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
刘义庆 撰
居心不净
司马太傅跟谢景重夜坐院中。
天月明净，无半朵云翳。太傅认为此景极佳，谢景重说：“我看还不如有微云
点缀。”
太傅就戏弄景重说：“我看你居心不净，就希图云盖明月，以遮你身上的污秽
之物啊！”
蒲柳之姿
顾悦跟筒文同岁，但头发却已白了。
筒文对顾悦说：“您头发怎么已白了？我可满头黑发啊！”
顾悦答道：“我就像蒲柳，刚到秋天就已调零落叶，您却像松柏，秋霜冬雪越
打却越茂盛。”
吴牛见月
满奋最怕风。
某日，晋武帝召见。宫殿的北面均为琉璃相隔，很透亮，满奋以为无窗，惧怕
起来，甚至有些心神不定。晋武帝熟悉满奋，知道他此刻定又在怕风了，于是大笑
起来。
满奋也是聪明人，一听这笑，知道上当，就对晋武帝道：“此情就像吴地的牛
见了月亮而喘息一样。”
畏法而至
司马景王东征，令召李喜做从事中郎。
司马景王问他说：“从前，先公也请过你，你却迟迟不肯出来，现在我召你来，
你却很快就来了，这是何故？”
李喜笑道：“先公以礼相待，故我也就以礼进退。而您明公以法令为绳，我怕
法，所以只能来了。”
偷儿在此
曹操年轻时，曾与袁绍要好。一次，两人潜入新婚夫妇的园中，半夜大叫道：
“有偷儿贼。”新郎追出门来，曹操乘机入门劫走新娘，与袁绍逃走。刚走出不远，
跌到了深谷的荆棘中，袁绍伤得厉害不能动弹，想喊人来救，于是大叫道：“偷儿
在此！偷儿在此！”
替父不平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张凭为什么只替母亲作祭文，而不替父亲作祭文？”
陆退说：“男子的德行都已表露于一事一迹，而妇人的美誉，不通过祭文怎能
显露于世呢？”
自喝自难
王恭想请江庐奴做长史。一早就赶到江家，江还睡在床上，过了好一会才起床，
也不与王恭说话，只喊仆人打酒来，竟然自斟自饮起来。
王恭见江如此豪放，便大笑说：“你怎么一个人喝？”
江说：“你也想喝酒？”即叫人给王恭斟酒。
王恭吃完酒，要小便去，还未走出门户，江戏说道：“人自己吃喝本来就是难
自己呀！”
千里一弯
有人讥论周仆射（仆射：官名，君主左右的小臣）跟亲友谈笑风生时，总要夹
杂些污秽之语。别人批评他说话不够检点，周仆射坦然答道：“我周某就像万里长
江，怎能不千里一弯曲呢！”
屋为衣裤
刘伶每天纵酒，很少有不醉之日。一次，酒后脱了衣衫，裸露着身子在屋内，
有人碰巧走来，就讥讽刘伶。刘伶反讥说：“我刘伶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裤，
你为何钻入我的裤中来了？”
弄神骗酒
刘伶爱酒如命。某次，已饮了很多酒，仍不想止，让妻子再拿些酒来，妻子气
得把盛酒器具摔破，边哭边劝道：“你饮酒太厉害，已影响到身体，一定不能再喝
了。”
刘伶说：“很好，我一定戒酒。但是这戒酒非容易之事，须借助于神力，你给
我准备些好酒菜，让我在神面前戒酒。”
妻子转哭为笑，供酒菜在神前，让刘伶发誓。
刘伶严肃地跪下，祷告说：“天生刘伶，因酒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瘾，妇
人之言，慎不可听。”说罢便以肉下酒，不多时又是酩酊大醉了。
所缺容貌
有人把阮某的女儿说给许允，许允听人说她丑，故不要。后来，有人劝说：
“阮家既想把女儿嫁给你，也属诚心诚意，你不妨去看看到底长得怎样？”
许允就去看阮家女，一看确实很丑，扭头便走，哪知此女一把拉住许允的衣服。
许允不悦说：“妇有四德，你有几德。”
阮家女说：“我所缺的只是容貌。然而士有百行，君有几行？”
许允说：“百行皆备。”
阮家女又道：“夫百行以德为首，你好色不好德，怎能说皆备！”
许允面有难色，无言以对，遂结为夫妻。
驴叫送葬
王仲宣活着时特别喜欢学驴叫，死后，文帝亲自参加王仲宣葬礼，对别人说：
“王仲宣活着时好学驴叫，现你们可各人作一驴叫，送送王仲宣。”于是送葬队伍
中怪声四起。
肚中容人
王丞相枕到周伯仁膝上，指着周的肚皮说：“您此中有些什么呀？”
周笑答说：“此中空洞无物，然而，肚量之大，可容您等数百人也。”
争姓先后
一次，诸葛令、王丞相在一起，为姓氏的先后争了起来。
