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今天赶场后寨，也就是叫扬场坝的地方，这天赶场。

    到上午10点左右，十几个摊位在山坳间排开，有人还撑起了太阳伞。农民们有
从乡间带来的鸡蛋，也有从织金县运来青菜。黑铁锅里散发香味的是油炸小土豆，
这东西我在重庆巫山吃过。在贵州说川菜好吃，贵州人一定不赞同，他们说：四川
的太麻，还是我们贵州的好，辣得正。

    我在附近停留了一会，发觉卖东西的人多过买东西的。

    这个时候，提着一把胡琴的人从蓝天当中大块大块的云彩里走过来。从步伐上，
能看出他是个盲人，而且是久住这镇上的，脚步迈得踏实。盲人，他一定感到太阳
的光使他的胸脯前暖和多了。

    提胡琴的人停在一个简易的肉案附近。

    我问一个孩子：你会拉琴吗？

    孩子说他会！孩子跳过一条沟说，这人是他家亲戚，叫冯新义，生下来眼睛就
坏了，不会干啥子，只会拉胡琴。学生对冯新义又说了一些。提胡琴的人从旧式上
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松香来，他擦弦，然后，把胡琴架在胯骨上，并没有调试弦，
马上开始拉。

    那曲子我不熟，总之是一流行歌曲，大概我是听过的。

    盲人冯新义的胡琴拉得不好，音准节奏都有问题，但是他极认真，灰白的眼晴
向上动，好像在天空中追索一张挂得很高的曲谱。

    也许他常在扬场坝这地方拉琴，没有什么人注意他的乐声。卖豆腐卖白菜卖肉
的，没人回头来看看这个盲人。

    曲子拉完了。我递过去10块钱。

    一般的盲人收到纸币都会仔细地抚摸辨认，确定它的真伪和面值，冯新义没有。
那张纸给他直接放进那件70年代流行的四个口袋的上衣里。然后，他跟什么事情也
没发生一样，一手抓着松香，一手提着二胡，仍旧面对着太阳站着。是继续看那张
曲谱吗？

    我觉得不该就这样走开，事情还没结束，我该对他说点什么，但是给我们之间
充当翻译的孩子跑开了。这块不大的平坝上，满是焦土豆的香味。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该给这位冯新义钱。对于一个盲人，钱肯定是有用的。但是，
我常遇到这种情况，在城市的过街天桥上，吹唢呐、拉二胡、晃着肩膀、吹芦笙的
盲人，听到人的脚步走近了，马上使他手中的乐器发声。为了尽快图清静，行人赶
快付钱了事，盲人验过了钱，乐器马上喑哑。冯新义不是卖唱的人，在织金人听了
都摇头嫌它荒凉偏远的后寨，哪个乡人会因为他的胡琴响而动用口袋里卷紧了的钱？

    冯新义不是为那张写着10元的钱而演奏，他该得到钱以外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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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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