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雁
洁:
昨日读完你的第二封信,悲伤绝望。爱我愈深者,折磨我愈痛。晚上写了一封
回信,向你倾诉委屈,难免多有怨艾之词。凌晨3点仍睡不着。不放心,怕有些话
太重,你受不了,又起床点灯,补写一段。今早再读一遍,又踌躇了。我们为什么
要这样彼此折磨,以眼还眼呢?我为什么不设身处地替你想一想,让你一步呢?信
已封好,还是决定不寄了。我把它珍藏着,等待你我感情上的风雨过去,天晴了,
再给你看吧。
今天午后收到你的第三封信,我的苦难的二十五小时终于结束。你赠给我的痛
苦已似春冰消融,化作滴滴甜泪。现在我知道饿了,能够笑了,希望睡了。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叫“饶恕”?我虽不敏,自信终非傻瓜,难道看不出
来,你给我以折磨,你自己也受了更苦的折磨吗?难道看不出来,这些风风雨雨正
表明我们爱得太深太切了吗?你原本无过失,叫我“饶恕”你的什么呢?你要我
“讥讽”你,“鞭打”你,傻瓜之女王,你是在教我用右手惩罚左手吗?你用性情
刚愎来解释你自己,错了。根本原因是我们被爱情之火烧昏了,判断失常,大惊小
怪,白日见鬼。所幸者,由于年龄的差距,我比你沉静些,终于把应战的回信压了
下来。如果我象你一样的傻,我们就只有“偕亡”了,亲爱的洁!,
经过了这一场风雨,我更清楚了你的心。那是一颗燃烧的心,象织女星一样闪
着蓝光的心。我一旦得到它,死也不放手了。有了这颗心,我可以终身劳碌,饭蔬
饮水,永不寂寞。我丝毫不怀疑,纵有千般曲折,我们将最后结合,永远结合。除
了生生灭灭的铁的自然规律以外,没有任何力量能迫使我们分手。山河,道路,雨
雪,人事,可以隔开我们,而我们的情思却能穿透任何物质与空间,永远隔不断。
我坚信这一点,你也该坚信这一点。缺少这个信念,我们就将会常常陷入猜疑的烦
恼之中。秦少游《鹊踏枝·七夕》末句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愿你在疑云愁雨之时能记起这句来。
这些天来,我仍在木器社里住,每天回家吃饭。白日忙着锯木料,赤身跣脚,
汗如雨下,眼为之眯。偶尔休息片刻,想到你此刻大约正在教孩子们唱歌(流沙河
注:何洁当时在幼儿园工作),便觉遍体清凉,神韵悠然。此中乐趣,他人所不知
也。
前天和罗师傅一起下乡解锯一株大树,见满野新禾都抽穗了,方悟及光阴似箭,
凉秋又要来了。古语云:“春女感,秋士悲。”或许是这样吧。罗师傅已知道我有
一个爱人(他们叫作“未婚”)。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我的住房狭窄卑湿,四壁破烂,光线昏暗,但很清静,最宜夜晚独坐沉思。在
物质生活上我喜欢简陋,随遇而安。我的书桌是一条木匠用的马凳,长八尺,宽五
寸。我就伏在这上面,在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给你写这封信的。
室外一株树,窜根进屋来,在壁下长出一株小树秧了,高约两尺。我只有惊叹
生命的伟大了。
夜已深,我的洁,愿你梦中常带笑容。
再见。
永远是你的坦
1966年7月21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