来,我又来住过姥姥家,
那时候瞎表姐已经不认识我了。她每天披头散发地喊道:”鬼子,你们来呀!趴我
身上来!趴我身上来!哈哈哈哈……嘻嘻嘻嘻……‘那时候瞎表姐只是疯了,还没
人土……我说:“瞎表姐,我是和尚,不是鬼子,你病着的时候,我还给你送过’
人参孩儿‘哩,你忘了吗?’她不理睬我,重复地喊叫着刚才的话……”
姑不让我说下去了。她站起来,独自走到篱笆根下。当她返身回来时,手里拿
着两束残落的野菊花;花儿是淡黄色的,花朵虽早已被风霜凋谢得打蔫了,但花瓣
儿尚未完全脱落。姑用鼻子嗅了嗅,蹲下身子,把花儿往碑前的土地上插。天寒地
冻的腊月,姑插不进去,我便一遍一遍往返于向阳的篱笆墙根,捧来一捧捧浮土,
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让姑把那两束野菊花,插在碑前的虚土堆上。
我向石碑鞠躬。
姑也向石碑鞠躬。
我不敢再想瞎表姐躺在坟头里的模样,便拉起小姑姑的手,走向井台。我对姑
讲起“昨天”和小芹一块儿栽种“和尚树”、一块儿埋枣花的童贞往事。姑抚摸着
那棵死而复生的“和尚树”,两眼盯望着我说:“挺像你的,小时候是棵病秧子,
今天已是小大人了。”
“比站还矮好多哩!”我说。
“几年后就会像这小树一样,高过小姑姑了。”
姑脸上绽出笑意,“我要是算命先生,根据这棵‘和尚树’,就能给你推出命
相来了!”
“啥命?”
“命相虽然多灾,但都能逢凶化吉。”小姑姑眯起眼睛,手指掐来掐去地装模
作样一番,“死而复生的又是棵榆树,说明你命硬得如同榆木疙瘩!”
我被逗笑了。
姑说:“我装得像吗?”
“像。”
姑说街面上的大小卦摊,都是骗人钱财的。人活在世,都靠个人自强、自信、
奋斗、抗争。姑还告诉我,她装算卦的装得那么像,是因为她在“北师”演文明戏,
扮演过算卦相面的角儿。
我说:“姑,要是真有命相,我愿意把我的‘榆木疙瘩’送给小芹和她娘,她
们母女俩就能找到躲雨的破庙,有落脚的地盘了。”
绕来绕去,话题终于从“和尚树”绕回到小芹母女俩身上。刚才姑装卦师给我
带来的一点点欢快,像疾风扫落叶一般,顿时被席卷个净光。早上,天还响晴碧蓝,
不知何时爬出一块块云彩,云彩手拉手地连成一片,先是遮住了日头,后又吞噬了
整个蓝天。
姑看看天说:“怕是要下雪了。”
我着急了:“那就赶不回城关去了,家里发现丢了姑和我,还不得急死。”
姑劝我别急。姑说她偷偷推出三叔的自行车时,已悄悄地告诉了我母亲。母亲
也牵挂着小芹母女俩的事儿,告诉姑丁家洼离姥姥家很近,无论小芹母女俩在不在
丁家洼了,都不妨在姥姥家住上几天。
我告诉姑,我不想住姥姥家了。宅门对面就是瞎表姐的坟,夜里我会做噩梦的。
姑说她同意我的意见,但是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打探不到小芹母女俩的去向,姑
心不甘,也无法对我母亲交待。
“上哪儿去找?”我向小姑姑讨着主意。
“这小村你还有伴儿吗?”
“就一个瞎表姐。”我说,“可她躺在坟里不会出声了。”
“走!看看狗瘤子叔叔回来没有?”姑说。
刚出菜园,迎面碰上了姥姥,她是来喊姑和我去吃晌午饭的。姥姥说她特意为
姑这位稀客,包的猪肉饺子。小姑姑无法推卸姥姥的感情,跟随姥姥去了,我一扭
身,便朝狗瘤子叔叔家跑去。
姥姥在背后喊我:“和尚——”
姑也在背后呼我:“和尚——”
“饺子该粘住了。”姥姥语音继续响在我的耳后,“吃了饺子再去!”
