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把胡子很奇特,很古怪,简直有些滑稽,形状像法国人的铲子,稍稍有点儿
卷曲,从看不见的下额垂下来,使人看不见颌尖。一串串完美的胡子有些女孩子气
和尊严,好像天神宙斯华丽的胡子。但是最吸引人的,不是长长的或韵律式的胡子
的波纹,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胡子的颜色。
这是不折不扣约瑟夫的胡子,颜色斑斓、黑白相间、条纹交错宛如他的袍子,
闪烁着出人意料的黑色、蓝色、绿色。
难道这把胡子是因为顽皮的阳光而着色的吗?还是留胡子的人别具用心,摘下
长长的胡子放在实验室的桌上,用一盆化学药剂洗涤?这一把厉鬼似的胡子,或许
来头也一样令人瞳目结舌。这叫人觉得是历史的胡子,是属于博物馆的胡子,应该
保留给后代子孙瞻仰的。
前纽约警察局的萨姆巡官,现在已经退休,靠着私家侦探社的业务来安抚不安
的精神,历经四十年的警探工作,对人类任何的惊异已经具有了免疫功能。但这一
次连他一开始都被吓坏了,后来又着了迷,这个五月温煦的周一早晨的访客的不同
凡响的胡子着实引人遐思。在巡官的经验里,从来没看过这样灿烂的颜色条条的组
合。他一次又一次地睁大眼睛,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他终于说:“请坐。”声音微弱,他瞧瞧台历,窥视是否中了什么邪,忘记今
天是愚人节,然后靠到椅子上,抓抓泛青的下巴,满脸敬畏惊讶地看着来访的人。
彩虹胡子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萨姆巡官仔细地打量他,他是个瘦高个子,可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包
裹得像穿寿衣似的,就像他的下巴一样神秘。他穿了很多衣服,好像身体裹着一层
又一层的厚布。巡官训练有素的眼睛瞥见这人戴着手套的手上方清瘦的手腕和瘦窄
的腿——无疑地说明他是个很瘦的人。蓝色的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副漫不经
心的样子,头上那顶无法描述的帽子,踏进巡官办公室时并没有摘下,有效地遮盖
他的头型和头发的颜色。
他忧郁地沉默着,颇像天神宙斯。
萨姆咳了咳,鼓励地说:“什么事?”
胡子动了动,好像颇感兴趣。
“呃,请问有何贵干?”
他的两条瘦腿忽然交叉,手套里的手也搭在膝盖上。
“我猜你真的是萨姆巡官吧!”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萨姆紧张地抽了一下,
好像听到神像在说话。
“我就是。”巡官的声音有些微弱,“您是——?”
一只手摇了一下:“不重要,巡官。事情是——我该怎么说呢?——我对你有
个很不寻常的要求。”
巡官心想,你没有要求才不寻常呢!——想着,他就站了起来。他平常的一些
精明已经赶走眼底的惊讶之色。他的手轻轻地移到办公桌后面开启一个小开关发出
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鸣声,显然留着七彩胡子的绅士没有注意到。
巡官轻快地说:“通常坐在那张椅子的人都有所要求。”
那人从嘴唇四周的毛发森林中露出小小的舌尖,好像被其他植物陌生的色调惊
吓,又匆匆退缩回去:“巡官,我可以这么说,我已经找你很久了。你吸引我的原
因是因为——因为你好像不是一般的私家侦探。”
“顾客至上是我们的目标。”
“没错,一点没错……嗯——你绝对是私人侦探吗?我是说,巡官,你现在和
警察没有关系吧?”——巡官瞪着他——“你得明白,我一定得确定和你之间的交
易,绝对要保持机密。”
萨姆面露不悦:“我口风紧得很,连最好的朋友都不提——你担心的是这件事
吧!老兄,除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我可是打死也不会出卖朋友的人。萨姆
侦探社是不和坏蛋厮混的。”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彩虹胡子很快地接口,“我保证不是那类的事情。
只是这事情——有些奇怪,巡官。”
巡官看看他:“若是关于你老婆和她的男朋友,我没兴趣。我们也不是那类的
侦探社。”
“不是,巡官,不是什么家庭纠纷,跟那毫不相干。而是——嗯,简单地说。”
彩虹胡子说着,呼吸煽动了下巴上的彩须,“我要请你帮我保管个东西。”
“嗯。”萨姆伸了伸腿,“保管什么?”
