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身世（二）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江湖中最负盛名的两个独行侠就是‘疯浪人’
沙涯和我‘九死狂医’叱罗容。我们一为正，一为邪，毫无交集却同样快意江湖，
直到我们遇到同一名女子……一名神奇的女子……”老者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该
怎样说，“我认识沙涯也是自那时起。当年‘雪宫’以神秘莫测的‘雪囚剑法’独
步天下，江湖中无人不识其威名，‘雪宫’也成为武林之中最强大的势力。‘雪宫
’宫主同时也是‘雪宫’创派人雪罂之女的雪琉音不仅拥有天人之姿，一身武艺更
是神鬼莫测，无人能及，连少林寺落竹方丈也无法在她手下走过三招，可以想象‘
雪渊仙子’雪琉音是怎样的惊世无双……！”
“这个神奇的女子可以说吸引了天下人的眼睛，我也不例外。当时江湖有传言
神器‘凤凰阙’为她所有，更让无数人不顾一切的想得到她，我最初也是由于神器
而接近她……但终究，我还是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随着记忆的内容逐渐诉说出来，叱罗容的神情也逐渐沉迷于年少轻狂时的美好
和眷恋，枯槁的容貌焕发了几许生机，仿佛爱慕的人的绝代风华此刻就在眼前重现
……
沙夜第一次听到有关亲生母亲的事，不禁又兴奋又自豪。在他的想法中，母亲
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现在他在别人口中听到跟自己想象中一样完美的母亲，
怎能不激动！他听的更用心了，连呼吸也是放轻了的，就怕听漏了一个字。
叱罗容继续道：“可惜我虽有一腔爱慕之心却始终得不到她的青睐，后来我才
明白，音宫主一直对那个放浪不羁的沙涯情有独衷……唉！你爹和你娘真是一对的
神仙眷侣，我虽然不甘心，却不能不认输了。可是麻烦才刚刚开始，一场针对雪宫，
确切来说是针对雪琉音的阴谋，又一次将武林染上血腥！”
“针对我娘的……阴谋？！”沙夜骇然道。
叱罗容摇摇头，默然叹气，显然不愿再次提起这件事。但他终究开口了：“这
场阴谋筹划时我正因失恋而心灰意冷躲到深谷炼毒，所以详情并不太清楚，只知道
当我出来时，‘雪宫’已变成武林第一大邪派并且被正道人士联手摧毁了！”叱罗
容愤极拍掌，置于床头的一张楠木矮桌竟应声而裂，化为碎屑，足见其功力之深之
厚。
“这时我才得知，‘雪宫’因私授魔功，用婴血来修炼邪魔歪道，残害苍生而
沦为魔派，还通敌叛国，妄图刺杀当朝皇帝。不仅受武林正派人士敌视，连朝廷也
下了剿杀令。我知道此事绝对另有内情，因为‘雪宫’一向不理世事，清心寡欲，
音宫主更是纯善之人，这种弥天大谎怎能欺瞒得了所有人？！绝对是有心人串通朝
廷栽赃陷害，陷‘雪宫’于不义！”
“我明察暗访之下，终于窥到了蛛丝马迹，原来以‘极剑门’为首的正道门派
因不满在‘雪宫’显赫威名之下无出头之日和觊觎音宫主身怀的神器‘凤凰阙’，
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罔顾道义，栽赃诬陷！更卑鄙的是他们还暗中勾结邪道人士，
以不光明的手段血洗了整个雪宫！”
“砰”的一声巨响，半张厚实的楠木床在老人深厚的内力下变为木屑。叱罗容
已愤恨得眦目切齿，粗筋暴涨，恨不得将那些奸人一个个手刃干净，气极之时竟一
口气喘不上来，黑少年连忙递给他一碗热茶。沙夜呆了一呆，没有想到老人的气愤
如此之深，听到这样的事实，他虽然也很生气，但叱罗容的表现却另他目瞪口呆，
想来这老人为自己不能替心爱的人报仇，内心早已悔恨到了极点。
江湖就是一个大泥淖，只要掉进去难免惹得一身腥。爱恨情仇转眼成空，尔虞
吾诈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最确实的利益才是真。沙夜觉得有点悲哀，这就是江湖么？
虽然对自己的前途有些悲观，但他却不见得有多后悔，沙夜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逃
避的人。
长叹一声，叱罗容又道：“若音宫主在，他们消灭‘雪宫’的毒计至少不会那