姑也再次召唤我:“吃过午饭再去不行吗?不听姑的话,姑可骑车回城关,把
你甩下了!”骗人!姑在骗人!姑才舍不得把我甩在这小村哩!在家里,除了母亲
就属爷爷和姑姑最疼我了,分明姑是出于对姥姥的礼仪,不得不在旁边敲锣打鼓,
做出跟姥姥合唱一台戏的样子。
回头看看,姥姥和小姑姑的影儿都不见了。姥姥没有像鸭子一样,拽着两只金
莲小脚追我,使我心满意足。窃喜之际,我忽然有了惊讶不已的发现,狗瘤子叔叔
的篱笆院门上,虽然仍挂着锁宅的铁链,但从院里传来饿狗哀食的“哼哼叽叽”鸣
叫声。我以手遮耳听了听,饿狗低吟的声音,正是从狗瘤子叔叔宅院传出来的。
狗瘤子叔叔是不养狗的,这是狗瘤子叔叔亲口告诉我的。起因是温四奶奶收养
下从宁河逃荒到河北冀东的狗瘤子叔叔时,温四奶奶家那条大黑狗,曾咬伤过他这
个外来户。温四奶奶一怒之下,杀了黑狗,从此养狗和温家绝了缘分。可是,此时
我分明听到了狗的“哼哼叽叽”之声,莫非温四奶奶和瞎表姐“走了”,狗瘤子叔
叔这个光棍之家,养了一条护宅的家狗?!
我想顺狗道爬过去看看,昔日我和小芹曾从篱笆门下的圆洞表演过小狗钻圈—
—那是在身穿单衣的夏日。此时是严寒的冬时,我不但长了个儿,还身着棉花篓篓
般的棉衣棉裤,那圆圆的小洞,我是难以通过的。我不是武侠小说中飞檐走壁的大
侠,无法跳过高高的土墙。百无一计之时,我看了看土墙挺高,索性扒去棉袄,又
勒紧棉裤的腰带,先把棉袄扔到院内,后趴在地上收紧胸腹,硬是从那圆洞爬了进
去。
由于我钻洞时,篱笆“嘶啦啦”地发出声响,“哼哼叽叽”的狗鸣,突然变成
了“汪汪汪”的狂吠。我已无退路可寻,穿上沾满尘土的棉袄,顺手抄起院里的一
把翻麦场用的三齿木杈,准备对付恶狗朝我扑来。举木杈举得胳膊都酸了,还不见
狂吠的狗出屋;而狗叫又分明是从昔日温四奶奶和瞎表姐住过的东屋传出。疙瘩爷
爷往日对我说过:“叫唤的狗不咬人。”这句话给了我勇气,便举着木杈一步一步
向屋子接近。
靠近屋门,我才长出一口气把木杈放下,因为我看见屋门也上着一把铁锁。狗
瘤子叔叔何以会把一只狗倒锁在屋里,实在使我十分纳闷,用指尖蘸点吐沫,把窗
纸洇开了一个小洞,闭上一只眼往里看着,顿时我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条狗不是瘸
子叔叔豢养的狗,正是瘸腿小黄。它被一根绳子挂在一张木桌腿上,旁边摆着一个
狗食盆子,盆子里的食物已被小黄舔得净光,难怪它刚才“哼哼叽叽”地叫唤个不
停哩!
这个发现使我喜出望外,两腿竟然不听支配地哆嗦开了。从窗纸洞孔,向炕上
看看,我又有新的发现,去年过年节时,我母亲为小芹买的一条花格围巾,扔在炕
席上。
“小芹——”
“小芹——”
我隔着窗户喊叫着。小芹和她娘一定落脚在狗瘤子叔叔家了。这么冷的天,小
芹如果是外出了,咋会不围围巾呢!从而我推断她就在这间屋子。至于为啥要倒锁
宅门房门,我还无法得知其中的缘故。
屋子没有小芹的回应,回答我的是小芹和我的伙伴——小黄。它一边“汪汪”
乱叫,还不断扬起前腿,对它熟悉的声音,表示真挚的欢迎,因为它后腿被挂在木
桌腿上,跳不上炕,使它无法跟我进一步地表示亲热。
心里一热,我眼泪立刻涌出眼眶。我一边抽泣着,一边朝屋内喃喃:“小芹,
你一准蹲在炕根下躲我哩!我和姑来姥姥家,就为看你娘和你来的。你答应一声,
行吗?”
