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杀人的日子

　　天网总部不再跟济世帮总部共处。济世帮总部在藩后街，天网总部却设到了袁
家岭。以前藩后街，现在袁家岭。刚清理好的巨大院落，才搬进不久，四周早已戒
备森严。

　　自从总部迁到这里后，上官苍全力处置天网同盟的事务，藩后街那摊子全由葛
大平撑着。很多人不清楚为何在这般大雪纷飞的时候天网总部突然要从藩后街移到
袁家岭，只有上官苍和郭泰等几个济世帮的心腹人物知道其中秘密。

　　腊月里搬家并不容易，路不好走，人员物质亦多。但上官盟主执意要搬。既是
长沙地头，他又是盟主，所以说话就算。

　　大年三十，郭泰起得很早。他走进外屋，用铁钳捅亮了盆中的炭火，然后站到
门口，怔怔地看着户外的雪。外面是个很大的院子，平平敞敞地，并没有什么东西
可以遮挡屋里人的视野，除了很远处的高屋和院墙之外。经历多日大雪，地上犹如
裹上一层素白的毯子。这阵雪刚刚小停，地上有几行脚印，那是早晨前来换班的刀
客们留下的。

　　郭泰在门口站立良久，眉宇间似有着种深深的忧虑和紧张，望着远方高墙外的
山坡，不由自言自语，喃喃地道：" 会来了……"

　　门口的葛来道：" 五当家，您说谁会来了？"

　　郭泰迟疑片刻说：" 除夕。"

　　过了这个白天，晚上自然就是除夕。

　　五当家从不说废话，所以让人感到奇怪。

　　葛来觉得他话里有话。

　　此时，外面的雪又在下。

　　五当家突然问：" 今天是不是杀人的好日子？"

　　这句话问得带些突兀。

　　葛来一怔，想不到有此提问，心中似在默默思索着五当家话语中的含义。

　　看来他答不出。

　　郭泰回过头去，望着地上的炭火静静出神。

　　也不知心里正想些什么。

　　葛来沉默半天，忽然道：" 今天是杀人的好日子。"

　　" 你懂？"

　　" 我懂。"

　　葛来懂，因为葛来也是老江湖。

　　" 正因为现在大家的心情全都忙于过年，所以防范上就会有疏忽。您刚才说话，
不是讲除夕会来了，而是说天下第七快来了。"

　　五当家脸上掠过一抹凄凉而又残酷的神色，冷笑道：" 杀人的日子也就是被杀
的日子，总得有人死！"

　　葛来问：" 您都准备好了？"

　　郭泰道：" 今夜是除夕，所以很多人都可以去喝酒，赌钱，可以去看戏，明后
天也同样。双岗可以轮一半去休息，有些刀客我已准了假，捱了这么久的日子，也
该让他们去放松放松，只是这几个白天都让你受累了。"

　　葛来慢慢道：" 不要紧。"

　　心里明白，既然是外松内紧，很多人的日子肯定比他更难受。

　　五当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冬季的天色总是黑得比较早，只在申时就早已暗了下去。

　　大院东面济世帮帮众所住的几排木板房到总部密室有好长一段路。地上的积雪
很干净，两个佩刀的人从带着门帘的厢房里出来，边说着话边往前面走去，他们是
派去接班的刀客。

　　" 今天是杀人的日子……" 叶孤影嘟囔道，心事重重。

　　石野打断他的话：" 却不是杀人的天气。"

　　继续发着牢骚：" 不是杀人的天气，偏要我们到那里去吹西北风，连除夕夜都
不能轻松轻松。"

　　叶孤影站住，问：" 为什么不是杀人的天气？"

　　"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这是江湖中的原则。满地的积雪，凶手要接近目
标就会发出声响，就是杀了人也跑不远，雪地上的痕迹最利于跟踪。"

　　" 那是做贼的原则，不是杀人的原则，杀人是向来不择天气的。何况天下第七
不是普通的杀手，行事风格肯定与众不同。"

　　" 我们不妨打个赌。" " 赌什么？"

　　" 壹佰两。"

　　" 怎样赌法？"

　　" 如果今晚天下第七来了，我输壹佰两银子给你，反之你输给我。"

　　" 不赌。"

　　" 你不敢？"

　　" 不是。"

　　" 没钱？"

　　" 也不是。"

　　石野问：" 那是为什么？"

　　叶孤影道：" 因为照此赌法，无论怎样我都是输家。"

　　说话时看来神色亦暗淡。

　　" 怎讲？"

　　" 如果他不来，我自然是输了。若是他来了，我赢倒是赢了，但人却死了，死
人是无法再计较输赢的。你说吧，站在我的角度，想赢还是想死？"

