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年轻人觉得十分突兀,可是他知道这种时分万万不能心软,他别过头就走。
他回公司去找导演,向她说出意愿。
她点着一支烟,缓缓吸一口,又轻轻啜起樱唇,喷出小巧整齐的一个个烟圈。
“孝文,”她说,“恭喜你上岸晒太阳去。”
年轻人不语。
“不过,去了,就别回来,若果复出,身分当不如从前。”
“是,我明白。”
“客人的心理都一样,人家付出代价,是买笑,必有一日厌倦,你要有心理准
备。”
“多谢指教。”
“很好,从此你是自由身了。”
“谢谢你。”
导演嫣然一笑,“还有什么事?”
“有。”
“请说。”
“导演,想请教你真姓名。”
导演一怔,仰起头笑了,半晌才说:“孝文,请允许我向你说一个故事。”
“洗耳恭听。”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错爱过一个人,那个人虽然同我在一起,一直嫌我身分
配不起他。”
年轻人扬起一条眉。
“分手之后,我黯然伤神、失落了好长一段日子,没想到最近,与此人重逢。”
年轻人静心聆听。
“这人结婚了,事业并不得意,但心甘情愿由妻子照顾他,那女子在某舞厅曾
红极一时,原来,孝文,他的理想生活不外如此,假使跟着我,不但面子大一点,
房子宽一点,车子也可以好一点。”
年轻人笑笑,“人家家庭幸福,甘于食贫。”
导演也笑,“一定如此。”
年轻人又说:“现在他来跟你,你要不要他?”
导演骇笑,“贴我百万美金也不敢收货!”
年轻人又笑,“你看,上天安排得多好。”
导演按熄了那支烟,“我的真名字,叫周淑筠。”
什么,年轻人怔住。
那么普通朴素的一个名宇。
像煞一个大半生都为丈大于女张罗的小家庭主妇。
导演笑了,“失望?”
“你不该叫白雪姬或白素贞吗。”
“为什么一定要姓白?”
“妖娆。”
导演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半晌停下来,“这个名字长远不用,有谁叫我,准吓一跳。”
“可是,结婚时总得用真名吧。”
“那当然,护照上驾驶执照上,都是真名。”
年轻人颔首。
导演忽然说:“墓碑上也得用真名,为着方便亲友拜祭,可以在括弧内加(导
演)二字。”
年轻人侧然,他拥抱导演,“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滑稽?”
“已经很久了,当我发觉笑同哭一样是最佳发泄的时候。”
“笑总比哭好。”
“祝你幸运。”
“你也是。”
年轻人自旅行社出来,发觉谢伟言又在门口等他。
他问:“你这样累不累?”
谢伟言笑笑,“喜欢就不累。”
“我已经跟你说清楚。”
“没想到你对我如此反感。”
“不,”年轻人分辨,“我对你没有反感,也没有好感,我对你毫无意见,我
们道路不同。”
“我明白。”
“那么,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只是碰巧路过,偶然遇见你。”
年轻人点头,“那很好,小心,好走。”
他调头而去。
年轻人约了妹妹。
他轻轻说出计划:“手续已经在进行中,很快就会出来,届时我们一起走。”
明珠高兴得泪盈于睫。
“这个城市虽然华丽,可是没有什么是值得你我留恋的,我俩在这里受尽折磨。”
明珠点头。
“你如果愿意,就与我一起动身吧,你到那边升学,我去找点小生意做。”
明珠把脸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给你在大学附近置一间小公寓,买一辆小跑车代步,爱穿什么吃什么都不成
问题,在学堂里找一个理想对象,不论家境、人品好即可,哥替你办嫁妆,速速成
婚生子。”
这不过是十分普通的愿望,相信一定可以实现。
“让我们从头开始。
明珠也一直点头。
年轻人觉得很大的宽慰。
正在此际,有人走过来叫明珠。
年轻人抬起头,他看到一个粗眉大眼神清气朗的男孩子,白衬衫卡其裤,不掩
其气质。
明珠介绍:“我同学吴肇庄,他家年底称民温埠。”
年轻人笑,事情顺利起来就是这公开心。
明珠即时与吴肇庄絮絮细语。
年轻人识趣地离去。
他嘴角含笑,原来世上真有看到家人开心比自己更快活的事。
他回到寓所,用锁匙开门,发觉门在里头反锁。
年轻人立刻战栗,用手拍门,“谁在里边?快开门,碧如,可是你?应我!”