回答我的还是小黄:“汪汪汪……”
我着急了,把窗纸捅开一个大窟窿,这样可以扩大我的视线,以搜索可能龟缩
在墙角的小芹。我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墙角堆放着被褥,窗台上放着一把妇女篦头
用的篦子。我无法断定这是小芹母女俩用的,还是温四奶奶和瞎表姐留下的遗物……
小黄叫唤累了,便不再乱吵乱叫,只是不断摇着它那毛茸茸的尾巴。我也觉得
因心情紧张而两腿发沉,其实才不过短短一袋烟的时间,我历经了惊喜的冲击,又
承受着不见小芹踪影的失落。但无论如何,我没有白爬狗洞,到底知道了小芹母女
俩没有去当讨饭花子,狗瘤子叔叔家的屋顶,是支开在母女俩头上遮挡雨雪的伞。
我想把这个消息,尽快叫姥姥和小姑姑知道,折身离开这间只有小黄的屋子。
没别的说,从哪儿进来还得从哪儿出去。就在我要扒下棉袄的当口儿,忽然从屋内
传出几丝柔弱的哭声,我分辨得出来,这是小芹的低泣声。
“小芹——”我重新跑回到窗下,从窗纸窟窿向屋里望着,室内虽依然不见小
芹影子,但是那断续的呜咽声告诉我,小芹就蹲在炕根下哩!
“小芹——你为啥不答话?”
她仍不吱声。
“小芹,我知道你蹲在炕台根下。”我生气地说,“你再不吱声,我就走了,
今后再不理你!”
她的低泣声断了。
我对小芹大声喊道说:“你听见了没有,我是饿着肚子来看你的!”
“我听见了——”小芹终于出声了,“可是……可是……娘和狗瘤子叔叔,把
我倒锁门地关在屋里,不许我出声。”
“为啥?”
“不……不……知道。”
“他们去哪儿了?”
“虹桥。天还没亮,他们就走了。”
我忽然想起姥姥的话,她说姥爷也一大早就去了虹桥,便追问小芹:“是不是
跟我姥爷一块去的?”
“昨天后晌,你姥爷来过。他们叫我和小黄在这个屋里玩,三个人在西屋‘嘁
嘁喳喳’说啥,我想听,可是听不清楚。”
“你和你娘,没进我姥姥家的宅子?”
“那天,我和娘是天擦黑才出丁家洼的。在村头碰上了往地里送粪收工回来的
狗瘤子叔叔。叔说,天也黑了,干脆先到叔家来吧!和尚——你知道吗,瞎表姐和
温四奶奶都……都……”
我不想跟她扯瞎表姐的事:“你和你娘一直住在这几?”
“嗯。”
“为啥不去我姥姥家?”
“不知道。”
“我姥姥知道吗?”
“不知道。”
“是不是我姥爷心冷……”
小芹听明白了我难于出口的话,她说她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咋回子事。我想我不
该再追问小芹这些事了,大人们办事总喜欢藏藏掖掖,把小芹和小黄锁在屋里,不
就是为了回避九户人家小村的视线吗?!
“你站起身来说话行吗?”我恳求着小芹,“我看你一眼就走。”
“不!不!”
“你咋越来越怪?”我装出生气的语调,“你忘了,我们一块往‘和尚树’埋
枣花啦?”
“我怕见人,我还没洗脸哩!”
“你和小黄还饿着肚子吧?”
“没。叔给我留下了玉米面饼子!”
“你等着,我给你端饺子去!”
“不,你千万别再来了,娘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我们娘俩住在这儿哩!”小芹
央求说。
我不理睬小芹的话,钻出狗洞,就往姥姥家疯跑。我既兴奋,又心酸。兴奋的
是,小芹母女俩没有远离乡土,去叩拜四方;心酸的是,她竟然和小黄一块被关押
在屋子里。她是八路?不是!她是嘎子哥一样的秘密八路?也不是!小芹是和我同
一属相——在鸡年生下的男娃女娃;连日本鬼子还不扣押孩子哩,姥爷、狗瘤子叔
叔竟然串通一块儿,把小芹锁在房中,还不许她出声!
越想越气,两只脚跑得更快了,在姥姥宅院门口,差点和找我去吃饭的姑撞了
个满怀。姑看我棉袄棉裤上都是土,一边帮我拍打尘土,一边说:“姥姥等你都等
急了,才一会儿工夫,你咋成了土猴儿?”
我说:“我比姥姥还急哩,姑你知道小芹和她娘在哪儿吗?”
“你有消息了?”
“在狗瘤子叔叔家。”
姑惊愣地听完了我的叙说,阻拦我说:“你可不能给小芹去送饺子!”
我不服地争辩道:“连狗都饿得直叫唤,这大冷天,咋能叫小芹啃硬邦邦的玉
米面饼子哩!”