王丞相举出理由道：“姓氏排列中为何不说葛王，而总是说王葛？”
诸葛令反驳道：“这还不容易解释，平日里我们讲驴马，总是不说马驴，你也
知道，难道马不如驴吗？”
沙砾在后
王文度、范荣期两人均在筒文公下手做事。王年大而位小，范年小而位大。后
来范的职位又超过了王。
王文度讥讽范荣期说：“簸之扬之，糠秕在前。”
范反讥道：“淘之汰之，沙砾在后。”
拜访稽康
钟士、季精都很有才学。他们不认识稽康，一起去拜识稽康。那天见稽康正在
大树下锻冶，向子期在一旁拉鼓风器吹火。稽康旁若无人只管锻打器具，也不停下。
直到很晚，也不与他们说句话。
他们起身离去，稽康说：“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
钟士答说：“听了所听到的而来，见了所见到的而去。”
酒鬼诡辩
孔群常常因酒误事。
朋友劝他说：“酒不宜多喝，酒坛口的布，往往首先烂掉，人喝酒同样很危险。”
孔群答说：“你不看见，放在酒糟里的肉，最不容易腐烂么！”
准备在先
参军桓道恭，每回跟南郡公桓玄打猎，腰间总挂着一条深红色的绵绳。桓玄问
他：“你老是挂着根绳子干什么？”
桓道恭答：“你每回打猎，一不高兴，总喜欢捆绑手下的人。我料定自己迟早
也会被你捆绑的，所以预先准备了这条绵绳，免得你用又粗又刺人的绳子捆绑我啊！”
殷浩名言
有人问中军殷浩：“为什么将要得到官职却梦见棺材，将要得到财宝却梦见粪
便？”
殷浩说：“官职爵位本来就是恶臭陈腐的，所以将要得到它时就梦见棺材死尸
；钱财本来就像粪土，所以将要得它时就梦见肮脏东西。”
家果家禽
梁国名人孔坦拜访姓杨的朋友。杨家一个9 岁的孩子端出杨梅招待客人。
孔坦开玩笑说：“这是你家的家果吧。”
孩子应声说：“没听说孔雀就是你家的家禽呢！”
荀陆妙语
晋时颖川人荀鸣鹤、陆士龙两人互不相识，一起在张华（任过中书令，右光禄
大夫）家中会面。张华让他们交谈，因为两人都有突出的才学，要他们别说平常的
俗话。
陆士龙拱手说：“我是云间的陆士龙。”
荀鸣鹤回答：“我是日下的荀鸣鹤。”
陆士龙说：“黑云已经散开，见到了白野鸡，为什么不拉你的弓，布下你的箭
呢？”
荀鸣鹤回答：“我本来以为是壮健的云间龙，到底只是山野中的麋鹿，野兽弱
而弓强劲，因此才迟迟发射。”
张华拍手大笑。
“了”语“危”语
桓南郡（桓立）与殷荆州（殷仲堪）提出讲事物彻底终了的话语。
画家顾恺之说：“烈火烧了平原，没有剩余的火种。”
桓南郡说：“用白布缠着棺柩，竖起魂幡出丧。”
荆州说：“把鱼投进深潭，把鸟放了让它飞。”
接着又说事物处于危境的话语。
桓南郡说：“在矛上淘米，在剑上烧火做饭。”
殷荆州说：“百岁老人攀着枯树枝。”
顾恺之说：“在井的辘轳上睡着婴儿。”
殷荆州有个参军也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明镜不疲
孝武准备讲孝经，叫谢公兄弟先练习起讲学来，并派车武子专门提问难二谢。
车武面有难色，对袁羊说：“不面面俱到，问个周全，怕德音有遗漏。如问个
仔细，又怕重劳二谢！”
袁羊说：“不一定！”
车武子说：“你怎会知道？”
袁羊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明镜多照会疲劳，清流淙淙怕风吹？”
衣服变鬼
阮宣子不信鬼神。有人认为人死会变成鬼。阮宣子驳斥道：“从古到今，见鬼
的人都说鬼穿着生前的衣服。如果人死后变成鬼，那么衣服也要变成鬼！”
殷羡带信
晋朝有个人叫殷羡，曾经做过豫章郡的太守，当他卸任离开豫章时，很多人托
他带信，有100 多封。他背着这些信件，吃力地走着。当他走到河边时，便把这些
信全部扔到水里，自言自语地说：“我背着你们干吗？都请到水里去吧！要沉要浮
随你们自由，我殷羡不当太守了，可也不能给人家当信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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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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