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七点半的时候门被打开,埃勒里及组长对着众人怒目而视:“大家出来,”
诺顿简短地说,“出来,出来。”
“出来?”欧文太太低语,“到哪去?理查在哪里?什么——”
警察把大家都赶出来。埃勒里走到小书房的门边,推开门,扭亮灯并站在一旁。
“请你们到这里来并找个位子坐下。”他冷冷地说,脸上有一股紧张的神情,
而且他看起来很疲惫。
静静地,慢慢地,大家都听话地坐下。警察从起居室多拉了几张椅子过来,每
个人都有位置。诺顿拉上百叶窗,警察关上门并用他的背脊顶着门。
埃勒里以平板的语调说着:“从某一方面来说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特别的案件
之一。这案子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对劲,完全没有一致性。我想,威露斯小姐。
你在星期五晚上所表达的愿望已经成真了。你将会目击一件稍稍荒唐的天才犯案实
例。”
“犯——”佳德纳太太的嘴唇颤抖着,“你是说——有一件犯罪事件?”
“安静。”诺顿沙哑地说着。
“是的,”埃勒里以温和的语气说着,“是有一件犯罪事件。我应该说——我
很遗憾地说,欧文太太——是一件严重的犯罪。”
“理查死——”
“我很遗憾。”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欧文太太没有哭泣,她的眼泪似乎已经哭
干了,“非常令人惊奇,”埃勒里终于说道,“看这里。”他叹了口气,“这问题
的关键在于钟。这个钟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这个有隐形钟面的钟。你们记得我曾
经指出那个疑点:因为我没有看到指针在镜子里的投影,所以时钟一定被移开了。
那是一个合理的推论,可是那却不是唯一的推论。”
“理查死了。”欧文太太以怀疑的声音说道。
“佳德纳先生,”埃勒里很快地继续,“指出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时钟还是
可能放在门上方,但有东西或有人在镜子的前面。我告诉过你们为什么这是不可能
的。但是,”接着他突然走到巨大的镜子前面,“还有一个理论可以说明为什么我
没有看到夜光指针的投影。这就是当我在黑暗中打开门,往里看时却什么都没看到,
时钟还在它的位置,但镜子却不在!”
威露斯小姐古怪干涩地说道:“但那怎么可能,奎因先生?那——那太可笑了。”
“没有什么是可笑的,亲爱的小姐,除非已经获得证明。我对我自己说:怎么
可能在那一瞬间镜子不在哪里?那显然是墙壁的一部分,这间现代化的房间里内建
的一个部分。”
威露斯小姐的眼中有一抹闪光。曼斯菲德太太的眼光直视正前方,双手紧紧交
握放在膝上。欧文太太以迷蒙的眼睛望着埃勒里,似乎听不见也看不到。
“然后呢,”埃勒里又叹了一口气,“是那些神秘的包裹,降临在我们身上就
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甘露一样。我说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惊奇的事件。毫无疑问,你们
也会认为是有人极力想要引起我们注意到这罪行的秘密。”
“引起我们注——”佳德纳开口,皱着眉。
“正是。好了,欧文太太,”埃勒里轻柔地说着,“第一个包裹是寄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阵令人害怕的寂静。曼斯菲德太太猛地摇摇她,好像
她是个孩子一样。她吓了一跳,模糊地笑笑。埃勒里重复问了一次。然后她开口了,
几乎是快活地:“一双理查的运动鞋。”
他点点头:“一句话,鞋子。威露斯小姐,”——虽然她很冷静,她还是又挺
直了一些——“你是第二个包裹的收件人。里面装的是什么?”
“强纳森的玩具船。”她低声道。
“还是一样,只有一句话——船。曼斯菲德太太,第三个包裹是寄给你的。里
面到底装了什么?”
“没有东西。”她甩甩头,“我还是认为这些纯粹都是胡言乱语。你看不出来
你会把我女儿——把我们大家——都逼疯吗?诺顿,你要让这个闹剧继续下去吗?
