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警察打开了栅栏上的小门,埃勒里跨进房间的另一边。他立刻走到墙边的木架
旁,木架的隔间里放着大家进入黑暗之屋前寄放的东西。
他仔细地检查。他看到艺术家的盒子,他打开,看了看颜料、画笔、调色盘,
还有三张画作——一张风景画和两张海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什么特别,
他关上盒子……
他在晕黄的灯泡光线下踱来踱去,深深地皱眉。时间分秒地过去,黑暗之屋一
片寂静,好像在为突如其来的死者哀悼。一旁的警察一脸错愕。
突然间他停下来,皱眉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庄严地微笑。“对了,对了,就
是这样。”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我先前没有想到?警官,你把这些东西全部带回
犯罪现场,我来搬这张小桌子,我们已有所有的道具,在黑暗中我们应该可以举办
一个非常恐怖的降灵会了!”
他站在回廊中轻敲那间八角形房间的门,齐格勒队长本人来开门。
“你回来啦?”队长咆哮,“我们正准备要走了,尸体已经装起来了——”
“只需要一点儿时间,我相信,”埃勒里和蔼地说,示意带着东西的警察走在
他前面。
“我要发表一小篇演说,一篇充满了副标题和聪慧洞察力的演说,我亲爱的队
长。杜瓦,这也会让你感到高兴。各位女士、先生,请你们待在原位。没错,警官,
就放在桌上。现在,各位,麻烦请把你们的手电筒对准我和桌子,我们可以开始了。”
房间里非常安静。安士伦。哈迪医生的尸体放在柳条篮里,盖上棕色的布,看
不见了。埃勒里站在房间中央,光束的中心,像个智者一般。
他把一只手放在小桌上,摸弄着六个嫌疑犯的私人物品。“那么,各位女士、
先生,我们开始了。我们由犯罪现场中最重要也最不寻常的事实开始——它的黑暗。
好,这跟一般的情况有点不同,在我们得出答案之前,得先解决一些困扰人的细节。
这是一间真正的黑暗之屋,有一个人在其中一个房间里被谋杀了,在这间屋子里面
——除了受害者、我本人和与我同行的少年之外——我们找到了六个人正在享受杜
瓦先生这屋子的恶魔娱乐。在犯罪发生的期间内没有人从唯一的出口出来,如果这
屋子的建筑师杜瓦先生说的话属实,那么不可避免,这六人中有一个就是杀害哈迪
医生的凶手。”
观众间起了一阵骚动和叹息声,但很快又平息了。
“现在注意看,”埃勒里以梦幻般的语调说,“看这出戏耍命运的花招是怎么
玩的。在这场黑暗的悲剧中,至少有三点与黑有关联。
我指的是莱斯先生,他是瞎的;乔。琼斯先生和他的伴侣,他们是黑人。这不
重要吗?对你们来说有任何意义吗?“
乔。琼斯咕哝着:“喂,不是我干的,奎因先生。”
埃勒里说道:“除此之外,莱斯先生有一个可能的动机,被害人治疗过他的眼
睛,而在治疗过程中莱斯先生成为瞎子。还有克拉克太太提供给我们一位善妒的丈
夫。那么我们有两个动机了,到目前为止都还好……可是这些与案子本身都没有重
要关联。”
“那么,”齐格勒不耐烦地问道,“什么才有?”
“黑暗,队长,黑暗,”埃勒里温和地回答,“我似乎是唯一被这黑暗所困扰
的人。”他的语调提高了,“这个房间是彻彻底底地黑暗。没有电、没有灯、没有
灯笼、没有瓦斯、没有蜡烛、没有窗户。
它的三个门都通往和它一样漆黑的房间。房间上的红绿箭头是不发光的,除了
箭头自己本身之外,不会照亮任何其他东西……在完全漆黑的房间里,有人能够在
至少十二英尺外,朝着看不见的被害人背上,在一英寸见方的面积上连中四发弹!
“
有人喘起气来。齐格勒队长喃喃着:“老天……”
“怎么可能?”埃勒里轻柔地问,“那几发子弹如此神准。它们不可能是意外
——至少不会那么巧四发都是。我最早假设在死者的外衣上一定会有火药燃烧的痕
迹,表示凶手一定直接站在哈迪医生后面,抵着他,甚至是用手紧抓着他,把手枪
顶在他的背脊发射。但是验尸官说没有!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在一间完全黑暗的房
间里,十二英尺?
凶手不可能纯靠听音辨位来射中哈迪,弹着点太准确了,因此这个理论不可能
成立。此外,作为目标的被害人是移动着的,不管他移动的速度多缓慢。我无法了
解,唯一可能的答案是凶手有光线可以供他瞄准。可是这里并没有灯光。“
马修。莱斯用悦耳的声音说道:“非常聪明,先生。”
“这是基本常识而已,莱斯先生。这房间本身没有灯光……另外,多亏了杜瓦
先生的真空吸取系统,使这里没有任何碎屑,那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找到了任何东西,
就一定是属于某个嫌犯的。可是警方仔细地搜过,却什么也没找到。我本人也详详
细细地查过房间,找寻手电筒、用过的火柴棒、小蜡烛——任何能够提供光源让凶
手借以射杀哈迪医生的东西。因为我分析过事实,我知道要找些什么东西,任何分
析过情况的人也都会知道,当我找不到任何可供应光源的物品时,我真是大吃一惊。
“我检查过六个嫌犯的口袋,还是没有光源的线索。一根火柴棒都好,虽然我
明明知道不可能靠火柴,因为这是预先设下的陷阱,凶手显然引诱了被害人进入黑
暗之屋。他已经计划好在这里杀人。毫无疑问,他以前曾经来过这里,看到这里完
全没有照明设备,因此他事先就妥善准备了照明的方法。他不大可能会仰赖火柴,
当然他会比较偏向使用手电筒。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是烧过的火柴都没有。
如果不在他身上,是不是他丢掉了?但丢哪儿呢?没有找到,房间里或走廊里
都没有。“
埃勒里停下来抽口烟。“所以我得到了一个结论,”他慢慢地说着,吞云吐雾,
“光线必定是由被害者身上发出的。”
“不可能!”杜瓦先生张口结舌,“没有人会笨到——”
“当然是不自觉的。不过他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提供了光。我检查过死去的
哈迪医生。他穿深色的衣服,没戴手表也不会有夜光的指针。他身上没有吸烟的器
具,显然是个不抽烟的人,那么也没有火柴或打火机。没有会发光的东西足以解释
凶手怎么能看到他且瞄准他。
那就是说,“他喃喃说道,”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性了。“
“什么——”
“请你们大家把灯笼和手电筒弄熄好吗?”