“一个信封。”
“信封?”巡官没好气,“里面是什么?”
彩虹胡子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坚定,双唇紧锁。然后说:“我不能告诉你。这不
会有什么差别吧?”
巡官冷冷的灰眼睛注视了这位非比寻常的客人几秒钟,仍然无法透视那蓝色的
眼镜。
“我懂。”其实巡官显然还不懂,“替你保管——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替我安全地保管,等到我要回去,就像委托你似的。”
萨姆打了个呵欠:“见鬼,我又不是经营保险库。你为什么不去银行?何况那
样也便宜多了。”
彩虹胡子谨慎地说:“巡官,恐怕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那样是行不通的。
我必须把它交给一个人来妥善地保管,你知道,必须是一个诚实的人。”他非常仔
细地检视巡官坚毅的胖脸,好像重新衡量这位壮汉的可信程度。
“听懂了。听懂了也明白了。嗯,无名老兄,我们看看证物吧。看看,拿来看
看!”
有一会儿,客人没有反应。可是他一有反应,倒也非常轻快敏捷,好像经过深
思熟虑之后下定了决心。他戴着手套的手在层层包裹下摸索,过了一会儿,抓着一
只长长的大牛皮信封出来。萨姆的眼睛发亮了,他伸出手,信封不情愿地递到他的
手中。
这是一个普通的信封,任何文具店都买得到。前后两面都干干净净没有记号。
信封不仅用原来的自粘胶封起来,他还剪了六片便宜的白色小纸头,形状不一,贴
在信封封口处,避免拆阅。显然这位客人也对人类的劣根性预先设防。
“好极了。”巡官说,“好极了,而且不俗气,哼。”他小心地摸摸信封,可
是摸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他眯起眼睛问安静地坐着的客人,“里面是什么?你不能
指望——”
彩虹胡子好像微笑似的,因为他嘴角的胡子忽然朝北一扭:“巡官,我喜欢你
这种锲而不舍的态度,而且喜欢得不得了。证明了我所听到的关于你的传闻,你知
道你的名声非常好。你谨慎的态度——”
“没错,可是里面是什么?”萨姆没好气地追问。
那男人——如果是个男人的话,萨姆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荒谬的怀疑——身子往
前娜:“如果我告诉你——”他粗着嗓子说,“巡官,如果我告诉你,你手里的信
封隐藏着一个秘密的线索,这个秘密非常重大,非常要紧,我不敢把所有的真相告
诉世界上任何的人!”
萨姆巡官眨了下眼。他早该知道。这位奇特的客人那把胡子,那副眼镜,层层
包裹的衣服,古怪的行为——搞什么!这人明明就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线索,
秘密,世界上的任何人……这家伙真是疯子。
“啊——慢慢来。”他说,“老兄,没必要那么兴奋。”他急忙摸索藏在腋下
枪袋的小自动手枪,这疯子可能携带武器!
彩虹胡子发出洪亮的笑声,把萨姆吓了一跳。
“你以为我疯了。巡官,这也不能怪你。我想我的话听起来是有些——有些—
—沉重。但是我向你保证,”奇怪暗哑的声音变得非常清晰干爽,“我向你说的都
是实话,没有夸大事实。巡官,你不需要掏枪,我不会咬你的。”
萨姆抽出伸进外套里的手,涨红了脸,怒视着客人。
客人得意地接着说:“这样好多了。现在请你听清楚,因为我没有时间,你把
事情搞清楚是非常重要的事。我重复一次,信封里装着一个线索,巡官,这个线索
连接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再加一句,”他的口气严肃,“一个价值百万的秘密!”
萨姆不悦地说:“哼,如果不是你疯了,那就是我疯了。如果你要我相信你的
疯话,你得多告诉我一些。价值百万的秘密——你是什么意思?这扁兮兮的信封里
面?”
“正确无误。”
“政治秘密?”
