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着他注意到的是在房间另一边地板上的一个廉价瓦斯炉。它的瓦斯管连在墙
上的瓦斯供应口上,但瓦斯开关是关上的。他摸一摸小瓦斯炉,它像石头一样冰冷。
然后他怀着古怪的感觉走向衣橱。不出所料,就在敞开的衣橱门里面,有一个
木箱子装满了木匠的工具,最上面是一个沉重的钢制榔头。在箱子附近的地板上有
许多木屑,而且衣橱门的边缘是才刨过的,还没有油漆。
此时他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了,而且深深感到兴趣。他很快地走到奎因警官身
边,低声问道:“左轮枪。那个女人的?”
“是的。”
“最近取得的?”
“不,结婚没多久宾克霍夫就买给她了。为了自我保护,他说的。”
“保护效果很差,我说。”埃勒里耸耸肩,看一看总局来的人。
那个脸红红步履蹒跚的人才刚刚由梯子上下来,带着很惊讶的表情。
维利警官回来后,带着一把小刀爬上梯子。普鲁提医师在下面等待。
警官开始切割绑在洒水管上的绳子。
“衣橱里的工具箱是干什么的?”埃勒里继续问道,目光没有远离死者。
“舞台木匠昨天来这里修理那个门,好像是扭曲了还是怎么了。
工会的规定很严格,所以他没做完就走了。里面有什么?“
“里面,”埃勒里说道,“什么都有。”戈尔迪静静地观察他的嘴巴,埃勒里
似乎没有注意到。小个子的滑稽演员山姆缩在墙角,眼睛注视着警官。得州佬无意
识地抽烟,没看任何人也没在看任何东西。
“每件事都很简单。这是我所碰到过的最不平常的事件之一。”
奎因警官看起来很迷惑。“但是,埃勒里,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最不平常的
事件?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晓得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
仔细想想你就会觉得惊讶。这个房间里有四件唾手可得的武器——一把上膛的
左轮枪、一把拆信刀、一个瓦斯炉和一个榔头。而凶手却刻意用毛巾绑住那女人,
刻意地离开这个房间,刻意地穿过舞台到道具间去,从一只弃之有年的旧皮箱上取
下脏绳子,把绳子和灯光控制板旁边的梯子带到这个房间来,用那个梯子把绳子抛
上水管并打上绳结,然后把那女人吊起来。“
“嗯,但是——”
“嗯,但是为什么?”埃勒里叫道,“为什么?为什么凶手不用那四种简单方
便的方法——射击、刺杀、窒息、敲击——而要那么麻烦地去吊死她?”
普鲁提医师跪在死去女人的旁边,她已经被警官放到肮脏的地板上了。
那个红脸的人蹒跚地走过来说道:“这考倒我了,警官。”
“什么考倒你了?”奎因警官问道。
“这个绳结。”他的手指上拿着一截带着绳结的绳子,“打在她耳朵后面的那
个很普通,即使要用来拧断她的颈子也有困难。”他摇摇头,“但这一个,这个打
在水管上的结——呃,长官,它考倒我了。”
“一个不常见的绳结?”埃勒里缓慢地说,对它的复杂构造感到困惑。
“我从没见过,奎因先生。这些年来我一直是局里关于绳结的专家,但我从来
没看过这种绳结。这不是水手的绳结,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而且这也不是西部式
的。”
“或许是个业余者的杰作,”奎因警官喃喃说道,把绳子在他的手指间拉动,
“这个结有可能是这么打出来的。”
那专家摇着头:“不,长官,我可不这么认为。这是一种变化结。
不是一个意外,打这个结的人很清楚自己要打成这样。“
布雷福蹒跚地走开,普鲁提医师也抬起头来。“该死,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说,“我必须把这个尸体带回停尸间继续工作,助手已经等在外面了。”
“她什么时候死的,医师?”奎因警官皱着眉头问道。
“大概是昨天午夜。没办法再说得更确切了。当然了,她是死于窒息。”
“好吧,给我一个报告。可能没什么,但那也无妨。托马斯,把门房带过来。”
等普鲁提医师和停尸间的人把尸体带走,而维利警官把守门兼司钟的老波卡带
进来后,奎因警官咆哮道:“你昨天晚上几点锁门的,先生?”
