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3)
好容易按捺住心中杀机,却见迎面走来几名狱卒,见状无不瞠目。陆渐心一紧,
将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紧,忽觉地势渐高,蓦地踩中一级石阶,不禁喝道:“怎么
回事?”
沙天洹道:“这座地牢在狱岛下方,炼奴室是第二层,你那些伙伴都关在岛面
上,若不上去,怎么相见?”
陆渐将信将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数石阶级数,但觉那石阶忽直忽曲,忽高忽
低,约莫走了三百余步,蓦地白光刺眼,已到出口。
陆渐走出地牢,但觉天朗气清,世界广大,举目望去,却见岛面上光秃秃的,
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楼宇也无,绝似一座无人荒岛,不由大为讶异,问道:“这岛
面上没有人住吗?”
沙天洹冷笑道:“此乃韬光隐晦之法,你小子又懂什么?狱岛的所在本是东岛
绝秘,故而隐蔽第一,倘若千檐万宇,华厦参差,海船过境,一瞧便知,还有什么
秘密可言?如今这副样子,一瞧便是无人荒岛,自也没人有兴登临了。”
陆渐默默点头,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无人荒岛,确是叫人无法想到,在这荒
岛之下就是地牢。想着心中生疑,问道:“既然如此,周大叔怎么会在岛面上?”
沙天洹支吾道:“岛面上也有几处土牢,关一些不打紧的犯人。”他指着远方
近海处一块大礁石,道:“就在那边。”说罢当先走去,陆渐只得跟随。
走了半晌,离那礁石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边沙滩行走,走了约莫
丈许,忽听沙天洹低喝一声:“陷!”陆渐足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下坠去。
陆渐不料此地竟有陷阱,大吃一惊,方欲挣扎,却觉下方粘稠无比,若有莫大
吸力,向下拉扯。
霎时间,陆、沙二人双双陷没,四周充满粘稠淤泥。陆渐呼吸不得,但觉沙天
洹身如泥鳅,只一挣,便从他手底脱出。陆渐伸手急抓,扣住沙天洹手腕,却觉滑
不留手,难以扣紧,慌乱间,忽觉沙天洹身子一震,被无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
绝大吸力,却将陆渐向下拉扯,陆渐只觉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脱出,他却被那吸
力一扯,直坠下去。
那股吸力凶猛异常,陆渐坠落极快,身周的淤泥也越来越黏,仿佛永不见底。
淤泥向着眼耳口鼻汹涌灌入,陆渐浑身血液似要迸出,心肺几乎爆炸开来,禁不住
手舞足蹈,不经意间,忽觉四周淤泥向外轻轻一弹,那束缚略有放松。
陆渐缓过一口气,劫力由双手扩散开去,知觉到东北角的淤泥略为稀薄,当下
奋力向那方冲突,但只一瞬,淤泥再度八方压来,堵塞七窍。
陆渐心知如此下去,必死无疑,不觉回忆方才。那时手足乱挥,无意间变出若
干相态,而将淤泥弹开的,正是“神鱼相”。
他无法呼吸,显脉气力已衰,唯有隐脉中劫力未绝,当即借力,变出一个“神
鱼相”,四周淤泥又被弹开。陆渐稍一挣脱,连使两个“神鱼相”,冲向东北角,
但觉前方亘着一块大石。
陆渐绝处求生,双手奋力一撑,但觉那块大石略有松动,便使一个“大须弥相”,
撞在石块上,那石块骤然向外脱落,露出一个大洞,淤泥忽地得了宣泄之处,循洞
口一泄而出,将陆渐冲将出去。
陆渐压力一轻,一股腥咸洪流迎面涌来,竟是来到海里,回头望去,那洞口仍
是不绝涌出浑浊淤泥。
