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豪赌
红门赌场座落在银盆岭。它是长沙名声最响,信誉最好的赌城。不仅因为赌资
雄厚,且跟江湖中大多数的赌行都有来往,与官场和黑道的关系也密切。最近这里
可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人物汇聚而来,好像此处发生了历
史以来最重大的事,连带着附近大大小小的赌馆商堂旅铺都门庭兴旺。
今天,在它旁边的蛇王殿酒楼中有许多人正在热烈地议论事情,赌场里的客人
经历多轮大战后,往往出来坐坐。吃吃酒食,换换心情。许多新来乍到的更是先行
在此打听消息。
现在抢占风景的是长沙四物,所谓长沙四物,是四个最无聊的人物。整天闲着
无事,在此穷聊,只是耍嘴巴皮子赚钱混白食的人。名字也带着浓烈的本地气息。
叫骚鸡公、谭鸭婆、槟榔宝和魏老猪。
他们面前那桌并不值钱的酒席喝了两个时辰还没个完,此会儿只是不停地到处
寻人说话。这个客人出去了,又瞅上那个,反正桌上火锅热气腾腾,地上炭盆旺火
熊熊。现在他们又看上一个刚落坐不久的绿袍客人,混了过去,不知说到什么快意
话题,笑意喧然,犹自不休。
起初见骚鸡公凑近那人身旁,低下头来,关心地道:" 您是头回来吧?"
绿袍客人愕然抬目:" 是的。"
骚鸡公道:" 您要小心了,这个城里有些不安全。所以您不妨花些小钱买些消
息。"
他嘴里说话,眼晴却盯着对方面部肌肉的反应,似在观察谈话的价值。在此出
现的,通常多为有身份的客人。如果对方神色正常,并不在乎,说明有戏;如果客
人当场翻脸作色,自是小气鬼或穷光蛋,也就不必淌这个混水了。
绿袍客人道:" 哦,此话怎讲?"
看来他有兴趣。
骚鸡公压低嗓门,诡异地说:" 您知道,城里最近连出了几条命案,死了不少
人。有的死在城里,有的死在城外。"
旁边的槟榔宝神色肃然,接下去道:" 江湖上的人纷纷赶来这里,许多杀手集
团都伺机而动。"
骚鸡公给他白眼,怪他抢了自已风头,然后压低头,贴着绿袍客人耳朵,神秘
地说:" 告诉您一个秘密,天下的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某个人。"
" 是谁?"
" 对您说了千万不要泄秘给别人。"
绿袍客人似在微笑,点头:" 那当然。"
得到应允,骚鸡公贴得更近,几乎挤到对方脸上去,他道:" 告诉您呀,那是
为了天下第七。"
绿袍客人似在惊讶,把桌子猛拍,大声道:" 啊,天下第七,那个杀人魔王。
"
骚鸡公俨身而起,极度不满道:" 叫您不嚷,您偏大声,说不准血溅五步,头
颅落地。这下好了,我不说了。"
他愤愤不平,气咻咻转回头来。
" 有人却抢着开口,是插不上嘴的槟榔宝:" 为此事据说还引动杀手的祖宗。
"
绿袍客人这回听懂,道:" 你说是董无衣?"
" 是啊,是啊。"
" 董无衣真没用,跟对方交手时穿着刀枪不入的神袍还受了重伤。"
" 简直差了几个等级!"
" 同样是杀手,为何董无衣要狙杀天下第七?"
" 唉,鬼迷心窍。"
骚鸡公终于再也忍不住,又凑过来说:" 你们知道什么!杀手之间六亲不认,
说白还不是为了五佰万两巨额赏金。"
槟榔宝赶紧道:" 虽说天下第七是个杀人如草芥的魔王,本事却让人不得不佩
服。"
绿袍客人抿着下巴,翘直拇指,摇晃道:" 天下第七真有种。"
" 谭鸭婆挨过来,大声说:" 按说韦不群吧,也算够英雄,还是死在他手里。"
绿袍客人诧异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始终没有找到商机的谭鸭婆这时已溜到他的背后,贴着这人脊梁囔囔:" 那还
用问。我们有个朋友在济世帮。"
绿袍人回过头来,问:" 喔,他叫什么名字?"
谭鸭婆的脸立刻红了,敢情他不知道,身子在挪开,口里却胡诌:" 叫,叫…
…咳咳,咳,您问这个干什么?莫非故意给他添麻烦!"
