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后壮士
钱如天浑身是汗,举手额庆道:" 佛祖保佑,总算突出重围。"
原西越没做声。
鸽子惊魂不定地道:"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钱如天沉下脸说:" 肯定是金天海干的。"
车身在隆隆地响。
钱如天喃喃道:" 好在恶梦已经过去,只是可惜了那些姑娘。"
原西越道:" 车队里有多少姑娘?"
钱如天回答:" 总共十二位,分做五个车厢。"
又恨恨道:" 等明天到了岳阳府,定要知府好好追查一下。本地治安状况简直
太不像话,竟让恶贼如此猖狂。"
原西越沉默着。
过了半晌,仍在紧紧揪住窗帘的钱如天大概察觉自已神色显得过于狼狈,有违
常态,于是掉头对原西越惨笑道:" 这场袭击,只是连累原公子受惊了。"
原西越面现忧色地说:" 我不要紧,只是依然担心你。"
钱如天奇道:"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原西越道:" 担心你的马。"
钱如天疑惑道:" 马怎么了?"
他从来没为马操过心,富贵山庄的马全都是清一色的骏马,只要冲出重围,没
有谁能赶得上。
原西越回答:" 有匹力竭,还有匹带伤。"
钱如天面色惊恐道:" 你怎么知道?"
原西越静静地说:" 我在漠北马场呆过,能够听出马的蹄声。"
银车奔上高处的山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坡势很陡,车体都有些向后倾斜,
但那沉重的车身还是缓缓驶上了坡顶。
众人正自庆幸。
忽然驾车的老谢" 哇" 出声勒住了马车。
车顶金枪褚惊怒道:" 为何停下?"
" 马不行了。"
老谢跳下来,颤声回答。
四匹马汗出如浆,在暗夜中大口大口喘着气,有匹马已经口吐白沫,眼神发直,
缓缓跪地。另匹马的后腿上却是血迹斑斑。
金枪褚高声道:" 等多久才能走?"
老谢也颇为惊慌,回答:" 不知道,只愿这段时间他们不追上来才好。"
金枪褚跳下车来,要将两匹好马卸下,自已保着钱如天抄小道先走。鸽子抬头
望着钱如天,流泪道:" 我们怎么办?"
她感到极度恐慌,却被金枪褚粗暴地用枪推开,金枪褚用眼光冷冷侧视对方,
含义坚决而清楚。保护钱如天是他的职责,在他眼里鸽子虽然与少爷关系亲热,却
总归不过是个侍女,那有少爷的命尊贵。
鸽子悲哀地喊:" 少爷不要扔下我。"
小翠不敢出声,也扳住车门,目现惊惶地盯着这些男人。生死关头,人性变幻,
唯愿他们还能顾及自已,力所能逮情况下带着她俩逃离。
钱如天不愿离开众人单独走,人少他更害怕,望了望四周漆黑环境,挣扎了两
下,摆脱金枪褚的牵扯,只是坚持道:" 还是跟大家一起。"
他不肯走,金枪褚也没法。车夫此时正拧开自已喝剩的半壶水在喂那匹倒地不
起的马,并急速地掏出毛巾替它拭擦全身汗液,同时呼叫金枪褚赶快给另匹伤马上
药。
金枪褚虽是总护卫,一则事情紧急,二则是看着他与钱如天的关系不寻常,平
日里两人私交关系也可以,所以也不以车夫吆喝他的态度为忤。
他赶紧掏出伤药给那匹马乱抹一气,只求马能跑。这些伤药是他的独传秘方,
炮制不易,珍贵得紧,眼下也顾不得了。
俩人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好大阵子。这时车顶把风的银牌朝着后面惊呼道:" 你
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立刻回头。
有辆银色马车正从对面山脊上一溜烟地急驰下来,距离这里大概还有五六里路
程。
老谢跳起来喊道:" 是自已人的马车。"
钱如天高兴道:" 是飞云踏雪,八号车。"
飞云踏雪是匹骏马的名字,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是以距离虽很远,但在月光
下望到便知。
金枪褚道:" 不对,不会是自已人,车虽是的,人绝对不是,那种情况下没有
车能跑得出来。"
钱如天说:" 那也未必,我们不是跑出来了。"
老谢道:" 没准是自已人。"
银牌分析说:" 伏击我们的敌人似乎也就那么强,不见得别的车就冲不出来,
而且来的只是一辆车,所以肯定是自已人。"
他在断后,虽经那番浴血苦战,毕竟还是挡过来了,所以不知前面厉害,心里
并没把这群毛贼放在眼中。来的究竟是谁呢?众人判断不一。金枪褚怔了怔,大声
道:" 肯定不是,再不走就晚了。"
驾车汉子回头紧张地询问道:" 还有片刻就要追上来,到底怎么办?"