有一瞬间没有任何反应,然后灯光陆续熄灭,终于房间又回到埃勒里刚进来时
那样黑不可测了。“留在原位,拜托,”埃勒里简短地说,“不要动,每个人。”
最初没有任何声音,除了静止不动的人的沉重呼吸声。埃勒里的香烟也熄灭了,
接着有个轻微的沙沙声和尖锐的滴答声,在众人骇然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光点,
不比一张骨牌大,模模糊糊还带有珍珠光泽,在房间里移动。它直线前进,像是要
回家的鸽子,接着第二个光点出现且附着在第一个光点上,然后,又附着到第三个
光点上了。
“小小的一个示范,”埃勒里冷冷地说道,“大自然提供给他任性的子女的一
个奇迹。磷,毫无疑问。以颜料形态出现的磷。如果,举例来说,凶手在被害人进
入黑暗之屋前把它抹在被害人的外套上——或许是在人群推挤中——他就保证可为
他的犯罪行为提供足够的光芒。在完全漆黑的地方他只要寻找磷光记号就行了。然
后在黑暗中十二英尺处发射四枪——对一个好枪手来说不算什么——弹孔消除了大
部分的磷光颜料,剩余的也被涌出的鲜血冲掉了……凶手可以逍遥了……是啊,是
啊,非常聪明。不,你休想!”
第三个光点突然急剧向前,消失了,出现了,一直朝向绿箭头的房门前进……
发出了砰然之声,哗啦之声,都是激烈格斗的声音。灯光猛地打开,彼此交错。众
人照亮了地板,埃勒里和一个人无声地扭缠在地上。在他们身旁丢着颜料盒,打开
的。
齐格勒队长跳过去,用他的警棍敲打那个人的头,他呻吟着向后倒下,失去知
觉了。是那个画家,亚当斯。
“但你怎么知道是亚当斯呢?”过了一会儿,等到秩序大致恢复后齐格勒问道。
亚当斯倒在地上,上了手铐;其他人围在四周,有的脸上是解脱的神情,有的是恐
惧的。
“靠着一个奇怪的事实,”埃勒里喘着气,把自己身上拍干净,“乔纳,不要
再弄了!我没事了……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队长,你说你发现亚当斯在黑暗里闯荡,
而且他抱怨说他要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他当然会如此!)他说他知道应该跟着绿箭头走,可是他照办了却又更深入
迷宫里。但是如果跟着绿箭头走怎么可能会如此?任何绿箭头都可以把他带到笔直
的、没有花样的走廊里,再通到出口。那么他既没有跟着绿箭头走而他又没有理由
说谎,这就一定表示——据我的推论——是他以为他是跟着绿箭头走,但他跟的实
际上却是红箭头,因此他只好继续在房间和房间之间摸索。“
“但是怎么——”
“非常简单。色盲,他患的是常见的红绿色盲。毋庸置疑,他并不知道他有这
个毛病,很多色盲的人都不自知。他原本希望快速脱逃,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因此
他要仰仗绿箭头来保证他能脱逃。
“但那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宣称是个画家。噢,一个整天与颜色为伍的人几
乎不可能会是个色盲。他发现自己被陷住了,被红箭头所误导,由这个事实就可以
证明他不知道自己是红绿色盲。但我看过他画的风景画和海景,我发现它们都很正
常。所以我知道那些不是他画的,他是伪装的,他根本不是一个画家。而如果他是
伪装的,他当然嫌疑重大!
“接着,我把这一点和对光源的推论拼凑在一起,我立刻就有了全盘的答案。
磷光颜料——颜料盒,而且他是早哈迪一步进入黑暗屋的……其他的就纯粹是演戏
了。他觉得使用磷光颜料——颜料盒对他一点风险都没有,因为若有人检查颜料盒
一定会在光亮之处,而那时这种化学物质的发光特性在光亮下却看不出来。这样你
就清楚了。”
“那么我丈夫——”克拉克太太哑着声音说,看着地上失去知觉的凶手。
“但是动机呢,朋友,”杜瓦先生提出异议,擦拭着前额,“动机!一个人不
会无缘无故杀人。为什么——”
“动机?”埃勒里耸耸肩,“你早就知道动机了,杜瓦。事实上,你知道——”
他停下来突然跪到蓄胡子凶手身旁,手一抹拉下了——胡子。克拉克太太尖叫并踉
跄后退。“他甚至想法子改变了他的声音。
这位,我想,就是你那位不见了的丈夫克拉克先生。“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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