他的声线稍微高了一点,已经有邻居打开门来观察。
年轻人急得额上冒出冷汗,正欲打电话召司阁来开门,忽然听得门里头有微弱
声音道:“等等,我来开门。”
年轻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听到咔嚓一声开锁的声音。
他推开门,发觉李碧如蜷伏在地上。
他连忙掩门,堵绝门外好奇的目光,扶起她,听到她呻吟。
她整张脸肿如猪头,右眼如一只青紫的鸡蛋,嘴唇爆裂。
年轻人十分镇定。
他马上叫医生。
接着,他在她耳边问:“是谁?”
她不语。
“是谢汝敦吧。”
她摇摇头。
他扶她平躺下,用一条冰镇毛巾覆着她的脸。
这时,他发觉她手上也有瘀痕,这分明是有人殴打她之际她企图伸手去挡之故。
他轻轻说:“验完伤,我们立刻报警缉捕谢某。”
“不,”她挣扎着说,“不是他。”
“到这种时候你还护着他。”
医生来了,一言不发,细心检验过后,表示眼角皮嘴角需缝针,胸口疼痛,亦
需入院诊治。
他对她说:“我需要通知你家人。”
“我自己可能签保。”
他无奈,只得把她送进医院。
可是不到一会儿,谢汝敦出现了。
是他叫住年轻人。
“啊,是你。”
两个男人对立。
“她无碍吗?”“肋骨折断,需要住院。”
谢汝敦说:“你以为是我做的吧?”
年轻人沉默一会儿,“开头确那样想。”
“后来是什么叫你改观呢?”
“谢先生,说什么,你都是一个人物。”
谢汝敦笑了,“谢谢你。”
年轻人反问:“你有无怀疑我?”
“怎么会,你何必用这种手段。”
“这么说来,谢先生,谁是凶手?”
谢汝敦十分意外,“你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请告诉我。”
他收敛笑容,讶异地说:“原来你对李碧如一无所知。”
年轻人一愣。
“我劝你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女人。”
他说得心平气和,随即转身进病房去。
不到十分钟他就走了。
年轻人蹲到她面前。
“是你叫他前来?”
她点点头。
本来他想问: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后来一想,那是一定的,一个人若要试图
了解另外一个人,起码要十多二十年时间相处,他没有资格问。
她握住他的手,“陪着我。”
年轻人觉得他有义务这么做。
“你先睡一觉,我就在这里。”
药性发作,她似敌不过倦意,颓然入睡。
上一次年轻人仔细凝视一个躺着的女子是向他亡母话别。
他叹口气,到附近便利店去买了些书报杂志零碎食物,回来陪伴病人。
她这一觉睡得很长,其间曾经有梦呓,“妈妈,妈妈”,她喊。
声音稚嫩,像是回到极小极小的时刻去。
老实说,中年女子卸下粉妆,也就是一个中年女子,不,不是难看,她轮廓大
致上还维持不错,可是颜色却已褪尽。
旧时天然长眉乌睫,眼珠里精灵的神采,以及饱满红唇,藕粉似双颊,现在都
已隐没在岁月里,头发不再闪亮,乌润鬓边的星星自发特别显眼。
到了这种时候,最需要伴侣及于女亲近安慰,可是她得不到亲情。
她在病榻上转动,颈项上有什么闪动一下,呵那是一颗姆指甲大心型钻石,正
冷冷尽责,发散七彩光芒,人院时本应除下所有首饰,可是谁会注意这种细节,她
与珠翠,互不关切。
他闭上双目在沙发上眠了一眠。
她醒了,要水喝。
他去侍候她。
她沙哑着声音说:“你回去吧,我叫看护来。”
“我很好,你放心。”
年轻人一怔,“是什么秘密?”
“老态毕露。”
年轻人不以为然,“到今个时候还计较这些?”