“不是。”
“油田罢工?勒索——情书?宝藏?珠宝?得了吧,老兄,说清楚。如果要我
当个丈二金刚,我才不会去处理呢。”
“可是我不能告诉你。”彩虹胡子回答时,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别蠢了,
巡官。我以名誉担保,信封里的东西与邪恶无关。这个秘密相当合法,和你刚才所
说的凡俗之事毫无瓜葛。比和它相关的事远远有趣多了,也远远有价值多了。记住
信封里放的不是秘密本身,我再把话说清楚,信封里放的是解答秘密的线索。”
萨姆怒声说:“你快把我搞疯了。为什么要神秘兮兮的呢?你为什么要我保管
这该死的东西呢?”
“有一个重要理由。”彩虹胡子抿着嘴唇,“我在循线追踪——嗯,就是说信
封里的线索的‘源头’,就是我提到的秘密。你知道我还没找到。可是这条线索非
常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好,如果——如果我出事了,巡官,
我要你打开这个信封。”
巡官哈了一声。
“如果我出事了——当你打开信封——你就会看到我的小线索。可以引导你绕
个大圈子找到——我,或者说是我的下场。请你了解,我不是要找人替我报仇。如
果我出事了,我对报仇这种事没有兴趣,我只想保留原来的秘密。我说得够清楚了
吗?”
“见鬼!”
彩虹胡子叹口气:“信封里的线索,只是一条线索罢了,其他什么也不是。线
索本身也透露不出什么,但这正是我想要的!这么不完全的特质可以保护我对抗—
—亲爱的巡官,我无意冒犯你——对抗你的好奇心,或任何拿到信封的人的好奇心。
如果你在我要求之前打开信封,我保证信封里的东西,对你没有什么意义。”
“嗯,得了吧!”巡官叫出来,站起身。他的脸涨得紫红,“你存心耍我,你
以为你拿这小孩子的把戏在吓唬谁啊?去你的。我不能浪费——”
巡官桌上有东西拼命地响动。客人依然如故。巡官收起一触即发的恼火,抓起
内线电话。一个女性的声音朝他的耳朵发炮。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了一会儿,把话
筒放回去,坐了下来。
他用不情愿的声音说:“说吧,继续说。把东西给我,我会咬紧,我会连钩子、
钓线、钓锤都吞下去。再来是什么?”
“天啊,天啊。”彩虹胡子吐出了一丝关怀,“巡官,真的,我无意……真的,
就是这些了。”
“门儿都没有,对不对?”巡官阴阴地说,“如果我要上钩,我就好好地干。
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听起来很疯狂,不过最疯狂的还是你说的话。”
来人摸摸不同凡响的胡子,喃喃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没错,不只这些事
情。你一定得答应不打开这个信封,除非——”
“除非什么?”萨姆低吼道。
给我滚出这个地方,我会好过些。滚!出去!“
彩虹胡子满脸诚实,疑惑地坐在那里;这时候电话又响起来。萨姆跳了起来,
满脸羞红,好像小男孩偷苹果被逮个正着,把拳头塞进口袋里。
“好啦,好啦。”他对着话筒支支吾吾,然后放下电话大声说,“对不起。我
——我今天早上起床时,火气较大。我猜,我不习惯你这种——”他又难过地嘟囔
起来——“案子。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笨蛋,无法习惯要当一个信封的奶妈……没错,
我连对人客气一点都要发疯!你20号打电话来时,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你呢?”
客人欣慰地吐了一口大气:“我真是太高兴了——唉。非常聪明,巡官,真的
非常聪明。我打电话给你时,我应该说——我想想看——哈!‘我是从天外来的人。
百万!’我这么说,你就知道是我了。哈,哈!”
“哈,哈。”巡官说,“‘我是从——”,他谨慎地摇摇头。接着一线希望闪
过他的眼睛,“但是,我的费用可不——”
“啊,你的费用。”彩虹胡子说,“对了,对了,我差一点忘了。巡官,接下
我这个奇怪的小案子,你的收费是多少呢?”
“就为了替你把这个讨厌的信封放在我的保险箱里?”
