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另一种财富（四）

    汽车出了毛病，我们就只能在雪路上像个残疾人一样蹒跚。每个人都烦，但每
个人都很无奈。曹桂林实在忍受不住了，“昆儿，这一下一下地不要车的命，就要
咱的命，能卸下来吗？”

    听听，说得多容易，卸，谁卸呀？怎么卸呀？咱们有那么大力气吗？这些都是
我问，问人家，也问自己。

    实在烦到家了，还得停下车，坐在雪地上，用脚踹着轮胎，把冰冷的铁链再捆
紧，然后把它掖在一道儿一道的链子底下，使劲儿拉，使劲儿踹。屁股被坐化的雪
水几乎冻在了地上，但必须得这么干。

    修好链子，再启动车，响声居然让我们给制服了，行，没白忙活，可是，折腾
上这么一番，又一个钟头过去了，得抓紧时间赶路。

    估计也就跑了十分钟，“砰！”轮胎爆了！

    我想，我在塞铁链子的时候，忽略了一个问题，防滑链是硬钢丝做成的。每一
个小圈上都有缺口，我把它胡乱地放在车轮上，不是按它原来的规则和轮胎的铁边
交接上，与橡胶的轮胎不发生关系。现在，这么重的车一走动，把小钢丝圈儿压开
如同儿戏。小圈的接口一开，一个圈儿如同一个钢针扎在轮胎上，哪有不爆之理。

    此时，我站在风雪中，站在一辆瘪了轮胎的车子前面，有一种被大自然戏弄得
狼狈不堪的感觉。老天爷在干什么？我是个还没有倒过“时差”的人，两天只睡了
五个小时，疲惫不堪不用说，实在是没有精神了，我不再问曹桂林此地离里诺有多
远了，我认为那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我真的有点失望了，在肆虐的雪暴中呆
站了足有两分钟。

    清醒了一下，我对车上其他人说：“换轮胎！”幸亏有姜珊的男朋友在，小伙
子打下手，我来换。

    手都冻僵了，雪化成水，沾在我们装轮胎用的工具上又冻成了冰。我们在恶劣
的天气中，换上了新轮胎——一个宽度只有刚才轮胎一半的备用轮胎。

    三个大轱辘，一个小轱辘，车有点儿歪，我又歪着头从挡风玻璃那窄窄一条空
隙间去看前面的路，我人歪着，身子歪着，脑袋也歪着，估计这车在行进中也是歪
着的。

    我尽量抑制自己的沮丧情绪，集中精力开车。我想唱一支歌安慰安慰全车的人，
活跃活跃气氛，可我没敢开口，我怕张嘴唱歌，又引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厄运。

    这时候就听“咣锒，咣锒……”——另一轮胎上的防滑链又断了。

    里诺赌城的夜，灯火辉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风雪中依然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一点也没有被自然环境的恶劣所影响。但是，对于疲惫的我们来说，有什么诱惑力
可言呢？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九个小时，而且是极其沮丧的九个小时！！

    我们一车狼狈不堪的人们从车里爬出来时，我居然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因为我在琢磨着明天，仍然是“上山容易下山难”那句话，明天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要是再遇上大雪怎么办？我们报废的车轱辘怎么办？雪天不装链子还是不让走
怎么办？我们来的时候走了九个小时，明天回去的路上，是否有新的厄运迫使我们
再走上九个小时！

    我直眉瞪眼地琢磨，弄得曹桂林有点害怕，“眼怎么直啦？活动活动，知道您
受累了，但不许累病喽，这一家子还指望您哪，快点先上旅馆睡觉去，烫烫脚，兴
许明儿——”到了“明儿”这句话，他收住了，老爷子，敢情他也怕琢磨明天，似
乎女儿、老婆、小伙子在这句话的启发下，全都一激灵。曹桂林看看天空，找不到
半点雪停的意思，又乞求地看着我。

    我倒“扑哧”乐了。

    “别怕，也许明天雪停了呢，也许明天有条好的道儿咱们不爬山了呢！也许明
儿咱们一高兴呆这儿不走了呢！这不已经快到明儿了吗？着什么急，睡觉！明天的
事，明天说。”

    我拿上自己简单的行李，带头进了旅馆。

    洗完澡，夜里两点多了。想起明天的事儿睡不着觉。拿着租车的合同文本看，
明天先要找修理厂换轮胎，让保险公司赔钱，为什么这个车不配备CHAIN ——等等，
突地，一行字闪进我的眼帘——“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本车不允许装CHAIN ，
否则产生的一切责任，由用户完全负责……”妈的，在数十条条款当中，在密密麻
麻的英文当中，我居然看懂了这一条，而且这一条下面有女儿租车时的签名。谁租
车会仔细看那么多的条款？谁会有耐心读上15分钟的说明？纯粹是陷阱！欺负人！

    “铃……”电话铃响了。“爸爸！”是女儿姜珊的声音。

    “真对不起您，您刚下飞机，还没倒过时差，就让您受那么大的累，爸爸，我
直想哭，怎么那么倒霉呀！还不如不来呢，都怨我……”

    几句简单的话，竟如潺潺流水一样，使我刚才还愤懑不已的心，顿然平和了下
来。

    一年多没见女儿了，为这样一件事，女儿向爸爸道歉，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想了一想，我和女儿说：“姜珊，你在外边，爸爸最担心的是你一个人怎么独立生
活。不过现在我在想，要是你一个人以后再遇到这么多的倒霉事，你一定不会无休
止地懊丧，你会知道这一切都能过去，因为你已经经历过了。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女儿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也在琢磨，一会儿她告诉我：“爸爸，这是——另
一种财富。”我惊喜女儿有这么好的总结，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当我在床上躺下后，才真正感觉到，此番与自然的搏斗是结束了，但没有结束
的是对这一过程的思考：不错，这的确是另一种财富，对她对我，都似乎从这风雪
当中捡到了某种沉默但却闪耀的东西，它不是可以享受的财富，用过了也就消失了，
而是某种源泉性的东西，我相信在今后的岁月中，它会在女儿身上潺潺流动，逐渐
转化为某种真实的东西，进而丰富她那年轻的生命。至于我在此番搏斗中得到了什
么呢？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我发挥了自己的本能，我锻炼了自己的体格，我丰富
了自己的行程……我感到自己也被大自然幽了一默，它不过是想考验一下我那根深
蒂固的乐天的性格而已，在这次考试中，我没有逃课，而且经过努力，我还真的及
格了呢！

    那天晚上，我睡得香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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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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