　　的确，赢了钱，却输了命。叶孤影死了，那壹佰两赢到手了又有何用？他的话
说得有些道理。

　　石野道：" 这么悲观？"

　　叶孤影反问：" 难道你能乐观？"

　　石野拍拍腰际的刀，转头朗声笑道：" 好机会呀！如果他来了，今夜我就发了，
等捞足壹佰万后，便找个地方去隐居。身边再带个漂亮姑娘，她帮我洗衣，替我做
饭，陪我睡觉，生几个儿子照看庄园，也不操心应该如何去赚钱了。"

　　说话模样倒是很潇洒。

　　石野英俊，运气也壮。

　　今日若梦想成真，那个被择中的姑娘可是爽死了。

　　叶孤影道：" 捕捉天下第七的赏金是五佰万，你为何不全部赚到手？"

　　石野道：" 因为我砍下他的脑袋就已足够，其余的全给你们，也不枉朋友一场。
"

　　叶孤影知道他在说笑，亦是半真半假，于是叹息说：" 钱对你来说就比命重要？
"

　　石野笑道：" 唉，难得的是钱啦。俗话说，有钱能买尽天下美女，无钱难死世
上英雄。"

　　叶孤影疑惑道：" 可你能对付得了天下第七吗？"

　　石野道：" 如果对自已没有信心，起初就不要选择刀客这种危险职业。"

　　说到这儿，平时散漫的石野变得满脸肃穆。他又道：" 自信是刀客的第一素质。
"

　　顿了顿又解释：" 否则干什么都不成，做人也是这样。"

　　然而，叶孤影并不相信石野刀法比天下第七强，整个天网同盟也没有人信。天
下第七的来临伴随死亡，这种观念仿佛已经石刻般印在大部分人的心底。他对石野
道：" 话虽没错，但天下第七不是凭自信就能对付得了的。有没想到，打不过结局
会怎样？"

　　石野道：" 跟人厮杀的时候，我从不思考后果，思考过多反而扰乱心绪。打不
过无非是死，作为刀客，人可以死，但精神上不能败。他比我强，是他的运气，只
要我撑过几十年大难不死磨砺，自会强过他的。人若没有赌命精神，永远成不了气
候。"

　　人生似赌局，石野如赌徒，他的话呈现其个性。不过，话说回来。石野不想，
所以不怕；也只有不怕，才不会去想。

　　既是素质，也是哲学。

　　叶孤影四处望望，嘴里道：" 我心很慌，现在总觉不对劲，有种不祥预感，仿
佛死神已离我们很近。死亡对你一点不可怕？"

　　他今晚心情特别反常，话也有些罗嗦。

　　石野漠然道："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是最蠢的现象。有些事情，我从不
去想，实在懒得去想。思虑过多，会失去做人乐趣。人生何其短暂，应抓紧时间拼
命享受。天即算要塌下来，怕也没用，所以当被盖好了。"

　　又走过几间屋，正对北面，风变得好大，刮着他们的脸，像刀削一样。

　　可能察觉到叶孤影神色有异，石野于是道：" 是不是认为我们活不过今晚了？
"

　　" ……"

　　叶孤影无声，无声便是默认。

　　石野笑笑说：" 如果不愿死在此处，我倒有法子可以替你寻到活路。"

　　叶孤影脚步慢下来，张起耳朵在听。

　　石野道：" 趁现在来得及，赶快丢掉手中的刀，从正门溜出去，保证没人问你，
从此也无人管你，更不会有人再来杀你。"

　　所以劝他走正门，因为无人问。如果走偏门的话，即使遇上熟人，也忍不住会
有人盘问几句了。

　　叶孤影发怔，停了下来，犹豫片刻，终于加快步子赶上已走在前面的石野，艰
难道：" 笑话！临阵逃脱的事，我是做不到的。我毕竟还是帮里的头等刀客，有自
已人格。"

　　对于某些人来说，自尊比生命更重要。将自尊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也是人类能
够区别于动物的地方。看来郭泰平日教导不错，要做一位好的刀客，除了拥有自信
等精神素质外，还要有良好人格。若是品格高尚，就能变得更加无所畏惧和心胸坦
荡，自我能量才得以充分释放。一旦人进入某个集团，常常融于某种集团文化。这
种体历经过对他整个人生都有着重大影响。叶孤影也是济世帮的优秀刀客。他并不
怕死，只是不想死。

　　" 看来，也不枉五当家派了你那张红牌，" 石野笑笑。他缓缓沉思：" 其实死
的滋味并不好受。我看过人死，是那样地黑暗、冰冷、孤独。但我们是顶天立地男
子汉，应有正视死亡的勇气。看淡生命才能漠视死神。生死是命，寿夭在天。男人
若连正视死亡勇气都没有，人格也就只那么高。"