“没错。”
“那得花上你——”巡官急迫地说,“只要五百串铃铛。”
“铃铛?”彩虹胡子重复地说,显然糊涂了。
“铁砂,美金,大洋!五百块!”萨姆大声说。他热切地搜寻客户脸上为难的
神色:那个躲在可怕胡子下面的下巴应该掉了下来,他希望如此狮子大张口可以吓
退来人,他也不失颜面地可以松一口气。
“噢。”客人微微地一笑,一点儿也不惊讶的样子。他伸手摸索松垮的衣服,
掏出一个厚厚的皮夹,抽出一张硬挺的钞票,丢到桌子上。
那是一张崭新的千元大钞。
彩虹胡子轻快地说:“巡官,我想一千美元是比较合理的价钱。这是一桩不寻
常,而且——啊——不正统的案子,何况,花这钱,对我也是值得的。求得心安,
一种安全感——”
“嗯——哈。”萨姆吞吞口水,惊愕地用手指摸着钞票。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客人继续说,一面站起身,“另外还有两个条件。巡
官,我得要求你一定要遵守。第一,你不可以——平常话怎么说来着?——叫人在
我离开办公室时给我盯梢;还有,除非我在某个20日当天没有打电话给你,你不可
以找我。”
“那当然,当然了。”萨姆声音颤抖。
一千美元!欢乐的泪水聚集在他顽石般的眼睛里。这些日子生意真是清淡啊!
把一个瘦不拉叽的信封锁在保险箱里,就收到一千美元!
“第二——”来人轻快地走向门边,“如果我哪个20日没有打电话给你,你不
可以打开信封——除非在哲瑞·雷恩先生面前才可以这么做。”
巡官的嘴巴张得跟蝙蝠洞一样大。这个最后一击非同小可,比赛结束了。彩虹
胡子不屑地笑笑,快步走出门去,消失了。
佩辛斯·萨姆小姐,自由、白皙、过了二十一岁、女性、蜜色头发,就园艺的
眼光来说,她是父亲眼里的苹果,也就是俗话说的掌上明珠。这时她急忙扯下头上
的耳机,轻巧地放进前厅她桌子的底层抽屉里。这个抽屉用来接收安装在父亲现代
化办公室里的窃听器传来的话。这时巡官的门打开了,层层包裹的高个子、戴着蓝
眼镜和不可思议的胡子出现了。他好像没看见佩辛斯似的,真可惜,他好像只有一
个目的:赶快摘下眼镜、胡子,赶快离开萨姆侦探社。外面的门在他背后砰一声关
上,就在这一刻,佩辛斯——向来比大部分女性欠缺美德修养——毕竟她没应允什
么承诺——冲到门边,及时窥得一撇美妙的胡子扫过走廊的角落,胡子的主人瞧不
起电梯,飞奔下楼。佩辛斯吮着下唇,浪费了宝贵的三秒钟;然后她摇摇头,美德
获胜了,她只好匆匆回到前厅。她冲进父亲的房间,蓝色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放出光
彩。
萨姆巡官仍然呆若木鸡,无力地坐在桌子上,一只手拿着牛皮信封,另一只手
拿着千元大钞。
他沙哑地说:“佩蒂,佩蒂,你看见了没?你听见了没?那家伙够奇怪了吧?
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搞什么鬼呢?”
她说:“噢,爸,别白痴了。”她抢过信封,眼睛在跳舞。手指摸摸压压,里
面有东西吱啦作响,“嗯,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形状也不一样。好像比较方,亲爱
的爸,我想——”
“哼,你别想。”巡官急急地说,把信封抢过来,“记住,我拿了这家伙的钱。
佩蒂,是十个一百,一千美元!”
“你好凶。”佩辛斯抱怨说,“我不懂为什么——”
“听着,小鸽子,这表示你有了一件新衣,就这么回事。”
巡官把信封塞进办公室保险箱最隐秘的角落里。他把铁门一关,回到桌旁,坐
了下来,擦干眉毛上的汗水。
他咕噜说:“实在应该把他踢出去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瘫的事。要不是你
打电话吵我,我一定把他轰出去了。疯了,如果哪个家伙把这场对话刊在书上,没
有人会相信是真的。”
佩辛斯的眼睛如梦如幻:“是件可爱的案子,真是可爱!”
“对脑筋坏掉的人才是。”巡官咬着牙说,“要不是为了千元大钞,我才——”
“才不!他——嗯,他是个怪人。我想他不是一个脑筋烧坏的大人。爸,他没
有发疯的!——不可能有人有本事像他一样,把自己打扮成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
而且……我想你对他的胡子也印象深刻吧?”佩辛斯忽然说。
“胡子!看起来更像是染过的羊毛。”
“简直是件艺术品,滑稽的艺术品。那些卷毛实在太精彩了,不过,这件事一
定有蹊跷。”佩辛斯喃喃说,“我可以看出这个人需要化妆掩藏自己——”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这的确是在作假。”巡官阴森地说,“是我见过最奇怪
的伪装。”
“毫无疑问。那些胡子、眼镜、一大堆衣服——都是用来掩饰他真实的外表。
可是爸爸,为什么把胡子染成各种颜色呢?”