" 没什么,随便问问。"
旁边桌上始终坚持岗位吃到现在的魏老猪终于停了嘴巴,这人脸阔体胖,腰身
像水桶那样。
从桌上盘子来看,他们吃得并不好,颜色虽鲜艳,却是蔬素多,荤腥少。他好
像并不在乎,只图数量能撑饱肚皮,不想离开面前那张桌子。
此时手上却抓着根没有肉的骨头,喉咙里仍然塞着菜,咕噜着插言道:" 你们
……谈的那些……已是昨天的黄花了,干嘛翻老皇历。"
骚鸡公于是抢道:" 下面说说最新发展,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因为此事,哈哈
哈哈,推动了百年难见的赌局。"
绿袍客人在微笑:" 赌什么?"
此话既出,长沙四物争先恐后地抢着回答,生怕落在了人后。
" 赌的却是几具尸体。"
" 你们有没有听说二月初二?江湖中的豪客都是奔这个日子而来的。因为这个
日子是天下第七自已跟天网同盟定的。"
" 据说天下第一赌局的启动,就是缘由南门赌场跟普氏赌坊两位主人的较劲,
他们偶聚时喝酒聊起长沙的杀案,无意中起了争执,揣摩这些尸体会不会给天下第
七盗走,再次失踪。而所有的高潮更是涌起在天下第七对天网同盟留下这个帖子以
后。"
绿袍人兴趣高昂,仰首问道:" 什么帖子?"
" 天下第七在天网同盟总部的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一份帖子。上书:二月
初二,你们好好防备,老子会再来盗尸,顺便剁几个脑袋提去下酒。他就这样对天
网下了战书。如此挑战行动,简直像把铁钳,钳住了天网的喉咙。"
" 二月初二,那可是土地菩萨的生日。"
" 哇噻!天下第七真大胆。"
听到这些议论,旁边的许多客人都很来劲,也想上来凑个热闹,但几人说来唾
沫横飞,滔滔不绝,简直没别人开口的份。
" 于是天下群豪纷纷赶来,要瞧瞧这般热闹气势。到底是天网同盟捉住天下第
七,还是让天下第七反过来强奸天网。竟连祖籍江东第一名嘴白天歌,都不远千里
赶到此地,要以天下第七为题材编写江湖传奇故事。那老儿嬉笑怒骂,放浪恣肆,
专以说戏为乐,杜撰出来的本子据说强过了《窦娥冤》。连说书写戏的都来凑热闹,
哈哈,长沙可真成为千里舞台。"
" 白天歌这老儿说话诙谐辛辣,用辞准确而且够酷。竟将当前的狂闹热绎景象
以四个字概括,形容为杀人经济。这番盛景可说千年难遇,千载……"
数人正在议论,仍在吃喝的魏老猪大概是哽住了,脖子胀得通红,喉节不停地
上下蠕动。目光呆滞,斜吊着眼挺挺地朝着门外,像是条半死不活被人揪着后颈提
起的狗。
虽然哽在喉咙,眼晴却没闲着,透过卷起门帘的空隙,突然看到远远有条人影
朝这里走来。如同看到鬼那样,他嘶声吐出了几个字:" 哎呀,不好……煞神来了。
"
" 槟榔宝回望一眼,也惊慌失措:" 再说传到这个人耳里,怕要闹出人命来。
"
见他们说得凶狠,绿袍客人道:" 不信。"
没有人答腔,长沙四物正在默默发呆。
绿袍客人又问:" 怎么不说话?"
骚鸡公的脑袋依然瞧着门外,嘴里却急急地说:" 他来了,谁还敢说,您知道
那是谁?"
见那人走进屋内还要些时间,忍不住又抢紧开口,压低声音急促地道:" 半年
前长沙城发生的那场惊天命案您肯定听说了吧!"
" 这倒没有。"
" 约半年前,长沙发生了轰动一时的血案,那场劫祸死了十几个人,起源于司
门口菜市边的抢婚案,因为策划此事的是湘春街有名的富豪西门腥,当时没有人敢
出声。终于有人出来主持正义,不料这一出手,给他当场打死十几个人,被官府拘
捕,按律判斩。临刑前两天,被刚从梧州回来的济世帮上官帮主花钱买通了官府,
给另行改判了。后来此人出狱之后就成了济世帮的五当家。"
他说话快得像放箭,也许口才经过操练,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却准确无比。
绿袍客人终于清醒,脱口而出:" 你说的是郭泰,那个天网同盟的郭泰。"
谭鸭婆道:" 是的,是的啊!就是门外朝这边走来的煞神。"
" 他现在是去哪里?会不会进来喝酒!"
