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当街夜风景(1)
夏天里,武汉最为精彩的风景不在白天,而在日落之后。
因为地理原因,白天尚在城里刮来刮去的南风,到了晚上便一丝不存,湿闷湿
闷的。整个城市犹如一个大蒸笼,手触之处,无不发烫。旧的城区内,窄街陋巷,
纵横交错,加之多年旧房未得到改造,人口又全然不在意房子的拥挤而拼命地增长。
在夏天里,这每一间屋子又都如同大蒸笼中的一个小蒸笼,热腾腾的空间搬到了露
天之下。
想必这第一个走上街头的人有着振臂一呼的号召力,以至群情响应,万户出门。
武汉市民露宿街头传统由此形成。但有外地客人在夏天来到武汉,瞅见这夜间景致,
几乎无不目瞪口呆,回家便当作人间传奇来讲述。
据说1976年唐山地震,震后将许多伤员迁移到各大城市治疗。来武汉的伤员一
下火车,见得街头到处都是露宿的人们,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这里也在躲地震,
纷然要求换地方。经再三解释,才晓得这是武汉人夏天的一种生活方式,而且已经
拥有了许多年的历史———并不是受唐山地震的影响。
在太阳西下,黄昏降临的时刻,你便可见到年迈的人们或稚幼的小孩出现在街
头。他们有如先头部队,用砖头或板凳占领一小片一小片的地盘。待夕阳落尽后,
便又可见他们端盆拎桶地,一趟趟从家里弄出水来,将水哗哗地泼在被太阳晒得发
烫的马路上,以便让被白天的阳光晒得滚烫的地得以降温。接下来,他们家里有力
气的人开始抬着各式各样的床或躺椅出现了。他们的出马,立即使得马路上的石块
和小板凳变成“长床阵”。床与床相挨,延伸得老远。有的地方几乎路有多长,床
就能摆有多远,路拐弯了,床阵亦顺势而拐。极其地富有地方情调。因为除了武汉,
似乎还没有一个城市有如此壮观得令人唏嘘的景致。
这简直是一个床铺的大展览。在所有床铺中,最多的品种是各式各样的竹床。
据说,用得久的竹床渐渐会由绿由黄变成深红色,红得越深床就越冰凉。在长长的
“床阵”中,竹床拥有最为强大的势力。
晚饭多是在太阳落尽后才会开始。那时三三两两的人们便都端着饭碗坐在自家
业已铺摆好的床位上。武汉人喜欢热闹,边吃着饭,边隔着床家常里短地聊天。间
或还会相互交换一下菜肴,其乐融融。床上或坐或半躺着的男人大多打着赤膊,女
人则汗衫短裤,文明一词的内涵在武汉的夏天多少得放宽些尺度。
待天黑尽,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吃罢饭并冲凉完毕,这才能静下心来真正地进入
他们的“长床阵”。他们手摇一柄芭蕉扇,或静躺于床,遥望天空,猜测一划而过
的流星意味着怎样的坠落;或在路灯下三三五五地打牌,把出牌声喊得山响;或聚
集于一二床上,听老年人瘪着嘴谈古论今,笑天骂地。
在武汉的夏夜,所有的这些自娱,都是借以分散注意力,使自己不带焦灼不怀
烦乱地度过漫漫的闷热长夜。于是许多的都市传奇、许多的英雄故事、许多的民间
笑话,都在这马路街头诞生和演变,也都在这夏夜的露天下一代代地繁衍和流传。
应该说,武汉最富魅力的夜晚也正是斯时斯刻。
夜深之后,武汉男男女女的人们都以十分坦然的睡姿在这天地之间入眠。大街
上便一时鼾声四起,和夜行的汽车行驶声一道,成为城市里节奏明快的呼吸。但是,
也常常有许多的故事因了这露天的睡眠而四下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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