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同盟
无争山庄北面的某处偏僻小院,守护异常严密。院内石阶上摆着张结实而干净
的桌子。桌面放着盆水,几张白纸,还有一把小刀。
附身坐在桌边,杨官正站立。
他们在等人。
终于,门口出现一个身影,快步向这边过来。
是老萧,手里捧着用布包得严实的东西。
附身问:" 烘干了?"
老萧说:" 是的。"
将那东西放在桌上,打开外面的几层包装,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双干燥布鞋,
就是天下第七来不及穿走而留在无争山庄的物证。
粗看起来,这鞋有些陈旧,沾满灰尘,用的布料也不高级。老萧已按附身的要
求用文火慢慢烘干,带来这里,展放到那张桌上。
老萧正要退出,附身喊住他,问道:" 你了解的那个霍成在没死以前有什么异
常状况?"
老萧回答道:" 据同组的人说霍成抽大烟,而且毫无节制,可能有种病,常常
没来由地平白昏厥。"
" 再没有别的?"
" 没有!"
附身望着他的脸,带着沉思神色缓缓点头,半天没有出声。
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说话。老萧轻轻地退下,走出门外,他还有些重要的事情
要做。
附身看着老萧回身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尽头,才将凝注的目光
收回,慢慢拿起桌上一只鞋,稳稳握住鞋旁小刀。指尖聚力,开始细心却有选择性
地从鞋底剔下泥末来,像在雕刻某件物品。
他的精神贯注在鞋底,比老太婆锈花还要慢。接在那张白纸上的泥末只有指尖
大的那撮,却花耗了附身两个多时辰。
好长的时间!
时间是个相对东西,你觉得它慢的时候它就特别难熬,当你觉得它快的时候,
竟然一晃就过去了。
全在你的心情。
如此久的时间,简单枯燥地用来刮下指尖大的那点泥巴末儿,这份慢功确是让
人佩服。奇怪的是附身却好像把它当成天下最有趣的事儿,眼皮都不眨一下。
杨官正守护在旁,紧按着剑把,腰依然挺得笔直,仿佛只要身边这个人不离开,
哪怕风里雨里,也要永远地站下去。他已成为附身的影子,而附身好像已变成他的
灵魂,这就是两人之间关系。
没有了附身,杨官正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身边的人也可能很快地散去,
所以杨官正时刻照应着附身,生怕他有什么闪失或危险,随时准备为附身付出性命。
天子堡少主人的刀法怎样?
没人见过。
但杨官正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忽视。
因为有种压力,那是一种高手自然流露的气质。
尽管杨官正知道自已的刀法不如父亲,需要进行更多的磨练。
有这么个人跟着附身,附身的安全感增强多了,虽然他也很会照料自已。至少
省去很多心,用更多精力来应付案情。
附身剔完泥后,才把鞋放下。叹了口气,直起腰来昂望远方,面上俱是疲惫不
堪神色。这时杨官正才发现附身额头已布满了层层密密的细汗,显然刚才进行的是
件极为耗神的工作。
杨官正看着他静静走到院里,在石阶小道上慢慢地转悠了两圈,坐在草地上的
躺椅上闭目休息片刻。然后见他回到桌边,用根细长的银针去拨弄那些已落在白纸
上的泥末,这次耗去时间更久。
太阳已经升顶,变得逐渐强烈。
难道从这些泥末中能看出许多秘密?