如果你知道理查发生了什么事,看在老天的分上请告诉我们!”
“回答问题。”诺顿不悦地说道。
“好吧,”她不情愿地说,“是一个可笑的信封,空的,而且用我们的蜡封口。”
“再一次一句话,”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封口蜡。再来,佳德纳,你看来
是最怪诞的第四个赠与者。那是——”
“甘蓝菜。”佳德纳带着不确定的微笑说道。
“两个甘蓝菜,亲爱的朋友,总共有两个。最后,佳德纳太太,你收到什么?”
“两枚棋子。”她低语。
“不对,不对。不光是两枚棋子,佳德纳太太,两个国王。”埃勒里灰色的眼
眸发出光芒,“换句话说,我们依序收到的礼物名称是——”他停下来看看大家,
然后温柔地继续,“是鞋是船是封口蜡,是甘蓝菜是国王。”
然后是异乎寻常的宁静。良久,埃米·威露斯喘着气开口说道:“海象和木匠,
《爱丽斯梦游仙境》!”
“威露斯小姐,你可否准确告诉我,书中孪生弟弟讲海象这段故事给爱丽斯听,
到底出自书里哪个章节?”
一道明显的光芒闪在她的脸庞上。“‘穿过镜子’。”
“穿过镜子,”埃勒里喃喃说着,随后又沉默下来,“那你知不知道‘穿过镜
子’的副标题是什么?”
她以敬畏的声音说道:“‘爱丽斯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背诵得很好,威露斯小姐。那么我们就是被指示去穿过镜子,在另一侧找出
与理查·欧文失踪有关的东西。很离奇的想法,呃?”他向前靠并率直地说,“让
我回到我最原始的推论。我说镜子没有反射出夜光指针的可能理论是镜子不在那里。
但是不管怎么说墙壁都是实心的,镜子本身一定是可移动的才可能被移开。这怎么
可能?昨天我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镜子的秘密。”众人的眼睛惊惧地转向墙上的巨
型镜子,回敬他们的则是灯泡的反射光芒,“当我发现秘密之后,我穿过了镜子,
你们认为我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埃勒里很快地走向镜子,踮起脚跟,碰了一个东西,然后整个镜子起了变化。
它
在这一瞬间不再与理查·欧文想像了,“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令人敬佩的雕像
演员。这推翻了诡计,一如我所预期的。这个人交给你,诺顿先生,而且如果你打
算质问佳德纳太太的话,我相信你会发现她成为欧文的情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佳
德纳显然是发现此事而杀了他。小心——她也昏倒了!”
“我不明白,”那天深夜,经过了长时间的静默,埃米·威露斯与埃勒里·奎
因先生并肩坐在开往宾州车站的快车上。她说道,“是——”她无助地停下来,
“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奎因先生。”
“这够简单了。”埃勒里疲倦地说,一边注视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黑暗乡间景色。
“可是那个人是谁——那个戴维?”
“喔,他!我的一个戏剧界的朋友,目前‘闲着’。他是一个演员——性格演
员。你不会认识他的,我想。你知道,当我的推论带领我到镜子去之后,我仔细检
查,终于找到了它的秘密并打开它,我发现欧文的尸体躺在里面,穿着帽匠的戏服
——”
她颤抖着:“我的胃口无法承受这么真实的一出戏。你为什么不马上宣布你的
发现呢?”