“告诉你,他是个疯子。绿色和蓝色的胡子!”
“可不可能是他想要传达什么呢?”佩辛斯叹了口气,“可是那很荒谬啊!把
他的伪装去除,他应该是个高大瘦削的人,五官分明,可能是中年人,声音有些鼻
音——”
“他也掩藏声音。”巡官咕噜地说,“你没错,他的声音有些鼻音的特质。但
是佩蒂,他不是缅因州的人,他的鼻音不是那种鼻音。”
“当然不是了。你一定听出来了吧?爸,他是英国人。”
巡官拍了下大腿:“天啊!佩蒂,没错!”
“他掩饰不了这个。”佩辛斯皱皱眉,“还有他的有些用字是英国式的。他的
口音是牛津的,不是剑桥的。后来他听不懂你满嘴的俗话,这也可能是他故意的。”
她耸耸肩,“我想毫无疑问,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他甚至有些教授的气息,你不觉
得吗?”
“他有些狡诈的味道。”萨姆没好气。他拿起一根雪茄塞进嘴里,瞪着女儿说
话,“可是他说了一件事叫我不舒服。如果他20号没打电话来,我们得打开信封,
可是我们得请老哲瑞来,才能打开。上帝,为什么?”
佩辛斯奇怪地重复说:“对啊,为什么?我敢说这个人来访最特别突出的就是
这一点。”
他们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地对望着。这位乔装的英国人离开前不寻常的要求,
使得其他的谜团黯然失色。哲瑞·雷恩先生虽然是个多彩多姿的人物,但他也是世
界上最不神秘的老绅士。他已经七十来岁,从舞台退休不只十二年了,他住在长岛
的威彻斯特,上面的城堡、花园、屋宇都是仿造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美丽形式。他
在那儿过着富裕老艺术家规律的生活。他称呼自己的庄园为哈姆雷特山庄,正合乎
他的身份,他是上一代世界最优秀的莎士比亚剧演员。年届六十之时的事业正达顶
峰状态,无人能出其左右,但他忽然不幸失聪耳聋。因为他超人的智慧,倒也能看
破他人所不能看到的事,他决心学习读唇术——后来他精通这门艺术——并且退休
回到哈姆雷特山庄居住,仰赖自己骄人的财富过日子,还提供落难的同业和贫穷的
艺术人士居所。哈姆雷特山庄变成学习的圣殿;其中的剧院成了实验戏剧的实验室
;伊丽莎白时代的文物典藏,变成野心勃勃的莎士比亚学者朝圣的麦加。纯粹出于
兴趣,这位戏剧界高贵的老人把难以压抑的才智转向调查犯罪。就在追求这项兴趣
时,他认识了萨姆巡官,当时他仍然在纽约警察局刑事局服务,两人于是展开奇特
的友谊。在萨姆退休前和退休成立私家侦探社后,两人合作调查过很多凶杀案,成
果非凡。后来萨姆的女儿佩辛斯也加入行列,她少女时代由一位家教陪同游学欧洲,
然后才回到出生地。她一开始就热情投入工作,和父亲、还有老演员合作实际业务。
萨姆父女满脸困扰。他们这位神秘、有些粗俗的客人,带着号称百万的秘密,
究竟和年老失聪、饱受病痛——正直、深受爱戴、才华洋溢的老朋友雷恩之间,有
什么关系?
佩辛斯喃喃说:“我应该写信给他吗?”