杨官正站在案边,心中犯疑,却没说话。看着附身将挑拨出的那小撮泥末,用
极细的刷子轻轻扫到小张纸上,然后倒进桌上盛满清水的白瓷盆中。
泥末浮在清水表面,却没有沉下去。这时杨官正忽然奇异地发现,在阳光照射
下,水底变得很亮。水面浮着泥末的影子投射在盆底后,被放大许多倍,显得格外
清晰。
附身低下头,仔细观察。他看了一个上午,杨官正也就站了整个上午。杨官正
看着那盆水,看着附身灰衣下的脊梁,看着他那已略显灰白的头,看他那聚精会神
样子,内心涌起的感觉不知是尊敬、温暖,还是淡淡心酸。
他也有过父亲。
附身年纪比他大了整整一辈,足以被他称为父亲,却跟着自已没日没夜地操累。
凶杀事件将杨俊清和附身联系到一起。他们一个为报父仇;另一个则为了自已信仰
和职业道德,那是种身心投入的敬业精神,只因他是有名捕快。共同目标使他们隐
约有了种亲情,想到这里杨官正变得有些热泪盈眶。
他已没有亲人了。
杨官正觉得他眼前的这人既平凡又神奇,平凡的是他的人,粗朴的外表,乡巴
佬的模样,不平凡是他的性格、道德、智慧和思想。
正自胡思乱想,外面有人喊话,要吃午饭了。杨官正才觉得肚子很饿,时间过
去得真快。
下午,附身没有看盆中的东西,而是将鞋子反复旋转着观察,拿起又放下,放
下后又拿起来,凝神研究了半天,直看到太阳坠下屋脊。
庄客进来送了回茶,问他们还需要什么东西。
老萧也已回来。
刀疤叶守在院外,王七和醉癫张却在庄内寻个地方饮酒。郭千岩不知到什么地
方去了,这会儿大概也是在跟无争山庄的人述话。
天色慢慢地暗了,又快到掌灯时刻,大地渐渐笼罩于一片凉意之中。附身吩咐
老萧收起鞋子,站了起来。这群人走出了院门。
杨官正跟在附身后面,始终没有问过任何话。他有种个性,就是绝不勉强他人。
如果附身想说,到时自然会对他说的,所以他不问。而且知道老人的习惯。附身在
思考时从来不喜欢别人插嘴。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在徒然打扰老人的思路。
山谷里阵阵阴凉的风,带着木叶的湿意,习习的吹过来,遍体生寒,十分舒爽。
路上飘来了厨房里产生的炊烟味,伴随着几声断续不清的吆喝,有狗在吠。
他们跟随着前来喊人的两名庄丁一起向餐厅走去。晚餐很是丰富,都是山中的
野物。今夜作陪的是管家原飘海,他已从昨天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得知后来事情,
既是尴尬,又对附身极为钦佩。
原飘海令旁边大汉不停地殷勤劝酒。但附身是不喝酒的,于是他按住杯子。自
从父亲杨俊清死后,杨官正也滴酒不沾,甚至开始不食荤,不想让享受来消蚀自已
意志。
其他的人就不这样了,他们满路辛苦,好不容易歇息下来,遇上如此丰盛招待,
巴不得来个痛快,鼓起腮帮对端上桌面的食物大盘小盘地吞咽,像是风扫残云那般。
尤其醉癫张,又是抢酒,又是抢菜,抱起酒坛来就没有别人的份儿,整只肘臂
挟着,不愿放手。放喉高饮时只见" 咕碌,咕碌……"
简直不像喝,而是往口中倒,看得周围大汉都目瞪口呆。用牛饮的词来描述他,
还真不过份。庄客在想:这个人除了吃和与人抬杠,不知能干什么。当然武功是有
的,似乎也很不错,所以他还有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和人打架。
王七吃得悠闲,喝口酒竭口气,有根筷子拿在右手,想吃时就用它在盘中戳上
两口。左手端着酒盅,另根筷子弃在碗边不用。兴头乍到便用手中筷儿敲打着碟盘,
像是拍着一把筹码。刀疤叶吃饭则像刻字,埋了头一声不响,如老牛那般安静,饭
量却奇大。这些都是江湖中人,所以形象上并不太斯文。
只有郭千岩举止迟缓,慢吞吞的,他本是个老儒,牙不太好,只顾跟人说着话。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侃起来便没个完。
酒过两巡,管家原飘海道:" 吃菜吃菜,不用客气。" 咂一口酒,又道:" 既
然两派合作,力量也增强一倍,咱们此后再不惧恶人凶狂。"
郭千岩谦让道:" 杨公子势单力薄,还需贵庄多多照应。"
管家忙道:" 哪里哪里!"
又认真道:" 也幸得天下有名的傅先生在此,不然我这次真以为是碰上鬼了!
"
郭千岩悠然打趣:" 你就能肯定不会是鬼魂在此作祟吗?"
原飘海笑了笑,道:" 昨天是突出不意,才吓我一跳,让你们见笑。现在不同,
你们这些人物在此,即算有鬼怕也不敢现身了。"
他忽然凑过头去,放低声音,很神秘地问:" 不知傅先生有什么研究结果,能
否奉告一二,也让老朽私下有个分寸。"
附身淡然:" 目前还没什么进展。"
原飘海问:" 总要说出些吧,否则老让人闷在肚里,心里不安,怕闹出什么病
来。"
附身看了看他,说:" 凶手高约七尺六。"
原飘海道:" 有何依据?"