" 谁知道呢?"
众人目光注视中,雪地里过来一位衣着光鲜,全身皮袍的大汉。大概喝多了,
走路有些摇晃,踩得地上冰碴乱响。此人个体并不算高,却自有股睥睨四周,桀傲
不驯的气势,穿着黑貂皮裘,面目威猛,两目血红,铁冷的腮帮透着青色。
不知为什么,今日神色看起来却很阴沉。从牌楼那边过来,这时刚好在酒馆门
前立住。朝里望了望,屋中的长沙四物顿时颈脖忽缩。
谁知他竟没有进来,继而转向对面走去。
" 咦,不是到这里。"
骚鸡公惊叫:" 他去了红门赌场。"
绿袍客人长身而起,说道:" 咱也去看看。"
槟榔宝阻拦说:" 酒没喝完,怎地这样走了?"
谭鸭婆咽口唾沫,不甘心地揪着对方衣裳后摆,又不敢拉得太紧,亦步亦趋在
后面哀叹:" 可是,可是……"
可是半天,也没可是出所以然。花费这么久功夫,到手的鱼要跑了,叫他怎地
心甘。
那绿袍客人见状,拍了一张银票在桌面,点头笑笑:" 我叫司空南,这桌酒席
算我请客。"
几个人站起来,从旁边桌面走近,将谭鸭婆他们推开,然后不声不响贴着绿袍
人涌进了对面不远的红门赌场,看来竟是这司空南的保镖。
" 原来此人深藏不露,却是带了打手的。这般架式,肯定是位前来参赌的富豪。
扔下四个活宝在现场发呆,不过他们得了张银票,也不闲着,又有客人进来,
于是他们纷纷走上去招呼。店里颇为热闹,看来生意很好,显然是因为有四张快嘴
在此混场客窜的缘故。
赌场的大厅里人头滚动,喧声如沸,四处散布着许多桌子,数千人聚集在此狂
赌。人们往往都被如此群赌的浩大场面所震撼,其实穿过喧闹人群,进入后面静寂
旁厅,才是赌场的灵魂所在。
那座精致的旁厅被称为雅窟,里面二百余人把握着全国赌界的大势。只有最有
身份的尊贵客人及其少量佣仆才有资格在此出入。
绿袍客人紧跟着郭泰进了雅窟。雅窟的摆设与外面不同,只有一座环形赌台,
赌客却是坐在下面数百间被锦绣般花团簇拥的那排排豪华包座里,周围有专门的侍
女和英俊少年来照应。
赌盘在几个时辰轮转一回。报盘的轮流喊庄。如果赌客还想观望,暂时不想下
注,侍从在旁边暗中观察脸色后自会用手势作出示意,反正这里有鲜花美酒,以及
宜人姑娘,赌客们在此闲坐倒也好爽。这时,台上操盘的就会跳过当前位置,转向
下个客人。
也有赌客进来并不观望形势,下注就走。此时操盘人就会放弃原定秩序,优先
处理手头事情。
郭泰就是这类情况。
" 下一位。"
" 下位是天网郭泰郭次席。" 报盘的临时喊道,并有意点明其身份。
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前来下注的人虽多,但天网同盟的人公然在此出现倘在众
人意料之外。天网的人来到这里,自然是赌,赌自已胜。它虽刚成立,近来也算江
湖中数得着的大组织,郭泰又是其次席。
不知道此回要下多少?
郭泰走近赌盘,站定细瞧。面前有两片桌盘,一块是红色板面,鲜艳如血,代
表红庄。另一块却是绿油油的翠色,代表绿庄。
见他似不明白,有个英俊马仔特意在旁声明规则,押红庄赌天下第七胜,押绿
庄赌天网同盟胜,然后不再言语,等他下注。
郭泰带有几万银子,皆为临时告欠的,身为天网同盟的人,理所当然押绿庄。
然而落注的瞬间心理又开始动摇,倒不是选择庄门的问题,只在下与不下之间犹豫。
若说押到绿庄心中委实没有把握。毕竟手里的银子是多方措借来的,他此时手
头紧,包括许多刀客都借了钱给他,这一赌本钱没了拿啥交待。以自身目前在济世
帮的处境,若失了手,到哪里找穴去填?那些刀客找他要账时脸面往哪儿搁?