银牌于是道:" 我留下等候那辆车子,你们先走,若是自已人聚齐后马上赶来,
如果是敌人便抵挡一阵。"
钱如天道:" 这样也好。"
" 走," 金枪褚大声道。
老谢慌忙跳上马车。金枪褚则跃上车顶,对银牌高叫:" 你要小心,千万注意
那个黑色执斧人。"
银牌回声响亮:" 我知道。"
银车重新启动,隆隆向前冲去,只抛下银牌一人孤独地隐没在月色里。
马车奔驰许久,老谢回头问道:" 后面现在追来多少敌人?"
金枪褚站在车顶道:" 依然只有一辆车。"
车声轰鸣,声震原野,两人对话却清晰入耳。
老谢神色变得轻松道:" 对方既然单车赶来,我看也不用紧张,到前面找个僻
静场所结果它。"
金枪褚脸色铁青道:" 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假如知道追来的是谁,你就知道
什么叫紧张了。"
老谢好奇地问:" 追来的人是谁?" 金枪褚冷冷吐出两个字:" 血斧。"
他的语气变得阴沉冷酷,听来肃寒无比,让人不由身上直起暴栗:" 我敢说天
下使重兵刃的高手没有一个能超过他,他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 " 比十大杀手
怎样?"
" 排名榜中虽没有他的名字,那是因为早已将他打入死亡另册。这家伙隐迹多
年,世人都以为他死了,不知怎么又出现。他不是杀手,是杀魔,是那种隐入江湖
中多年不现与天哭同代的人物。"
" 喔!"
" 杀手还讲理,金钱是他们的游戏规则,这个老魔却只杀人,杀人为乐,而且
武功无敌,行踪飘忽。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常常是血染街坊,尸横遍地。"
车夫仍不相信:" 真那么可怕?"
金枪褚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逃过?"
骏马嘶鸣,鞭声响亮。
老谢的声音传来:" 记得首次看到你是在富贵山庄的校马场上,你骑匹枣色烈
马,纵马经过屋檐前,举枪直刺伸出的屋檐椽子。奔马瞬间的时刻,二十多个椽子,
枪枪没落空,没有遗露一处,从此你在大少爷总护卫的位置上干到现在,没有谁能
超过你。以那种快速和准确,我以为是真英雄,没想到今天倒要随着你夹着尾巴跑
人。"
金枪褚漠然道:" 你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过了片刻,老谢问道:" 你跟他交过手?"
金枪褚回答:" 刚交过。"
" 谁赢了?"
" ……"
老谢缓缓道:" 我见过你挥枪碎碑的力量,那枪你练了多少年?"
金枪褚道:" 十五年。"
老谢耸耸肩,好笑道:" 难道十五年练就的一枪尚不足以跟这把大斧的力量相
抗衡?"
金枪褚叹了口气,道:" 那只是独门杀着,武功的境界是全面的,仅凭一招绝
对不够。"
老谢沉声道:" 又不是较量武功,要什么全面?难道你不能用十五年练成的那
枪,上来就首先将他杀毙了?"
金枪褚依然看着后面,背对老谢,缓缓道:" 我当然想这样,但做不到。如果
旁边无人干扰,全力应付,我还能撑五十招。如果他身边有人相助,恐怕连十招都
挡不住。"
老谢沉默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响亮地抽出一鞭,打在马背上,冷冷
道:" 既然连你都挡不住,为什么要老吴前去送死?"
驾马受惊,往前急蹿,车速猛然加快了许多。
金枪褚大声道:" 我没有要他送死。"
老谢道:" 但你明知他此去必死却没有阻止他。"
金枪褚没有做声。
老谢话里带刺,眼里带刺,脸上也带刺。
他冷嘲道:" 你为了自已逃走,不惜牺牲他人性命,想不到如此卑鄙!"
" 住嘴!"