老波卡声音沙哑而紧张兮兮地说:“对天发誓,警官,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
假如凯利先生知道的话他会开除我的。我真的很困——”
“怎么回事?”奎因警官柔和地说。
“昨天最后一场表演结束之后,玛拉告诉我她和宾克霍夫要排练一个新招式。
我不想等,你知道,”这老人哭诉着,“看到没有人会在这屋子里待那么晚,清洁
女工也都走了,除了舞台的门之外,我把所有东西都锁上了,然后我对玛拉和宾克
霍夫说:”等你们走的时候,只要关上舞台的门就好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可恶,”奎因警官生气地说,“这下子我们永远不知道到底谁进来过谁没有。
任何人都可能潜回来而不被发现,或是先躲起来等到——”他闭上嘴,“你们这些
人,昨晚表演结束后都到哪里去了?”
三个男演员都吓了一跳。戈尔迪最先开口,他那平和的声音现在有些不安:
“我直接回到房里去睡觉了。”
“有人看见你进去吗?你和宾克霍夫住同一个地方吗?”
“没有人看见我。是的,是同一个地方。”
“你呢,得州佬?”
那牛仔慢吞吞地说道:“我散步到一个地下酒家,在那里喝醉了。”
“什么酒家?”
“不知道。我醉了。早上在我的房间醒来,头痛得要命。”
“你们这些人的处境都很危险,”奎因警官讽刺地说,“甚至无法为自己提供
一个好的不在场证明。好吧,你怎么样呢,喜剧先生?”
那滑稽演员热切地说:“喔,我可以证明我在哪里,警官。我到熟识的餐厅去
了,而且我可以找到二十个人证。”
“什么时间?”
“大约是午夜。”
奎因警官哼了一下说道:“走开。但不要太远,我或许还需要你们。在我发脾
气之前,托马斯,把他们带走。”
很久很久以前——可以追溯到大懒兽徘徊在树林间的时候——说出“特技演员
应该排在第一个”的那个剧场经理,同时也奠定了一条律例:表演一定要继续下去。
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或许会有些意外发生,少年与女驯兽师私奔,扮演小姑娘的女
演员可能会喝醉了,右边第五排的小姐可能会在剧场里发羊癫疯,更衣室可能会失
火,但表演都要继续下去。即使是杀人案件也不能动摇这个金科玉律。表演必须继
续下去,不管是地狱、涨潮、名叫凯利的醉鬼经理,或是惊人的特技演员吊死事件。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大都会戏院又开始接待顾客,一点也看不出来前一个晚上
才有一个女人在这里被杀害,而警员和刑警带着怀疑的眼光漫游在后台。
这个谋杀案只不过是演艺界的一桩意外罢了,在综艺版可以占两栏的报道。
理查德。奎因警官坐在第十五排的硬椅上焦燥不安,埃勒里坐在他旁边陷入沉
思。埃勒里一直认为太奇怪了,所以他们留下来看现场表演。等待的时间内放映了
一部电影——这部影片很糟糕,奎因警官说他已经看过了——一段新闻影片,一段
动画卡通……
等到银幕上出现“敬请等待”的时候,埃勒里站起来说道:“我们到后台去,
有个——”他没有说完。
他们通过右边布满灰尘的票房,经过一道由穿制服的警员把守的铁门来到后台。
整个舞台和侧翼都笼罩在一股不寻常的宁静之中。经理凯利坐在灯光控制板旁边一
张坏了的椅子上咬着手指头。没看到任何一个杂耍演员。
“凯利,”埃勒里突然说道,“这里有没有望远镜之类的东西?”
这个爱尔兰人目瞪口呆。“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拜托。”
凯利叫住一个路过的舞台工作人员,他消失一会儿,再出现时就带来望远镜了。
奎因警官嘟囔着:“然后呢?”
埃勒里调整望远镜。“我不知道,”他说着,耸耸肩,“只是一个预感。”
楼下正厅传来一阵音乐:序曲。
“《诗人和农人》,”奎因警官嗤之以鼻,“难道他们就没有新的东西吗?”