钱能难死英雄啊。郭泰初到是冲着口气,此时心中却陡然沉重起来,手上攥把
冷汗,变得忐忑不安。他以往向来是勇毅果决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自已也不清
楚。
时间过去得太久,掌盘的马仔有些不耐烦,叫道:" 快下呀!"
这里毕竟不是济世帮,红门赌场谁的面子都不认,只认赌场规矩。望着台面那
鲜红颜色,郭泰的汗开始冒出来,终于咬牙,下在了绿庄,他赌天网胜。
数码不大,只有两万,让周围的人顿感失望。
难道这就代表天网的实力和信心。马仔训练有素,什么也没说,撕了张票下来,
交给掌台的铁金刚签押。铁金刚长得鼓鼓墩墩皮肤黝黑透蓝像个紫佛铜像,默默签
名盖戳,然后交给他。
郭泰拿了就走,也不回头。
毕竟,在原北斗鼓励下,他的振作由此开始,今天亦起得相当早。
他刚走,就来了两个人。前面的紫袍冠带面如圆月,后面的步履沉重,却是乩
须满脸,形象猛浪。
作为赌场中常客,有认得的,知道他们是天心阁附近华春轩何善人的公子何春,
以及护卫拳师白老刀。
只听何春豪爽地道:" 我们下五十万两。"
也记了账,平静地离去。
看着他们背影,有人悄悄说:" 你知道是谁在他们两个后台坐庄吗?"
" 谁知道啊!"
" 告诉你呀,正主儿是葛大平,因为上官盟主死在天下第七手上,所以不敢公
开来下注。"
旁人吃惊,连济世帮都押红庄,足以看出胜负的天平向哪方倾斜了。
现在赔率多少?赔率上来看,天下第七未占多少优势,因为盘面上双方下注已
各有数千万。何春押了五十万后,门外的场里开始起了波动,早有探事的偷偷将济
世帮暗里差人前来下庄的消息捅了出去。
新的数字刚计算出来:七比五。显示天下第七略占上风。然而这种赔率没维持
多久,到了丑时就发生了剧变,令押在绿庄的人拍胸顿足叫苦不迭。因为传说中关
于天下第七下战书的小道消息已被天网盟主原北斗公开证实,大盘开始剧烈振荡。
后厅里还剩最后几十个大主顾没有落注。其中包括寿春财团、浙江银业、福州
行会的几位代理人,真正的盘势仍然操纵在他们手里。
尽管他们面上也显兴奋,手头却稳,毕竟多年的搏杀经历使这些人具有独到心
理素质。就像垂钓鱼夫,皆在静心等待观察,留意着池中的微妙变化,不放过任何
细小波澜。
贵宾室里,温暖如春。座旁有鲜花,桌上有美酒,身边伴丽人,这是何等旖旎
场面。若是紧张过度,不妨叫周围侍女前来伺候,端着晶莹剔透的玉杯,携着她们
的柔软手指,喃喃低语,能够感觉姑娘身上那种特别柔软而又温馨的气质。风流盖
世的缁衣侯曾经赞赏:" 女人是阳光雨露,是朝霞星辰,是人生意义。" 此话或许
有所夸张,但对这些赌海搏命的豪客来说,接近她们,至少会拥有婴儿般的在摇篮
里那样的宁静感觉,会使人暂时淡忘血腥,精神松驰许多。
此处也没有人敢来劫赌场,护场的是众多赌场挑选推荐来的精锐打手,领头的
守卫是楚国剑客诸吕一,还有各地最强镖师组合。
到了中午,天网同盟再次严正声明:给对方机会,把所有尸体移出了水晶池,
全部摆到灵堂。虽然代表天网同盟欲擒故纵敢于应战的决心,但对于绿庄的冲击却
是灾难性的。
这个消息传出,赌盘走势顿起汹涌巨浪,近于疯狂。街上已有消息传来,有些
人不堪忍受心理压力,跳入了冰冷的湘江。此事像一股寒风从关闭得结实的门缝里
透入被炭炉烘得温暖的雅库,刺激着每个人神经。
现在正好轮到寿春财团下注,负责操盘的是个理财高手,名唤经济人。既被唤
作经济人,本事肯定超凡脱俗。然而此刻却仿徨无据,面色阴晦,看着堂中混乱的
筹庄,眼珠游离不定,全身虚弱,头顶冒汗,突然呻吟:" 红庄四佰二十万,绿庄
三佰九十七万。"
谁都可以看出大盘走势,换上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定主意,因为摆在众人
面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可是轮到这些高手把盘的时候,他们却迷惑了,因为他们
有自已一套规则。有道是: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作为超级赌徒,
思维向来是独异的,也是能够赚到钱的原因。但他不能拖延不下,谁都知道目前已
到最后时刻,无论押红庄还是押绿庄,此时将是最好机会,错过这番浪头,赌的价
值即将成倍降低。
经济人的出盘让堂内疑惑,有人嘀咕:" 寿春财团怎么就这一点点……"
的确,经济人的行为与身份极不相称,寿春财团怎么说也是个赌潭巨鳄,竟连
千万码洋都没突破。
同为寿春财团的人也有些不相信地望着他,眼里满是质询目光。因为他们知道,
经济人只下了部分散户的委托股,真正老板交待的重板块并没押上去。
跟他同行前来的寿春财团另一赌盘高手白葫芦极为吃惊,高声质问:" 怎么变
了主意?"