　　石野用手比划一下。他为人放纵而高傲，但有很多服众的地方，从思想到刀法。
叶孤影很佩服他，石野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关系不像他人，还算融洽。

　　只是叶孤影认为，石野有时也狂得实在没了边。

　　他们边走边聊，转过弯就看见了葛来。

　　" 葛来远远站在门口，戴着雪笠，满身雪花，像个雕塑般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人走过了几十步的距离，葛来的眼珠子仍是直的，依然像个死人般盯着他们，
没有反应。

　　两人察觉异样，站住仔细看了看。

　　叶孤影对他道：" 我们来了，你可以走了。"

　　半晌，葛来终于动弹。他没有说话，犹如僵尸般慢慢地走开，只留下一个孤独
的背影。看见葛来踽踽而行，消失在屋角，他们这才转过身来。

　　" 石野不满道：" 若不是他嘴角在冒热气，还以为已经死了呢，诡异森森的！
"

　　" 他也有些可怜。" 叶孤影叹息。

　　石野却道：" 赚的那点钱全花在女人身上。这样要女人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不
找个老婆。"

　　叶孤影说：" 他是个残疾，心里面有痛苦，偏又个性孤傲，封闭自已。每次给
女人的钱他都是最多的。也很少朋友，整日里一付与世无争的模样，只有跟五当家
和萧红木还能有几句话说说。"

　　" 你的观察力倒敏锐。"

　　" 只因为自已有时也痛苦。"

　　能感觉别人心中痛苦，也是叶孤影与众不同。

　　他们在门口跺了一阵子脚，用靴在墙上踢了两下，震落上面的积雪。叶孤影接
替葛来的位置，站在门口。

　　石野走进外屋，朝内室看了看，内室那扇漆黑的门是紧关的。他知道天网盟主
上官苍就在里面。于是将刀放在桌上，抖了抖衣裳，一把拖过长凳来坐下，捅开炭
盆，加上些炭。

　　火已快灭了。

　　葛来这家伙除了站在门口，什么也不管，要不是帮丁进来照料几次，屋里真要
变成冰窟。

　　刀客的位置都是预先规定的，白天一人，晚上两人，所以葛来白天只能总是站
在密室门口。门口视域极为宽敞，可以清楚看到远方，因此一人即已足够。

　　葛来身上并没有积蓄，很需要钱花，这些钱大部分用在天香楼里他熟悉的女子
身上。所以葛来宁愿选择白天，因为白天是双份。

　　位置不同津贴不同，五当家郭泰显然是处理这类问题的老手。他给葛来拿双份，
亦是公开的，没有人愿意为了这十几两银子跟葛来争。因为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孤
伶伶地在雪地里站上整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耐得了那种寂寞耐不了那份寒冷。只
有二十两银子。据说葛来的伤腿上还钉有铁钉，真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这段日子
对葛来说正是赚钱的时候。一天二十两，十天就是两佰，一个月就是六佰。不知他
是不是应该感谢天下第七。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坐着花钱，有的人卖力，有的人卖笑，还有人卖身。作为
刀客，就只能卖命。晚上津贴略高于白天，十二两，不过只有单份。石野坐在这里
也不是为了那十几两银子，这些还不够他在牌桌上搓两圈来得容易，而是出于刀客
的责任。

　　济世帮里刀客很多，聚集到这里目的也不尽相同。或者谋个职业混口饭吃，或
者为了养活家人，有些却是暂时把此处当做一种跳板，还有人是因为无处可去。动
物也会找伴，连狗儿都会扎堆，何况人呢？

　　石野来到这里的理想跟其他人不同。他还年轻，很想成名，需要获得许多江湖
机会。学刀出师后本是为了体历江湖才立足济世帮，留下就是等待发展时机。不过
由于天性好赌而放纵，以致有时忘记自已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叶孤影加入济世帮纯是出于冲动。因为他独自负气离家出走，发誓今生不再回
去，四处闻荡江湖，遇上旋风刀卢奇，卢奇要来济世帮，他暂时不知道往哪里落脚，
就跟着参加了。

　　两个守夜人都不是为了银子，不过无疑却是刀客中的佼佼者，武功皆自不弱，
全是红牌侍卫。

　　两人位置上，郭泰有意将叶孤影放在外头，因为他胆小，所以心比较细，稍有
动静就瞪大眼晴观察，若让石野在外面，站得两下便马马虎虎的。虽然刀法甚高，
派他攻击是把好手，要他守卫的话，向来掉以轻心，遭到偷袭命都不知丧在哪里。

　　这种布置煞费苦心。

　　但是两人能挡住天下第七吗？

　　郭泰早不是太自信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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