“有什么好处?没有丝毫的证据可指认凶手,我需要时间来想出一个计划可让
凶手自己走出来。我把尸体留在那里——”
“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佳德纳干的?”她问道,极为怀疑。
他耸耸肩:“当然。欧文一家住在那幢房子还不到一个月,那夹层的弹簧非常
隐秘,它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除非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刻意去找它。不过我想
起欧文本人在星期五晚上的时候曾说到是佳德纳设计‘这间住宅’的。那时候我就
知道了。除了建筑师还有谁可能会知道这么一个隐藏的衣橱呢?他为什么要设计并
建造这么一个隐秘的隔间我不知道,我猜想可能是符合他的某些建筑奇想。所以这
一定是佳德纳。你看,”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布满尘埃的车顶,“我轻易地推演出犯
罪的景象。星期五晚上当我们都解散了之后,佳德纳下来与欧文谈判关于佳德纳太
太的事。他们起了争执,佳德纳杀了他。这一定是一个没有预谋的犯罪。他的第一
个行动是把尸体藏起来。星期五晚上雨势很大,他不可能把尸体弄出去而不在他的
睡衣上留下痕迹,于是他想起了镜子后面的隔间。他认为,把尸体藏在那里是相当
安全的,等到雨停了,地干了,他再把他弄到一个永久隐藏的地方,挖个墓坑之类
……当我打开小书房的门时,他正在收藏尸体,所以我才没看到时钟的投影。然后,
等我到图书室后,他关上了镜子门并躲到楼上去。我很快地就出来了,所以他决定
硬着头皮干下去,甚至还假装他以为我是‘欧文’要上楼来。
“不管怎样,星期六晚上他把我们迷昏了,把尸体搬出去,掩埋了,然后回来,
也自己服药使他的角色看起来尽可能自然。他不知道我在星期六下午就发现尸体在
镜子后面了。到星期天早上,我发现尸体不见时,我马上就知道下迷药的原因了。
佳德纳把尸体埋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而且就他所知,没有蛛丝马迹显示有谋杀
的发生——当然就处理掉谋杀案里最重要的证物……被害者的尸体……好啦,我找
了个机会打电话给戴维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从某个地方找出了帽匠的戏服,设法从
戏院办公室里弄到了欧文的照片,然后到这里来……当诺顿的人把你们都留在图书
室里的时候,我们把他安置在橱柜里。你知道,我必须要营造悬疑的气氛,让佳德
纳自己说出来,突破他的心防。他必须被迫说出他把尸体埋在哪里,而他是唯一能
告诉我们的人。这成功了。”
女演员用她聪明的眼睛从侧面注视着他。埃勒里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把眼睛从
她修长的双腿上移开。
“可是那最令人困惑的事,”她优雅地皱着眉头,“那些恶魔般又令人惊奇的
包裹,谁寄的,老天爷?”
埃勒里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回答。终于他懒懒地,以只比火车稍微大声一点
的声音说道:“是你,真的。”
“我?”她惊骇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只是一种说话的方式,”埃勒里说道,闭上他的眼睛,“你提议借用爱丽斯
一剧中的‘疯狂下午茶’让强纳森少爷开心过生日——那正是可敬的道格森的整体
精神所在——启发了我一连串的灵感,你知道。只是打开橱柜说欧文的尸体在那里,
或甚至找戴维来扮演欧文,那都不够。我必须和佳德纳玩心理战,先让他心里充满
了疑惑,让他过一阵子之后才了解到礼物的涵义及其指示的方向……一定得先折磨
他,我想。这虽是我的弱点,但打电话给我的警官父亲很容易。他派了维利警官来,
我则设法把我从屋子里偷来的东西带到屋后的树林中交给维利警官……他负责其他
部分,包装和后续一切。”
她坐起来并用严厉的眼神看他:“奎因先生!在最好的侦探圈里可以这样做吗?”
他疲倦地笑笑:“我不得不,你知道,戏剧,威露斯小姐。你应该能够了解这
一点,用凶手所不明白的东西把他包围起来,迷惑他,使他在心智上混乱,然后挥
出致命的一拳,让他应声倒地……呃,那是我邪恶一面的聪明智慧,这我承认。”
她注视着他这么久,这么静,且轻轻摇摆着她柔软的身躯,那使他感到相当不
自在,他感到红晕不由自主地爬上他的脸颊。
“我可不可以请问,”他轻声地说,“是什么把那么淫荡的表情带到你那彼得
·潘的脸孔上,亲爱的?没事吧?有没有什么不对?老天,你到底觉得怎么了?”
“正如爱丽斯会说的,”她温柔地说,并向他靠过来一点,“奇怪奇怪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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