昨天晚上同经济人已经议定今天的码注,想不到这家伙突然变卦,而且从盘面
来看纯是不赌的打算,作出决定竟不商量一下。
他望着对方,等待答复。
经济人吐字艰难:" 太热,不敢下了。"
白葫芦不满道:" 老板花了偌大成本,派我们来到这里,就此不下了,怕不好
交待吧,再说对得起那数十万跟庄吃饭的散户吗?"
经济人虚弱道:" 所有责任我负了……"
白葫芦道:" 但是那些散户,可都是说好跟庄呀,如果不押,那些彩头怎能抽
到?等回去柏掌柜的到时候问起来,咱们担当不起啊!"
原来,散户也分两类,有自已看准押庄的,还有跟着行庄的。所谓行庄,就是
老板押哪块,他们就押哪块,等于全权委托,因为他们看准跟庄财团的实力。
经济人声音不高,却在勉力支撑道:" 我此生有个原则,绝不押自已不懂的庄
头,大概是谨慎畏惧的缘故吧,掌柜的才将此番重任交给我。"
他瘫在椅上,不停用手巾拭汗。看来从未遇上此般难景,不赌的代价,也是昂
贵的。
掌台的铁金刚不由低咕:" 胆小鬼!"
不过对方不下,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捏住对方的手摁下去,只是作为旁观者,
看到这般窝囊像就有气。怏怏地将码洋收了。此案已过,他身前的几名马仔立刻对
堂下吆喝:" 一百八十号!"
下一轮是宝春堂的代理人,名唤苟类,也是位操盘的高手。
听他沉思片刻,轻松悠然道:" 红庄,三千二佰六十七万。绿庄七佰二十万。
" 其实,赌注的分配份额早已在心中确定,所以沉思片刻,是故作老到。在代散户
投标的同时,将老板授权范围内让他有权调度的二千多万资金全押于红庄。
果然,他的举动引起了场内注意,人们赞叹:" 哇,真大气。"
苟类暗自得意,忍不住抬起头来四下了望,可是笑容还没消失,又被另个声音
盖住。
那声音道:" 我押五千七佰万红庄。"
说话的是富州行会的屠狠,号称" 力挽狂澜" 。他不仅目光狠心也狠,赌场上
几乎没有败过,已成为赌界风向标。下起注来确有排山倒海的气势。竟擅自将原本
主张押绿庄的散户和老板委托的全部赌资都搏在红庄上。他的出面无疑让苟类脖子
一缩,顿时矮了大半截。金钱场上,向来是谁的钱多,腰杆就最硬,声音也最响。
经历阵阵喧哗和令人心悸的激动,场面开始冷却,码洋的数字也开始急剧下降,
因为主要庄家都已下定,仅剩几个大户。虽然他们赌本怎么看来倒也不菲,毕竟只
是个人财产,没有各省赌行挟人代赌翻江倒海般的气势。
现在轮到倒数第二个位置,是中州镖局的申破胆。这时手里捻着二佰四十万的
银票,搓摩着还没有下注。
" 还不快下!" 有人催促。
申老板似在犹豫,看了看力挽狂澜屠狠神态自若的样子,原本也是伸手下红庄
的,瞧见经济人惨白的脸色又缩了回来,
这两个人都令他佩服,每次豪赌只要在他们后面跟庄向来有胜无败。无奈两个
偶像今天情形是对立的,这让他好生犯难。
询问旁边手下,旁边的人怎敢开口,看他举棋不定样子,手有些抖,众人窃笑。
彷徨无限中,已近中年的申破胆忽然想起孩童时母亲对他说过的话:对拿不定
主意的事情,就尊从自已心情,那样即使错了也不致太后悔。激兑之中,手握着银
票仍然举到跪在膝旁的侍女手托红盘上,正要放下。
突然有人撞了进来,十来岁的孩子,剃着光头,满是聪明伶俐模样,不住疯喊
:" 不要押,东家,不要押!东家……"
有人疯狂报讯,申破胆陡然回头。他站起来,看到圈外门口被守卫拦住挣扎着
向他招手的那少年,于是高叫:" 是屁瓜!怎么回事?"