老谢没有住嘴,片刻后又开了口。
" 你犯了个错误," 老谢强调说:" 致命错误。"
缓缓接着道:" 银牌武功不如你,断后不过白白送死。根本挡不住血斧,但毕
竟是车队里的一把好手,假如你留下他合力抵挡一阵,我们还有机会。"
后面追来的银车从对面山脊滑下坡谷重新往上爬的时候,几个土堆遮住了视线。
银牌赶紧扑倒。
他已经看清前座上蹲的是个黑衣人。除了那些少女,富贵山庄的打手都身着银
服,没穿银服的便是敌人。
逻辑简单。
于是马上跃过官道,飞快地找到路旁草丛里躲藏起来。
金枪褚怔了怔,声音略有变化,却缓缓道:" 我没有错,即使吴天横留下,几
人合斗也不是血斧的对手。我的枪长,他的牌短,血斧步法又快如鬼魅,我们的配
合将互相掣勒。相反,两种兵器独斗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只有他断后,才会给我们
创造逃走机会。"
叹口气,他语气平和道:" 你知道单打独斗,我不怕血斧,打不过还可以跑,
自保是有余的。这样做是为了少爷,少爷平日里怎样待我们的。要知道,别人不能
创造这种机会,银牌肯定能。我在富贵山庄呆了这么久,对每个手下的武功和特点
都有着非常准确的了解。"
至少说明,他的行为不是为自已。老谢满面凄伤道:" 这一分手,不知我们和
老吴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金枪褚大声道:" 吴天横不会回来了。但是大少爷不会亏待他的,他的家人将
过着比别人更好的日子。"
老谢不做声了。
当追赶来的马车急驰而近的时候,银牌跃起,像个球那般从车前滚过,劈出了
闪电般的一刀。金枪褚说得不错,银牌确是位极富经验的老手,攻击的是对方最弱
环节。
马匹。
要阻拦追兵,砍死马匹再决胜负,这是他在瞬间作出的决定。一刀掠出,斩飞
五只前蹄,理论上有三匹马残废了。
当银牌从草丛中发出突袭时,前座驾车的黑衣人立刻警觉,正待挥斧劈下,银
牌早已窜到银车的对面。伤马悲嘶着栽倒于车底。由于追击的银色马车速度实在太
快,车轮撞上倒马,立刻颠起半边车厢,整个地向旁倾覆了。
紧接着车体翻滚,黑衣人只得借势掠起,像股轻烟升至半空,缓缓盘旋,犹如
老鹰那般,逃避和观察下方可能发出的袭击。银牌抓住机会脚步速滑,迅速抢到倒
下的马群中连砍马足。刀光闪动,鲜血飞溅,骏马哀鸣。
" 嘭" 地发声暴响,黑衣人从半空扑至,挥斧猛击下去,正砍在银盾上。银牌
挺盾相抗,承受这下重创,踉跄跃起,舞盾横击,又重伤一匹马颅。
斧光如电," 锵" 地又是大鸣,银盾尽裂,几块金属坠地,落了下来,响亮地
没于草丛之中。
银牌摇摇晃晃,后退两步,挣扎着反手执刀,刺穿最后那匹马的喉咙。他的嘴
角和鼻孔流血,沁着惨笑,显是内腑受了重伤。黑衣人怒目瞪着他,慢慢逼将过来,
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才能解恨。
银牌拚命站稳,目光死死盯着敌人,强壮的手臂沾满血渍,拥着已经破碎的盾
牌,缓缓后退。为了自已生命,还想作最后一战。
斧影狂闪。
银牌晃了晃," 噗" 地出声,他的头跳起来,在半空旋转着划出弯曲的弧线,
洒着血雨飞起五六丈,扑地落在深幽的草丛里,带血的草叶弹了几弹没了动静。
越过白石渡河关,前面已是市镇。此处设巡河司,有数百名官兵的水练营在此。
真到向官兵禀明情况,登上湖中战舟,钱如天才回首望着茫茫夜空,喟然长叹道:
" 不知道吴天横现在怎样,但愿他能逢凶化吉。"
金枪褚黯然道:" 什么逢凶化吉,他有个儿子叫吴祜,只要少爷将来能好好照
顾他,也就瞑目了。"
话说得明白,每人都清楚涵义。
作为总护卫,为属下争取权益。
大家默然无语。
终于,大少爷仰靠船体,说了句伤感的话:" 到了杭州,接吴祜到庄内,算是
我的养子……"
意味着孤儿有托。
银牌在地底,想来可以得到安慰了。
金枪褚攥着枪杆,抬面朝南,沧然泪下。老谢也回身,捂脸抽动。只有透过他
们脸颊和指缝间的泪水,才能了解这些平凡汉子之间的感情和思维。
富贵山庄的保镖们如此重义,是原西越没有想到的,亦为之动容,低头慨叹:
" 公子心宅仁厚!我想,这才是手下愿意赴死的原因。"
钱如天低头道:" 快不说了,快不说了……"
知他心情沉重,原公子不再多言。鸽子、小翠更是神伤。她们心魂略定,对吴
天横的感激无法形容,想起以前路途中偶而跟他聊话戏谑的某些场景,音容笑貌,
犹在心间,既是亲切,又感凄凉。
众人弃车乘船,顺江而上,此时天已大亮。在岳州府拜会了知府陈文清,送上
重礼,向他陈述此番受袭经过。
面对富贵山庄大少爷愤恨的面孔,自已辖区内出了这种要案,陈知府不敢怠慢,
喝令严加查办,派出近千州兵赶往现场,同时妥善安置钱如天等人。
他们就此住下,等候原西越的叔父,州府内倒也不惧恶贼猖狂。五日之后,登
岳阳楼聚会了原北斗。原西越向叔父介绍了新结识朋友钱如天,并交待路上发生的
事情。
原叔父也告诉他们,对方被自已出手震慑,知道鬼老人请来强助,料定不是对
手,又咽不下此口气,便约定另选场所,再邀高手改日决战。应钱如天邀请,原叔
父同意,原公子跟随他沿途到了杭州。原北斗则因约系身,难以离开,婉拒钱大少
爷邀请,留在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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