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海人(5)
清末以降,上海在很长时间内成为新文艺的中心,用吴语写作一时很风行。上
海人倘在那方面加把劲,使吴语文体趋于成熟,蔚为大观,是指日可待的。然而,
上海人的热情却转了向。上海人更希望能拥有一种便于全国交流的官话。上海是个
通商口岸,沿海工业城市,它的文化要求必须依附于它的经济要求。由于历史的原
因,中国大部分地区人民使用的口语属北方语系,要使吴语发展为官话,任重而道
远,远不如对北方话加以改造来得省力。因此,上海人主动放弃了语言上的地方主
义,转为对创建新国语的全力支持。
首先,翻译事业在上海蓬勃发展起来,白话翻译文体在上海完善定型。这种翻
译文体引进了西方的语法结构,为现代汉语规范文体的产生奠定了基础。继而,用
规范文体来描摹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得到了上海人的认同与好评。上海人并不觉
得小说里的人物不用“伲”、“侬”、“伊”相称,不把“在”说成“勒浪”,把
“先生”呼为“革履”有什么别扭。回头去看,茅盾的煌煌巨著《子夜》,语体上
的意义大大超过审美价值,它标志着白话规范语体的成熟。
其次,电影事业以上海为基地形成气候。早期电影多表现上海市民生活与江南
水乡情调,观众也以上海人为主。如果上海人热衷于发扬光大吴方言,电影乃是一
种最好不过的传播媒介。但上海人却喜欢听电影演员说那种类似苏白的国语。与这
种现象相应的是京剧、越剧、话剧越来越受到上海人喜爱,而对沪剧、独脚戏的热
情却在衰减,这些土生土长的剧种在上海人心目中的档次也在降低。
经过几十年不动声色的努力,上海人收获到丰硕的成果。解放后被推崇为语言
大师的四个作家:茅盾、巴金、老舍、赵树理,前两个都是籍贯在南方,又长期以
上海为其写作生活的基地,他们的代表作都在上海完成,使用的都是从翻译文体中
脱胎出来的规范文体,成为大中学生作文的摹写对象。而两个背靠北方语系的语言
大师,却都有意去强调地域特色,锻炼方言词汇,成为京派与山药蛋派小说的鼻祖,
相对于洋洋大观的规范文体来说,他们使用的文体虽特色斐然,却都不免有些偏。
处偏者得全,处全得求偏,这种有趣的文学现象的产生,与个人学养的背景关系不
大(老舍与茅盾、巴金一样都留过洋,他的代表作《骆驼祥子》还是先用英文写出,
再译成汉语的),却明显受到读者群的审美口味的制约。北方的读者,他们自信拥
有中国文化的悠久传统,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点有种先天的爱好。就像
砌猪圈的砖可能成于汉朝,盛青菜的碗备不住出自唐窑,他们有意无意地觉得自己
一举手一张口都浸透着老祖宗的精神风范。所以他们敢于说“越是地方的,越是民
族的”,“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他们不怕偏,追求偏,认为偏即是全,全
即是偏。上海人正是利用他们这一点乘虚而入,取得了对现代汉语规范文体产生决
定性影响的地位。倘从南北文化对立的观点出发来考察、表面上是南方向北方表示
臣服,而实际上却是北方被南方所操纵所异化。丹纳说过,什么样的群众产生什么
样的艺术家。茅盾与巴金这两位语言大师,实在要很好地感激上海人对他们源源不
断的支持与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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