申老板暗地里曾经交待手下到处探听消息,这是他的精明之处。于是那群手下
按照吩咐,像狗一样四下乱嗅。他也始终跟手下保持联络,眼见那少年如此大喊,
知道定有原因。
红门赌场规矩虽严,对于贵宾室时的人,还是比较宽容的。见申破胆认识这小
孩,门卫拦了两拦,回头望过他的脸色后没强行阻止。
那光头少年气嘘嘘跑进来尖叫:" 天下第七已经被杀了。"
申破胆诧异道:" 有没搞错?"
光头少年道:" 是的,是……是我亲自看见的。"
申破胆身边的楚国剑客诸吕一挺剑指着他胸口,道:" 造谣生事,再此胡说,
我杀了你!"
他家财殷实,虽是守卫头领,自已也下了赌注,此时见少年打搅,以为故意在
此生事,极为不悦。
屁瓜捂着胸急促地跺脚道:" 是的,是的呀!"
看他那惶急无限的脸蛋,申破胆转过身来,满脸愤怒,喝道:" 奶奶的,打狗
还看主人面子,这么指着他干什么!是我要他去时刻探信的。"
他想幸亏童仆来得及时,提醒了自已,此事若是真的,可是让自已省下了几佰
万。申破胆赌场上是个混混,中州镖局的实力在武林中可不容别人轻视。诸吕一也
不是存心要伤害这个童仆,只是仓促之下有些不相信而已,见申破胆发怒,慢慢放
下了剑身。已有人在想,屁瓜虽是小厮,这等场合之下,瞧来不会有虚言。
屁瓜道:" 不信,你可以去天网总部看看,那里聚集了好多好多人啦!挤不进
去,天下第七就躺在地上,是济世帮的刀客说的。"
听得确切,许多人面色苍白如纸。
屋里人群蜂拥而出,像发了火灾。押红庄的如焰焚心,急得瞪了眼,押绿庄的
乐得心花怒放,就差灵魂出窍,手舞足蹈,都急于证实消息。门虽不窄,竟当场挤
死两个,都是老者,他们年老力衰,由于人挤,保镖又多不在面前,只能立于堂外。
于是被撞倒瘫在地上,踩得筋断骨折,当场呜呼了结。
也怪他们太急,这么大了,赶这个趟急着出去干什么?
偌大的厅里就只剩下孤寂寂的一群人。他们是雍至和、释可义、裴大度等几个
商号的大人物及他们涌进来的随身手下。
这些人互相望望,都在诧异对方为何不走。
端坐不动的雍至和终于转过头来,好奇瞅着旁桌的客人,他记得那是紫星楼的
裴大度,缓缓问:" 你为什么不去?莫非押的是绿庄!"
" 裴大度回答:" 错了,我押的是红庄,所以不走,是结局已定,去也无用。
"
他反问:" 你为何不走?"
雍至和静静道:" 我也押的红庄,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听到此话,不远处凝神谛听的释可义不由乐了,缓缓歪过大脑袋问:" 为何可
笑?"
他顶着个硕大的头颅,身材却极高极瘦。传说脑袋大的人特别聪明,所以此人
处事常有主见,不随大流。
雍至和慢慢伸手去掖领口,松了松颈旁扣结,舒服地在椅子上往后仰了仰,微
笑道:" 这些人真是愚蠢!天下第七这样容易被杀,只说明一种结果。"
释可义舒出口气,慢慢笑出声来:" 你想的也许跟我差不多,不妨说出来,给
大家一个痛快也罢!"
雍至和终于道:" 死的绝不是天下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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