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51．在夜里家访（二）

    “知识分子”杨朝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无话，全家人都只会笑。这里的硫磺
味同样大。我问他们不怕煤烟中毒吗？他们说：没听说过那事。也许织金当地产的
这种煤很善良，不曾害过人。再问杨朝友上山的战果，他说：啥子也没抓到。

    深圳的教师们在苗寨里讲的是普通话和贵州话掺杂的语言，凑得最近的都是他
们班上的学生。

    我们站在寨子中的石板上。有孩子挤过来，找他的班主任，某个深圳来的青年，
喊一声某某老师，就紧贴在身边不离开。大家商量，再去家访会惊扰更多的学生睡
觉，决定下山。

    走泥泞的下坡路，脚下更滑更不稳固。有了上山的经验，知道这条路的长度，
所以并不觉得很漫长。两层小楼的背后已经黑黑地出现，人在夜里呆久了，能够在
黑中间分辨出黑。

    离家不过几米远，魏小红一脚踩在稀泥里，半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隐进去，好在
她出门时候换的长筒胶靴，几个男青年帮她才抽出脚，再用力拨出泥里的胶靴。魏
小红笑着，单腿蹦跳着上楼梯。男士在后面为她提着滴水的靴子。有人说表演盛装
舞步呵，魏小红！

    明天再刷。魏小红换上另外的鞋说。一盆黄泥水里浸着胶靴。

    第二天，我专门绕过后山去看前一夜家访的路，它是挨着大路的一段崖，距下
面最深处也不过20米到30米，哪里是什么悬崖。

    正有长头发的苗族男孩赶了4 头黄牛，在丝绒绒一般的阳光里奔跑着下来，牛
的腹部以下全是泥浆，灰灰的铠甲一样。我认定这孩子是苗族，因为他的长发。苗
族习俗，男孩子到12岁没行成人礼，不可以剪头发。

    徒然地以为自己走的是夺命悬崖并且害怕，真算可笑的。魏小红她们几个人经
常在夜里到后山上的寨子家访，因为距离最近。更多的学生住在大山深处，家访一
次要爬几小时的山路。

    差不多18年前，我在广西瑶寨，看到一个山民家里最珍贵的物件，是一只印了
字的搪瓷的碗，这家的主人在全县城民兵比武大会上得到的奖品，十分认真地拿给
我看。没想到在1999年底的贵州织金苗寨，连搪瓷碗也没见到，只有红红的捣辣椒
的石臼。

    文学只能描写，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种硫磺味，草苫屋檐的压抑，灯的昏暗，
全部准确真切地传达给不在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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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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