" 鞋的长度扣除两厘乘上六点八七六,就是人的身高,这是公门中普遍的计算
公式。"
" 还有什么?"
" 暂时只这么多,更多情况要待天气稍晴查看土质硬度之后对比凶手鞋帮上泥
痕深浅才能测出凶手的体型和重量。"
原飘海有些惊讶,接着又问另一问题。
" 还有疑问想请教先生。"
" 请讲。"
" 你曾说那棺中的霍成已死了三天,点名时却发现他头天还在,这是怎么回事?
"
附身还没答话,郭千岩在旁插言:" 这个答案很简单,你去问原先生就行了,
他能回答这个问题。" " 问他干什么,我不清楚你的意思?"
" 因为谜底太简单,相信原先生也能看出来。"
他啜了口酒,然后用顿挫的声音道:" 肯定有人在三天前杀掉了霍成,然后装
成他的样子混进人堆中,你们值班他也值班,你们下岗他也下岗,他就是天下第七。
"
原飘海听得眼珠发直,不由打个寒噤,吓得手猛抖,将口酒哽下了喉咙。想来
实在后怕,天天在找凶手,原来凶手就曾时刻隐藏在自已身边!幸亏这次择中的目
标是霍成,若是选到自已头上又该如何办?
想起棺木中那具冰冷的尸体谁又不心寒!
他的面色似乎惊疑不定。郭千岩见他如此胆小,却也有些好笑,忙补充道:"
只是可能。"
原飘海终于反应过来,叫道:" 天呀!我们虽然没碰上鬼,这个人却简直比鬼
还厉害。"
众人都笑出声来。
晚饭后,杨官正便与附身回到无争山庄为他们安排好的客房。附身睡得早,杨
官正也适应了这个规律,自天子堡开始,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总是同寝一个房间。
庄丁们挑来热水,让他们洗汗。杨官正对庄丁说:" 就放在这里,你们可以走
了。"
庄丁答应一声,留下水桶,提着扁担出去。他服侍附身洗过后才轮到自已,把
水倒在门外,提了桶进来,然后摘下身上的剑,放在桌沿,开始洗脚。那柄剑伸手
可及,随时可以拿到手里,这已成为习惯。
附身盘腿坐在床上,不知想些什么,只是痴痴盯着他的剑。过了半晌,突然对
他说:" 你一定要记住,天下第七是个左撇子。若是跟他交手,他的招式必定和常
人相反,而且生理上来说,人的左手比右手更快些。"
自走出湘西,他们的信任在增加。要想取得附身信任是不容易的。这个老人几
乎对周围所有人都不那么相信,包括自已阵营盟友。
这是职业习惯。除了老萧,那是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后来才慢慢开
始看中这个青年。随着时间增长,他们之间信赖得到加强,附身信任他正因为他信
任附身。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常常是相互感应的,是用眼晴可以读懂的。
老人对于他的处事信念、精神意志非常赞赏,认为这是非常特别的年轻人,所
以对他有种异常的关心。
你应该留意左手剑!
已向杨官正发出警告。
听了他的话,杨官正显然有些惊愕,不知说什么好。片刻之后,才沉声道:"
是!"
没有问附身是怎么知道的,但相信附身的话不会有错。这也许就是今天下午老
人仔细研究那双鞋后得出的部分结论。
杨官正眼里现出沉思,坐在椅上动也不动,看来已在思索如果自已碰上天下第
七,如何找出面对左手剑的破法。
水已冷了,杨官正的手还是没动,只是脚在木盆里偶而划出两下声响。
见他那样子,附身又道:" 还有,尽管你父亲败在天下第七手上,也不要对自
已家传剑法失去信心。天子堡的剑法是很高的剑法,而且天下第七武功并没有你心
中想像的那么高不可攀。"
这次杨官正没有反应,知道自已的剑法比父亲差远了。他并不认为比父亲强,
比天下第七则可能更远。
支持他的念头是复仇,目标是求战。战不过无非是死,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但
附身接着告诉他:" 你要知道,天下第七在跟你父亲决斗的时候也受了伤,生死只
差一线。"
杨官正霍然望着附身,有些不相信。附身道:" 一定要相信我的话。因为我已
看过你父亲遗留下来的那把剑,自它磨过以后并没有再跟别人交过手,而它的剑尖
却有血迹残痕。"
附身道:" 剑尖上有血,剑口必定也很深。"
话已讲得足够明白,是用事实坚定杨官正的信心。因为附身可能意识到,杨官
正与天下第七之间的决战迟早不可避免。
杨官正心头热血沸腾,胸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激动,是自豪,是悲
愤。几乎想走到附身面前跪下去。没有人可以评价附身给了他多大的帮助。这番话
整个改变了他的精神状态,对其武功产生影响是深远的。
因为他重新找到了信心。
一个月后,在无争山庄和天子堡的提议下,所有受害门派约定聚集山西召开会
议,共同商议对付天下第七的办法。由于路途较近,长沙济世帮的人先到。早到者
在等着后行门派的到来。
这天,原西越正在练功房,小翠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神色,喊道
:" 原公子,有客人来了。"
原西越木然回身,道:" 是谁?"