但埃勒里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等着,望远镜也准备好了,两眼注视着打了脚灯
的舞台。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逝,看台中传出零落的掌声,报幕卡片打出“阿特
拉斯及其伙伴”的时候,奎因警官的怒气才慢慢消除,甚至也感到有兴趣了。因为
当帷幕拉开时,就是宾克霍夫本人鞠躬微笑,他那巨大的身躯穿着肤色的紧身衣;
在他身旁站着一位高大的金发女人,她至少有一颗金牙,在脚灯的照射下闪着光。
她也穿着肤色紧身衣。因为宾克霍夫有着特技演员的温驯和弹性,他坚持要照
常演出,所以经纪人布莱格曼就派了另一个搭档给他。这两个陌生人在第一次表演
前花了一个小时排练两人间的拥抱、抓握、摆荡以及倒立。表演总是要继续下去。
宾克霍夫和那个金发女郎表演了一连串复杂的翻筋斗和走钢索的花样。乐队演
奏着刺耳的音乐。秋千往舞台方向沉下来。简单的摆荡,空中翻筋斗,鼓手擂鼓并
敲击铙钹。
埃勒里没有使用望远镜,他和奎因警官以及凯利站在舞台侧翼,他们都没有说
话,虽然凯利呼吸声很重,仿佛刚从深海中出来的人,迫切需要空气。一个小小的
奇怪人形出现在他们旁边,埃勒里慢慢地转过头。但那只不过是矮小的滑稽演员水
手山姆罢了,他穿着比他身材大三号的海军制服,他的脸上涂了大量的油彩。他面
无表情地注视着宾克霍夫。
“他很不错,不是吗?”终于他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没有人回答。不过埃勒里转向经理并低声说道:“凯利,张大眼睛看——”然
后他的声音低到连滑稽演员和奎因警官都听不到。凯利看起来很困惑,他那充血的
眼睛又睁大了一点,但他点点头,并吞了口口水,眼光专注在舞台上旋转的人影上。
等到表演全部结束,乐队奏出结束曲,宾克霍夫鞠躬微笑,女郎屈膝行礼,再
次露出她的金牙,帷幕迅速地降了下来,埃勒里看着凯利。但凯利只是摇头。
报幕卡片换成“水手山姆”。一阵轻快的音乐突然响起,然后那个穿着过大海
军制服的小个子露齿笑了三次,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个深呼吸之后,匆匆忙忙地
跑到舞台上,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脸突出在脚灯之外,黑暗的观众席上响起一阵
笑声。
他们从舞台侧翼中观看,安静无声。
滑稽演员的表演很有趣。他不但模仿水手,还模仿水手喝酒的样子。他时而胡
说八道,时而蹒跚欲倒,时而安静无声,然后又突然地喋喋不休。他描述一个神话
般的航程,让自己爬上一个想象的桅杆,然后再一次沉默地表演哑剧,全场笑翻了
天。
奎因警官突然说道:“嘿,他像杰米。巴顿一样好,他也表演那套醉鬼把戏。”
“不过是个笨蛋罢了。”凯利从嘴角挤出话来。
水手山姆以一种复杂快速的游泳形式退场。他站在舞台侧翼,气喘吁吁,脸上
汗如雨下。他跑出去鞠个躬。观众掌声如雷,欲罢不能。
他消失了。他又出现了。他再度消失。他的脸上有一股固执的神情。
“山姆!”凯利小声叫他,“看在老天的分上,山姆,即时表演绳子把戏。看
在老天的分上,山姆——”
“绳子把戏?”埃勒里轻声地说。
喜剧演员舔一舔他的唇。他的肩膀下垂,而他再度滑行到舞台上。
一阵笑声之后,全场迅速鸦雀无声。山姆匍匐前进,模糊地眨着眼睛。
“嗨哟!”他突然大叫,“给我绳子!”