她长叹一声,‘哦有无说梦话?“
“叫妈。”
她看着天花板,“我同家母感情其实欠佳,她在生时我与她亦无话可说。”
“我听你说过。”
“那反而成为一种思典,听一些母女感情特性的友人说及亡母,她们真是立刻
会痛哭失声。”
年轻人答:“我是其中之一。”
“孝文。”她握着他的手,“回去吧。”
“明日拆线再算。”
“那我不如出院休养。”
“还未天亮,再睡一觉。”
“你看,只得你陪我。”她十分欷虚。
“你若说要改遗嘱,起码一百几十人围上来。”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你洞悉一切世情。”
“人情薄如纸,红颜多薄命,蝼蚁竞血,人为财亡……都是真的。”
她叹口气,“真没想到在那种行业里,还有一个你。”
“我比他们都刀钻古怪。”
“不,你——”
这时看护推门进来,不知就里,只见一个年轻人与病榻上中年女子喁喁细语,
还以为是母慈子孝,立刻笑嘻嘻赞道:“太太,你看你儿子对你多好。”
她顿时愣住。
而天色在这时也渐渐亮了。
看护走后,她问他要香摈酒。
“那须回家取。”
“多拿几瓶,连冰桶一起带来。”
“医生会怎么说?”
“到了这种年纪,还管谁怎么说。”
他笑笑,“我去去就来。”
他离开医院,踏进车子,就听到电话响个不已。
“孝文,你好?”语气似放下一块大石。
是个陌生的女声,但是婉约动听。
“哪一位?”
“琦琦,小郭的拍档。”
“呵,有什么事?”
“小郭四处找了你一日一夜,担足心事,打算天亮就去派出所,他怕你出事。”
“多谢关怀,小郭呢?”
“倦极入睡。”
“你呢,你不累?”
琦琦说:“我要照顾他,怎能言倦。”
年轻人只得笑。
“孝文,方便的话,请你来一次,他有要紧的话同你说。”
“我即刻到。”
小郭的寓所就在侦探社楼上,面积不算大,可是全部打通,无墙壁阻隔,循_
[去十分宽敞,他和衣躺在床上蒙头大睡,琦琦已做了香喷喷咖啡。
年轻人一口喝完一杯,再来一杯。
“我只能逗留十五分钟。”
琦琦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根本不似捱了个通宵。
“我去叫醒他。”
琦琦过去叫小郭。
小郭一醒就问:“找到孝文无?”
年轻人十分感动,想不到有人如此关心他安危下落。
琦琦答:“孝文在这里。”
小郭一抬头看到了年轻人,反而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来,伸懒腰打呵欠。
年轻人看着他笑,“我只得十五分钟。”
“你先别忙,我有话说。”
“您老就别卖关了。”
小郭说:“孝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你在说什么?”
“孝文,对不起,我误导了你。”
“关于何事?”
“关于李碧如女士。”
“她有何不妥?”
“你托我查她之际,我曾说,她是个淑女。”
“你的判断十分正确。”
“我粗心大意,先人为主,没有深入调查。”
“小郭,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因跟踪你,连带发现了李女士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又是什么?”
“孝文,她不止你一个情人。”
年轻人扬起一条眉毛,心中感觉怪异到极点。
他整个人僵住。
这种情况实在可笑,他倒是嫌人客对他不够忠诚来。
“你这可有根据?”
“证据确凿。”
“我不相信。”年轻人声音有点异样。
小郭给琦琦一个眼色,琦琦立刻去取资料。
小郭笑笑说:“男朋友多也不表示她不是一个好女人。”
年轻人不语。
“我们从来不觉男人异性朋友多有何不妥。”
年轻人心里有股莫名奇妙的凄酸。
“你怎么了,孝文,你不会放不下吧,未曾提起,又何须放下。”
他缓缓坐下来,“你不会明白。”
“你恋爱了?”
“不,我还以为我的感情找到了寄托。”
“那全部是你的错,她付你酬劳,你提供服务,怎么会牵涉到归宿上去?你胡
涂了!”
年轻人吁出一口浊气。
琦琦取来一只油皮纸信封。
小郭打开信封。
“不,”年轻人用手按住,“我不想看。”
“缘何逃避现实?”
“它太残酷。”
“孝文,这个男人,叫张志德,从前,是李女士的私人秘书。”
年轻人意外,“什么,不是行家?”
小郭颔首,“所以不要遵守行规。”
“你的意思是——”
“此君狼子野心,不但持特殊身分向李女士勒榨金钱,且与她子女有染。”
年轻人十分震惊,因此更加沉默。
“孝文,我开头竟未查出此人,甚感歉意。”
“你太相信社会怎么看一个人。”
“是,我落了俗套。”
年轻人不再说话,他须好好细量此事,低着头,双手互握。
琦琦这时走到他身后,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此举胜于千言万语。
年轻人感激地看她一眼。
他一直觉得谢家是一幅诡异的拼图,少了一块,以致有许多失落之处,无法理
解,现在他明白了,这些疑点都被小郭今日的发现解答。
真没想到他们一家四口连谢汝敦在内都是受害者。
“孝文,两次暗算你的人,正由他指使。”
年轻人抬起头来。
“还有,令李女士头脸受损的,也是他。”
年轻人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想离开他,他不允许,他认为你从中作梗,要好好教训你同她,孝文,他
在她身上吸血已有数年,他不愿放弃目前享受。”
年轻人深深叹息。
“她与他并没有完全断绝来往。”
年轻人说:“怪不得。”
“最可怕的是,他与谢氏一子一女也藕丝连。”
琦琦这时忍不住提高声线,“这人与谢家有什么血海深仇?”