“偷来的锣鼓敲不得。”姑说,“你姥爷对你姥姥都守口如瓶,一大早又带着
狗瘤子叔叔和小芹娘去了虹桥,想必去办啥急事。”
“姥姥真不知道?”我不信实姑的话。
姑说,不能冤枉了我姥姥。姑告诉我,刚才姥姥和姑坐在炕桌上吃饺子时,姑
曾再次试探过姥爷为啥去了虹桥的道观,姥姥说舅舅近日来信,说他经营的绸布店,
虽说生意清淡,但还能奉养得起二老;舅舅劝说姥姥、姥爷,离开虹桥鬼子炮楼脚
下的小村。姥姥说,十有八九是去找道观的老道,卜算命中该不该去北平的事了!
姑说,姥姥的话说的入情入理,真是不知道小芹母女俩的事,更不知道已在狗瘤子
叔叔家落脚的事。
我听着。
我想着。
猛地从头皮里蹦出一个疑问来:“姑,姥爷为啥要瞒着姥姥?”
“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一个女娃,在一个光棍家里住下,怕你姥姥从中阻拦
呗!”
一个扣儿解开了,我又把另一个扣儿提给小姑姑:“为啥这仨人都是今儿个一
早去的虹桥?”
姑被我考“煳”了。她两眼出神地望着大杨树上“喳喳”叫的喜鹊,寻思了好
一阵子,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渐渐深了,并漾出了痴笑:“和尚,我猜出来了,
只是你年纪还小,对大人间的事,你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姑,我要知道。”我攀着姑的胳膊耍赖。
姑还沉浸在欢快的思绪当中,轻轻说道:“这真是应了古诗中写的:”山穷水
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姑——我把啥都抖搂给姑听了,你——”我背过身去,表示对姑的不满和抗
议,“没有我去钻狗洞,你到眼下还蒙在鼓里边哩!”
姑转到我的面前,用手托起我的下巴颏,笑了笑说:“姑告诉你姑的判断,可
是要到饭桌上去说。咋样?”
“要不说呢?”
“我变小黄!”
“真?”
“让你姥姥一块听。”
饺子当真粘住了,我一边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吞着皮和馅儿分了家的饺子,一边
向姥姥宣布,姑有事要向姥姥宣布。姥姥最初说我吃了疯人药了,以为我是说的疯
活,当小姑姑慢声细语、一丝一丝地对姥姥和我说起一个光棍娶妻并带来个闺女时,
有意先隐去了双方的姓名。我很快明白了姑说的一切,姥姥却是一盆糨子,问我小
姑姑说:
“这是咱们县城里发生的事儿吗?”
姑说:“是。”
“哪村的事?”
“女方是被休了,原来住在城关。”
姥姥听得来了兴致:“男的呢?”
“男的……男的……”姑舌尖转了半天,反问姥姥说,“和尚姥姥,您说这是
好事,还是坏事呢?”
“女人被人家休了,往前走一步,找个生活靠山,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呀!”
姥姥顺口而出,“只要这妇道不是因为偷汉子,被人家休出门的;不是为馋懒,被
婆家扫出宅的。”
小姑姑这时才捅破这个谜。姑说:“和尚他姥爷今天去了道观,一为卜算出行
北平的吉凶祸福;二嘛,我想是带着狗瘤子叔叔和那女人去查询命相,看看阴阳五
行中,他俩是水火相克,还是土木相济!”
对姥姥说来,这真是梦里都未曾出现过的事儿。
姥姥痴呆地坐了一阵,仿佛咂摸出一点味儿来。姥姥说:“和尚他姑,狗瘤子
可是个老实巴交的厚道人呐!温四奶奶在世的时候,想把瞎闺女嫁给她收养的狗瘤
子;狗瘤子虽说心里不愿意,出于收留和养育之恩,没说出一个‘不’字来。只怕
这城关女人,给狗瘤子气受!”
“那女人也是诚实人。”姑说。
我多嘴多舌地冒出一句:“姥姥您也认识她。”
“谁?”姥姥把目光转向了我。
“小芹娘。”姑答,“李家皮铺一家都是好人,说是和小芹爹属相顶牛,说啥
‘白虎青牛不到头,一生无儿生丫头’……”
又是一击无声惊雷,姥姥木然张开着的嘴唇,似乎合拢不上了。姑赶忙安慰姥
姥说:“过会儿,我详细跟您叙说皮铺李家休了小芹娘的事。”
姥姥捯上来了一口气:“就不能劝劝和吗?”
“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叫小芹娘既当驴儿,又去当受气包哩?”姑说。
姥姥显然对这件事儿忧心忡忡。我无心再听大人之间的家长里短,小芹还在饿
着肚子。我窜下炕来,端起一大碗饺子,出了姥家的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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