动作缓慢,跟以前相比像是换成了另一个人。父亲的死对他精神上打击过于沉
重,为减轻心中痛苦,每日都在这里残酷折磨自已。
小翠看着他,大声道:" 是大少爷钱如天。"
虽然钱如天已成为富贵庄主,但小翠还是叫惯了,也许她认为叫惯了的称呼在
心里更亲近些。
原西越耸然失声,道:" 快请进来!"
人却奔出了门外。
有人站在石阶外,静静地望着他,眼里既有沉痛又有凄伤更有着同情。两人身
体迟疑片刻,然后彼此相扑,紧紧将对方揽在怀里,俱是热泪盈眶。
原西越哽咽着,说道:" 你来了。"
钱如天道:" 你知道我会来的。"
原西越道:" 你来得真好!"
连小翠在旁边都看着直掉眼泪,又是感动,又是惊讶,你们这些男人啦,她想。
钱如天拍着他的背,轻轻道:" 想开些,想开些……"
" 原西越的胸膛和钱如天分开,咬牙道:" 此仇若是不报,我今生誓不为人。
"
眼中燃烧跳跃着火焰,似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灭。
钱如天沉默无语。
不久各个门派陆续来到太原。
" 大会在无争山庄召开,议事厅设在庄内大堂,也就是原九土曾经停尸的地方。
会议进行得极为成功,商议出很多内容。
参会门派一致决定成立共同追缉天下第七的联合组织,对外号称" 天网同盟" ,
是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意思。追缉凶手的费用确定由各门派分摊,但富贵山庄
钱如天承诺出银五佰万两包揽下来。
门派之间确立了以鸽站为基础的通讯网络和多种迅速联络方式。制定了各门派
分头追查,线索集中汇总的破案方针。
同意订立紧急情况下互相支援,人手就近调用的盟约,并确定时限:同盟之内
某个门派如果接到其它门派要求增援或者天网总部的调拔令,近处三天之内必须赶
到,远方最迟也要在半月里赶到。
面向江湖公开悬赏,凡能提供天下第七确切行迹和关键证据者,赏银五万两。
能寻到真实藏身之处,并愿带路擒拿的,经证实赏银二十万两。若有能力擒获天下
第七的人头,不管是谁,赏银二佰万两。会议保证对领赏者隐私的尊重,可以为其
保守秘密。
因为天下第七为祸武林,人所共愤,大会决定追捕他的同时不断争取和吸纳其
它门派和个人加入天网组织,进一步壮大同盟力量。
大会还选举天网同盟的主席。由于富贵山庄捐了五佰万,各门派一致推举富贵
山庄新任庄主钱如天担任天网主席,但是钱如天却说自已仅仅出了一笔钱,而别人
却要捐命出力表示谦让,并以自已年轻,能力才智不堪承担如此重任为由力拒,转
而推荐无争山庄庄主原北斗。认为无论从辈份、经验和武功上来看他都要比自已强
得多。
原北斗于是推举长沙济世帮上官帮主。他道:" 无争山庄地处深山,不便行使
号令。济世帮位占要冲,信通八达,无论在声势和影响上都远远超过其它门派。天
网主席交椅应当由上官帮主来坐,这样对于天网组织的发布号令和扩展都有好处。
"
上官帮主竭力固辞,但原北斗就是不依。经过一轮激烈推让,大会最终确定上
官苍为主席,原北斗、钱如天为次席,总部设在长沙。各门派斩白马青牛,筑环形
神坛,在夜里点燃熊熊烈火,祭天盟誓。
结盟之后,除了富贵山庄钱如天因事暂时滞留以外,其它门派开始陆续离去。
他们还有内部事情正急需处理,同时忙于另辟途径追缉天下第七。
这些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血风腥雨已经笼罩了整个江湖,
危及武林每个掌门人的性命。
下个受害者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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