小郭答:“我不知道,也许,”他想一想,“那不是今生的事,那是前世的纠
葛。”
年轻人忽然醒觉,“我还要到医院去。”
小郭说:“我的结论是,这个叫张志德的人,已经控制了他们母子三人,孝文,
你无谓同他们纠缠,那张某人行动非常隐蔽,故此当初我们未曾发现此人。”
“最后怎么找到他?”
“很惭愧,我们跟着李女士,发觉她时常到一间公寓,因而找以端倪。”
年轻人起了疑心,“那公寓在何处?”
“问得了,那公寓在你住的同一幢大厦顶楼,孝文,所以我们一直不以为意,
我们一直以为她在你处逗留,你成为他的保护膜。”
“他,就住我楼上?”
“是,孝文,你在明,他在暗,他对你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一切,由她安排?”
小郭却说:“孝文,你宜速抽身,欠她的费用,尽快归还,左右不过是一份工
作,什么地方找不到人客,何必陷入别人罗网之中。”
这的确是金石良言。
年轻人点点头。
琦琦说:“不要再去医院了。”
“可是我答应她——”
琦琦笑:“食一次言好不好,这世界上,假使答应过的事都要办齐,那人人都
会累死了在这里。”
年轻人吸进一口气,“让我想一想。”
小郭说:“孝文,你到底还年轻,对世事尚有憧憬,你千万要小心,切勿为自
己找麻烦。”
“是,我知道。”
他走了。
他并无拆阅信封里的照片与文件。
最明智的做法是小郭的指示,可是年轻人却并无听从他的忠告。
他很镇静的回公寓取过两瓶番槟,带了冰桶杯子,一径往医院去。
她还在等他。
看到他,她十分高兴。
“却了那么久。”
“对不起,交通挤塞。”
“几乎一个小时。”
是吗,他讶异,只有一个钟头?他以为一天已经过去了。
他把酒冰好,砰一声开了瓶塞,斟一杯给她。
她抿了一抿,呀地一声,表示欣赏及享受。
他忽然笑了,是讪笑他自己,一心以为可以从良,跟一个客人退隐江湖,从此
只服侍一个人。
怎么就没想到,哪里有信男善女会跑到他们这个圈子里来寻找真感情,呵真是
笑坏人。
他举起手臂,用袖子抹去笑出来的眼泪。
好久没这么做了,只有在极小的时候,才会用衣袖当手帕揩面孔上的泪痕汗渍。
再不长大,还待何时?
“明天可以出院。”
年轻人点点头,他自斟自饮。
“约三个月后,证件可以出来,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可是,禁锢一个人的,不是环境,而是他的心态。
他开了第三瓶酒。
“看护没有发觉?”
一个人要是有心隐瞒事实,那是一定会成功的。
“好像我们在庆祝什么似的。”
年轻人喝完了两瓶酒,“有谁问我世上什么最解渴,我会说,是香摈。”
她看着他。
“我有点事要出去办,明早来接你出院。”
“孝文。”她叫住他。
他转过来,说实话,她的脸真有点可怕,青肿不止,缝过针处黑线打结像蜈蚣
的脚。
可是使年轻人打冷颤的却不是她的脸。
人心叵测,才最可怖。
“你会回来吧。”
不知怎地,她心虚不能肯定。
他温柔地答:“当然。”
他驾车回去。
这次,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宅,电梯一直驶到顶楼,可是门没有打开,那需要一
把特配的锁匙才能做得到。
他按下通话器,“找张志德。”
“是谁?”
“熟人,我叫石孝文。”
对方停一停,但像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年轻人会找上门去,他竞笑哈哈地说: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啪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年轻人看到一个宽大大理石玄关。
接着一把声音说:“请进来。”
年轻人伸手推开大门,跃进眼里的是整个海港的景色。
啊,这个单位才是全幢大厦最好的一间,由此可知张某在她心目中地位是何等
重要。
摆设布置简单而华丽,一个人自屏风后转出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国人?
