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唐结第一天上班时，设计室里有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用不大纯粹
的重庆口音对唐结说，她叫安小竹，先来半个月。她穿着一条黑色砂洗灯芯绒长裤，一件绘
有明快活泼的夏威夷花卉图形的真丝砂洗大衬衫，以绿色为基调，在深秋季节里，显得格外
地纯情而动人。但是唐结注意到她尽管很讲究，她那仅几厘米长的乱发看上去就象是刻意修
饰过的，可她那口音使终掩不住她那时瘾时现的乡土气。她戴着眼镜，笑的时候，露出一口
乱糟糟的牙齿，象个刚换乳牙的小学生，更添了几分可爱。她说话会不时冒出一句英语来，
她说她正在强化英文，她要到美国去。

    那时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唐结几乎想都没想就喜欢上这个女孩了。她说她的五官大
气，搭配得当却经不起分析；她没有脂粉气，如果不是一串象骨项练藏在衣领里边，你会误
认为她是个男孩。她的整个身体给人一种神采飞动的感觉。按照辛木后来的说法是：你只需
看她一眼，就会觉得这个黑皮肤女孩生命中具有喷涌不尽的活力，在床上会和男人拼命。可
她说话象成都女孩那样软软的，便又恰到好处地抑制了她那飞动的神采，显得一点也不张
扬。（然而，在我第一次看到安小竹时，她穿着一袭黑色真丝晚装，一双黑色反皮高跟凉
鞋，没戴眼镜。在射灯乱闪的酒吧里，她的迪斯高舞跳得真象是在和谁拼命一般。她苍白而
疯狂，让人在事隔多年后还会觉得，她的那次狂舞似乎就是一个死亡信号。）正在两人不知
往下说什么时，周京平就进来了。他在介绍安小竹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工艺系时，一脸得
意。而那个穿着考究，头发短得连鬓发都剃了的女孩，却在他背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
情。周京平拉拉他那笔挺的西装，一脸庄重地说：“本公司是以真本事为重的，虽然，唐结
没有文凭，但，我对她委以重任，开发新产品。至于安小竹么，她的任务是密切注意全国新
潮时装，尽快复制、打样。”

    周京平简单扼地讲完之后，就要唐结尽快为那些积压的富春纺做出一个系列设计来。唐
结点点头，不知怎的，她有些同情那个科班出生却只能做复制品的安小竹。

    “好啦，”周京平挥挥手，“你们俩要分工合作，扣起手来干。”

    然后周京平要唐结跟他一起去参观一下他在临江门、千厮门一带和他联系紧密的服装加
工班子，他将那些班子叫做“松散型加工作坊”。他说今天晚上为了欢迎她的加盟，他们公
司全体人员要去大鹅岭吃火锅唱卡拉ＯＫ。

    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样子，唐结跟着周京平在临江门下车后就往江边走，当他们穿过一
条小巷时，唐结看见一个人坐在巷口的小凳上，对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钢笔画发愣。她心里一
紧，想避已来不及了。

    周京平捅捅她的胳臂：“那里，你们那个。”

    唐结装着刚刚看见的样子：“辛木？”可她立即就装不下去了：“这么热的天，你在这
里坐着干啥子呢？你一定坐了半天了吧？你看你，背都湿了。”她边说边拿出纸扇给他扇
风，周京平在一边看得心里老大不舒服，说：“都啥时候了，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还在
守着这个画！”

    辛木似乎连看他一眼都不屑，自个儿伸了个懒腰，拿手把唐结一挡，“我不热，。”

    周京平看看画，故意做出一副尊者的样子说：“嗯，画得不错嘛，”但是，立即他又不
由自主地大声赞叹道：“画得真不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家了，真的。”

    辛木一下就来劲了。他说，“你在这一带呆的时间够长了吧，周老板？可你对这些旧房
子并不了解。你们知道这些房子为啥这样没有章法，不象比如沈从文的故乡凤凰镇的吊角
楼，比如磁器口的吊角楼，都是沿着河岸一顺溜修去，形成一种气势。而重庆城里的吊角楼
却不同。”

    “说来听听。”周京平礼貌地说。

    “开始是临江的水码头，有一些十分简陋的竹瓦篾巴墙的房子，是那些船工们住的。后
来，抗战开始，国民政府内迁重庆，大量的北方人、下江人涌入这里，人口爆满，再加上战
争年代物资匮乏，人们就因地制宜地修起了简易木房，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更没有闲情逸
致去把房子修得精致一点。我在画这些旧城时，一直注意收集民间的花窗，但很遗憾，几乎
没找到一处。而且，抗战期间，国民政府曾有一道通令，因为影响市容、交通，一律不准白
天搭建房屋。所以，修房子的人都在晚上干，白天把木料泥沙弄来堆好，天一黑，十来个人
七手八脚，一夜工夫就可以盖好一幢房子。至于质量如何，你们也可想而知了。”

    辛木说得兴至勃勃，猛然注意到唐结一脸的尴尬，周京平一脸的瞌睡，就不作声了。他
站起来，有点气恼地踢开那小凳，说，我走了，明天再来画。他把小凳还给旁边那户人家的
老太婆，老太婆说，哎，你还没画完呢！辛木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唐结追上去：“辛木，你去哪儿？”

    “不要你管。”

    “我哪点得罪你啦？你一去就不来，见了我就象是有深仇大恨一样，”她说着就带出了
哭腔：“我哪点得罪你啦？”

    辛木看看她，慢吞吞说：“今晚我去你那里吧。”

    “可是……”唐结迟疑地说，“今晚，今晚公司有事啊。你把钥匙拿去，我晚点回
来。”

    辛木摔开她递过来的手，一脸嘲讽地说：“你是个能干的女人，有许多大事要做，你忙
去吧，去给你那胖老板提“栽包”吧！”说完就头不回地走了。

    唐结失神地站在那里，听见身后周京平说：“你那个情人怎么是这种心胸狭小的人呢？
他居然跟那些毫无办法的人样，忌恨有钱人，把我们的公文包叫成“栽包”。他们巴不得我
们的生意做栽，连内裤都赔进去才高兴呢。何必端起一副穷人心态就放不下嘛！”他拍拍唐
结的肩，要她快走，唐结却摔开他的手：“不去了！你各人去吧。”

    “哎，我没得罪你啊，唐小姐！”

    唐结一甩肩头就往辛木去的方向追去了。这下，轮到周京平失神地站在那里了。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