一条三英尺长的纸糊雪茄从舞台的另一侧丢到舞台上。笑声。
“现在!绳子!绳子!”那个小个子嘶吼着,跳上跳下。
一条黑色的绳子从顶棚溜下来,神奇地绕在他瘦消的肩膀上。他挣扎着,追着
它的尾端攀爬。他展现出神奇的飞跃动作,但总是够不到绳子的尾端,而他愈和绳
子搏斗,就愈是深深地陷入黑色的绳圈之间。
观众简直疯狂了。这个人太好笑了,即使是凯利那阴沉的脸孔也开朗起来了,
甚至奎因警官都出现微笑了。表演结束时,两个舞台工作人员出来,把喜剧演员拖
离舞台,他现在看起来只是裹在绳子里的货物罢了。在油彩之下,他的脸像粉笔一
样白。他很轻易地由绳圈中脱身而出。
“好家伙,”奎因警官笑道,“表演很精彩!”
山姆喃喃地说些什么,然后步履艰难地回到他的化妆室去。黑绳子就丢在原地。
埃勒里看了它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回到舞台上去了。
音乐又换了。一个很悦耳的男中音缭绕在戏院中。乐队正在演奏“山腰上的家”。
帷幕升起,是泰斯。寇斯比。
这位瘦高的男士穿的是华丽的舞台牛仔装,看起来很有威严。皮套内那把珍珠
枪托六连发的手枪也不显得唐突。他戴着大型的白色墨西哥帽,遮住一张瘦消的西
部脸庞。他的腿有一点弯曲。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物。
他唱着西部歌曲,用他柔和的得州腔调诉说着有趣的故事,从头到尾他的手都
不停地玩弄着缰绳。他赋予缰绳生命。从帷幕拉开的时候开始,缰绳就一直在动,
不管是说笑话、顺口溜、甚至到最后的结束曲“最后一回合”,它都没有停过。
“绣花枕头。”凯利鄙夷地说,并眨着他那充血的眼睛。
埃勒里第一次拿起望远镜。等得州佬鞠了最后一个躬,埃勒里抛了一个质疑的
眼神给经理。凯利摇摇头。
戈尔迪在一阵雷声和闪电中进场,他披着撒旦般的黑色斗篷,红着脸。他的穿
着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他的黑眼睛发亮,他唇上的胡须颤动着,而他的嘴巴突出,
像个老鹰。但不论是他的嘴或是他的手都没有停过。
魔术师有一段顺口溜可以使观众觉得有趣,并且引开人们对他双手的注意力。
他的表演内容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是技巧纯熟,使人着迷。他表演神奇的扑
克牌。他用硬币和手帕所表演的魔术,对外行人来说也是很神奇的。他的晚礼服明
显地隐藏着许多惊奇。
他们怀着渐渐升高的情绪观看他的把戏。埃勒里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宾克霍夫
还穿着紧身衣蹲在另一侧,他感到有些惊讶。宾克霍夫的眼睛盯着魔术师的脸孔。
他无视那变化多端的手指,快速移动的身躯。他只看着脸……宾克霍夫的眼神中既
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警戒。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埃勒里想戈尔迪应该不
知道宾克霍夫的注视,不然他的手恐怕没办法这么顺了。
虽然有张力,那魔术师的表演仍有些冗长。有些花招用到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由助理在后台操纵。全场都看他的,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表演得很好,”奎因警官以惊讶的语气说道,“这个杂耍团真不赖。”
“马马虎虎。”凯利嘀咕。他的表情有一些古怪。他也非常专心地看着表演。
然而突然间舞台上出了差错。乐队似乎很困惑。戈尔迪完成了一个把戏,鞠躬,
就走进舞台侧翼去了。连帷幕都还没有准备好,乐队已经开始演奏另外一支曲子。
指挥的头左右摆动,有点惊慌,有点质疑。
“怎么回事?”奎因警官询问道。
凯利叱骂:“他遗漏了最后一个戏法。好家伙,埃勒里……嘿,嘿!”他对着
魔术师吼叫,“完成你的表演,天杀的!趁观众还鼓掌时!”
戈尔迪脸色非常苍白。他没有转过身来,他们只能看到他的左脸颊和他挺直的
背脊。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满心不情愿地赶回舞台。宾克霍夫在另一边看着,而这
一次戈尔迪看到他了,很震惊。
“到底是怎么了?”奎因警官轻声说着,像个少女般地警觉。
埃勒里拿起了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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