闻名不如目见,真人比照片好看得多,摄影机待你不公道。”
年轻人镇定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皮肤浅褐色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浅米色的麻衣裤,大眼睛黑白分明,
眼角边用染料抹过,双目水灵灵,年轻人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他有印度血统,张志德
是个混血儿。
年轻人一言不发,凝重地看着他。
张氏浑身散发一股妖异的味道。他扬起细而长的眉毛,“你终于来了。”
年轻人没有表示。
他个子不大,可是不容小窥,这是一个厉害脚角。
他笑问:“你想与碧如远走高飞?”
年轻人说:“请高抬贵手。”
“中国人,你是吃哪一行饭的?此话应该由我来说。”
年轻人忍不住,“你何故害苦他们一家三口,要什么条件不妨说明,自此之后
各自生活。”
“你代碧如说项?”
“不,她不知道我来。”
“你想独占李碧如?”
“不,”年轻人说,“我与她不过是宾主关系,服务期满,各不相干。”
张志德笑笑,“我不相信。”
“你的仇恨使你不能好好享受你已得到的一切,你想想对不对。”
张志德凝视年轻人,忽然笑了,十分妩媚,“可是,你又不知我与李家的渊源。”
“愿闻其详。”
“你有时间吗?”
“可以奉陪。”
“请坐下来,喝一杯茶。”
立刻有佣人捧出香稠浓郁的印式牛奶红茶。
年轻人没有去碰那饮料,他还记得张某曾谋害过他两次之多。
对方似有遗憾,“呵,有戒心。”
年轻人不语。
“真没想到,你会愿意听我的故事。”
年轻人鼻端闻到一股异香,认出这是印籍人士惯于点燃的一种线香,十分甜腻,
闻了会渴睡,他站起来,换到长窗前去坐。
故事开始了,“我母亲是中葡混血儿,父亲是英印血统,我是名符其实的杂夹
种。”
背境色彩已经这样丰富,年轻人自问失色。
“我其实并不姓张,张志德这个名字,还是碧如替我取的。”
她老是喜欢这种堂而皇之的双名,志德、伟行,当事人不知如何实践这么庞大
的寄望,也只得让人失望。
“我本来姓史蔑夫,英文名叫却尔斯,唉,让我长话短说吧,多年前,我母亲
是碧如父亲的秘书,那时,李耀熊已崭露头角。”
年轻人一愣,真没想到他们之间关系错踪复杂。
“我母亲自幼家贫,挣扎出身,嫁予我父时才只有十九岁,他对她并不负责,
我两岁时他们分手,就在这个时候,李耀熊对她表示好感。”
张志德恨意渐渐在双目上升,越是恨,眼睛越是闪亮,年轻人略觉不安。
“始乱终弃!”他咬牙切齿,“欺骗她,然后丢弃她。”
年轻人感喟,其实,最终欺骗一个人的,是那人自己。
“我年纪虽小,还记得母亲哀哀痛哭的情形,自此她颓丧得不得了,再也没有
爬起来,不久病逝。”
年轻人同情地欠欠身。
“她去得十分暧昧,她只得二十四岁,来,来看看她的照片,这是世上惟一爱
我的人。”
年轻人随他进书房,只见银相架上全是生活照片,有母亲搂着他拍摄的纪念,
那真是一个美少妇,眉宇间无限冶艳风情,身段姣好,张志德的双眼就是遗传于她。
“想想看,只得二十四岁。”
于是,他把这笔帐全部算在李耀熊头上。
“华人有个说法,”他忽然格格地笑起来,“叫做父债子还,是不是?”
年轻人又看到他与李碧如一家合照的生活照,真奇怪,他们宛如一家人,拥在
一起,一派欢乐。
“看,碧如与我在一起,多么快乐。”
他转过头来,盯着年轻人,“直到你出现为止。”
他逼近他,双手抓住年轻人的外套领子,轻轻抚摸,“是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
感情。”
年轻人拨开他的手,淡淡地说:“也许她开始醒觉,这种淫乱的关系,不适合
她。”
张志德轰然大笑,“所以她到旅行社去,付出代价,找到了清纯可爱的你。”
年轻人冷冷说:“我不会碰她子女。”
“啊,你以为他们是天使。”
年轻人词穷,他们的确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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