四面海水冰冷黑暗,显见此处已然不浅。陆渐精力耗竭,全凭劫力封住口鼻,
才不令海水灌入。正想借力浮出海面,忽觉一股激流自左涌来,陆渐两眼虽难视物,
双手仍能清楚知觉,来者是一条庞然大鱼,长有丈余,巨口尖牙,样子十分凶恶。
陆渐忙变一个“神鱼相”,翻转之间,闪过那大鱼的利齿,正要浮上,忽觉左
上方又有一头大鱼张口咬来,只得再度变相。那鱼自他身下掠过,摆尾之际,扫中
陆渐腰胁,令他几乎岔气,呛入一口海水。
“鲨鱼。”陆渐猛然惊醒,只觉前后左右,数头巨鲨蜂拥而来。他惊骇欲绝,
反复变化“神鱼相”。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变相一生,海水辟易,是故
陆渐运动奇快,连番避过鲨鱼利齿,但群鲨既多且猛,更有增多之势。陆渐拼死潜
出一程,但觉身边海水激荡,也不知有多少鲨鱼在追赶堵截,直觉那些森然利口越
逼越近,就在咫尺。绝望间,双手忽地知觉,附近礁石上有一个洞穴,似能容人。
此时他只求逃脱鲨吻,也顾不得洞中有无危险,一头潜入。洞中逼仄,仅容一
人,陆渐才钻入内,便觉后方水流冲激,传来群鲨撞击洞口的声声钝响。
陆渐听得魂飞胆裂,但觉那洞并非死穴,似有通道,于是奋起余力,变化“神
鱼相”,沿着通道潜去。
那通道时宽时窄,曲折向上,也不知游了多远,就当陆渐劫力耗尽、行将就毙
的当儿,水压蓦地一轻,一股潜流从下涌来,猛地将他托出水面。
陆渐连呛了几口水,还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之际,仿佛神魂离体,又来到那个光暗交错的地方,形若无质,在黑白间
穿行,抬眼望去,黑暗的一边,二十八宿一一显现,唯独“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
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环,层叠纵横,如是灼亮,以至于“三垣”诸星尽失光芒。
蓦然间,其中的一道‘血环’慢慢黯淡了。陆渐正觉惊诧,忽见那道“血环”
有如破碎的瓷器,迸出一道最后的闪光,终于缤纷消散。
血环消散的一刹那,陆渐骤然惊醒,心头砰砰乱跳,他深知这梦绝非寻常幻梦,
每次出现,均与体内的隐脉大有关系。而那三道“血环”,分明表征鱼和尚设下的
三道禁制,如今一环破碎,正是暗示,三道禁制已去其一,只剩两道了。
陆渐想到这里,不觉怅然,猜想这禁制被破,多半因为此次连遇奇险,几次濒
死之际,全赖劫力方得脱困,但毕竟借用太多,劫力大举反噬,终究毁掉了鱼和尚
的一道禁制。
陆渐悔恨交迸,暗骂自己愚蠢,若非轻信沙天洹,岂会落到如此田地。然而转
念一想,换了他人,遇此奇险,早已死了多次,自己能够苟活,全赖鱼和尚的遗泽,
只是尚未回归中土,先损一道禁制,未免辜负了这位高僧的心意。
想到这里,陆渐按捺心中懊恼,向着鱼和尚的英灵默祷片时,感知隐脉,果是
劫力微弱,几不可觉,足见此次消耗太巨,短时内无法恢复。
内视已毕,他举目四顾,漆黑不见五指,伸手触摸,却摸到一片岩石,冰冷潮
湿。陆渐恍然有悟,自己所处的地方,乃是狱岛之下的一个洞穴。这类洞穴,要么
是海岛生而有之,要么便是海水长年侵蚀而成。陆渐叫喊一声,却听那叫声七转八
折,阵阵传回,经久不绝,足见洞穴庞大,绝非海水侵蚀可得,而是天生洞穴了。
穴中绝无光亮,天幸尚有空气流入,不至于令人窒息。陆渐目不能视,但有一
双妙手,摸索四周,但觉所处之地,乃是一个两人来高、数丈方圆的石窟,石窟下
方,便是来时的水道,连通大海,有若一眼深潭。深潭向海一面,是嶙峋石壁。与
石壁相对,则是一个半人来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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