么成功……其实那时，宫主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在血战之前抛下整个‘雪宫’和
门下弟子，和沙涯一起消失在世人面前。可想而知，少了主心骨的‘雪宫’下场会
如何……我至今仍想不明白为何善良的她会这样做，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吧。‘雪宫
’的血战后，门下弟子无一幸免，正派领袖们言辞凿凿的谎话，堵住了悠悠众口，
掩埋了真相。我有心报仇无奈凭一己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我拼着性命宰了几个奸
贼，虽然没死却让我受了极严重的内伤，还落了个终身残疾，不得不从此退隐江湖
……”
“后来呢？我娘是怎么死的？……”
叱罗容看了一眼沙夜，摇了摇头，灰白的胡子和乱发随着轻晃了几下，好象就
要簌簌地掉下来一样。“几年之后，沙涯带着你娘找到我，可惜，刚难产生下你的
她又经路途劳顿之苦，早已回天乏术了。”
“原来是这样……”沙夜垂下眼，内心有份浓浓的悲伤逐渐化开，原来娘的死，
是因为他……
天已经暗了下来，从窗外看出去，天空是浑浊的黄和红，团状的云一动不动地
盘踞在天边，好象被什么压抑这似的飘不起来，灰褐色的秃鹫展开长长的铁一般坚
硬的翅膀在高空划过。
茶冷。话尽。
沙夜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站得有些麻木了，他不舒服的动了动，对老人道：“多
谢叱罗前辈告诉我这么多，天色已晚，不便打扰，晚辈告辞了……”
“别急，小子……你要去报仇吗？”
“报仇？”沙夜呆了一呆，摇头道：“我不会特意去报仇，现在我也没有这个
能力。”
“等你有了报仇的能力之后呢？”叱罗容不打算放弃追问答案。
“我不知道。”沙夜老实道，“我说了，我不会特意去报仇，但如果有机会，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天真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叱罗容竟笑了一下，“真像你爹那个疯子。”
“时间也不多了，我有件事要拜托帮忙。”叱罗容收敛了笑容，认真道。
“什么事？晚辈一定尽力。”沙夜认为既然从老人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于情
于理，他都不会推脱这件事。
老人转向站在一旁的黑少年，“阿天，到前面来。”
“师傅！”阿天急切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恳求。直到老人面色转为严厉，才
不情愿的站到前面。沙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阿天比沙夜高了大约一个头，却很瘦，再加上全身黑紫色的皮肤，乍看之下就
像一根人型黑炭，给人诡异的感觉。但不知为什么，沙夜却很喜欢他凌厉、好象在
倾诉什么似的眼神。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个模样吗？”叱罗容看向沙夜。
“不……不知道。”那种怪异的黑紫色皮肤，绝对不是天生的，也没见过哪种
病会造成那副模样。“难道……是中毒？”
“正确来说是一种蛊毒。”老人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刺入阿天的手腕，一滴
黑色的血液顺着针口流出，滴到木制的地板上。“啊！”沙夜惊叫，那滴血液一触
地，马上渗入木头内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烧灼的痕迹。
“这种蛊叫‘尸蹒’，因为寄生在血液里，所以看起来是无形的。”叱罗容对
满脸不可思议的沙夜道，“‘尸蹒’性喜阴凉，本身却带有极大的热量，被这种蛊
寄生的人，会无时无刻感到身体内炼狱般的灼热痛苦。人体内又有很高的温度，所
以‘尸蹒’又不断地往身体外钻，使人爆体而亡。这是一种十分恶毒的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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