巡官厌恶地丢开雪茄:“佩蒂,还是不要。告诉你,这整件事真是乱七八糟。
老哲瑞和我们的关系是众人皆知的事,这个戴着假胡子的滑稽蛋,也许只是故意提
出雷恩的名字来唬唬我们。那家伙在玩鬼把戏!没理由要去麻烦雷恩。我们可以等
到20号再说。孩子,告诉你,20号那天,那个胡须仔不会打电话的——他根本不想
打。他要
5 月28日,星期二。佩辛斯·萨姆小姐的上班时间是有弹性的,她在差几分钟
就是10点时走进萨姆侦探社的前厅,愉快地对着忧伤的白朗黛小姐微笑——她是侦
探社正式的速记员。然后闯进里面的房间,发现父亲正专心地听一位语气沉重而恳
切的客人的说话。
巡官说:“啊,佩蒂。很高兴你这么早来。这是乔治·费雪先生,他有一则有
趣的小故事。费雪,我女儿有点像她父亲的保姆。她是这儿的大脑,所以你最好把
话全说给她听。”
客人把椅子往后推一下,笨拙地站起身,玩弄着他的帽子。那是一项鸭舌软帽
;鸭舌上面有个珐琅质的小徽章,上面写着礼沃利巴士公司。他是个头很高很壮的
年轻人,长相很讨人喜欢,一头刺眼的红发;蓝灰整洁的制服服服帖帖地穿在魁梧
的身上;他的胸部由一条黑皮带斜分为二,皮带顺势连接腰上的宽皮带;他结实的
小腿紧紧裹在皮革里。
他说:“幸会,萨姆小姐。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
“费雪先生,请坐。”佩辛斯笑着说,这种微笑是她特别留给年轻英俊的客户
的,“是什么麻烦呢?”
“喔,我刚刚才向巡官罗嗦了一阵。”费雪说着,耳根都发红了,“不知道要
不要紧。可能有些要紧吧!唐纳修这家伙是我的朋友,你瞧,可是——”
“等等!”巡官插嘴说,“费雪,我看最好从头说起吧!佩蒂,费雪驾驶的是
停在时代广场附近那种大型的游览巴士,礼沃利巴士公司的。他很担心他的一位朋
友,他来看我们也因为这位朋友,这位叫唐纳修的家伙常常在他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唐纳修以前是个警察;我好像记得他是个身材魁梧的好家伙,服务记录优良。”
“唐纳修在你的公司工作吗?”佩辛斯问,内心对着这个故事无聊的开端叹息。
“小姐,不是的。他大概五年前从警界退休,接下博物馆特别警卫的工作,就
在第五街和六十五街的——不列颠。”
佩辛斯点点头,不列颠博物馆是座小型但是备受推崇的机构,专门收藏展出古
英国的手稿和书籍。她曾陪雷恩先生去过几次,雷恩先生也是那儿的赞助人。
“唐纳修以前和我老爸常在一起,我从小就认识他。”
“他出事了?”
费雪拨弄着帽子:“他……小姐,他失踪了!”
“啊!”佩辛斯说,“爸,这好像是属于你的工作。一个老老实实、人人尊敬、
已过中年的人失踪,通常都是为了女人,不是吗?”
“喔,不,不会的,小姐。”巴士司机说,“唐纳修是不会的。”
“你通知寻人部门了吗?”
“小姐,没有。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如果我缺乏好理由就大惊小怪,老
唐会不高兴责怪我的。你明白吧,萨姆小姐。”费雪口气诚恳,“或许没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觉得非常奇怪。”
巡官接口说:“的确很奇怪。佩蒂,事有蹊跷。费雪,继续说,告诉萨姆小姐
你告诉我的话。”
费雪说了一则古怪的故事。一群印第安纳波利斯来的老师,到纽约一则度假,
一则学习,他们向礼沃利巴士公司租了一辆大巴士,带他们逛纽约市,他们事前就
用信件要求安排了行程。费雪负责为这群人开车。就是前一天——礼拜一,他们中
午时准时在公司的起点上车,就在百老汇大街旁的四十四街。最后的目的地是不列
颠博物馆。这家博物馆通常都不在公司正规的观光路线上,理由很简单:那是“卖
弄学问的人去的场所”。费雪毫不顾忌地说。大部分的观光客喜欢看看唐人街、帝
国大厦、大都会美术馆(只看古典的外表)、无线电城、东区、葛兰特将军之墓。
然而,一群学校教师可不是普通的观光客,他们都是在内地教艺术和英文的老师,
费雪用缺乏敬意的普罗用语称呼他们为“一缸子卖弄学问的人”。走访著名的不列
颠博物馆早就成为爱好文艺人士探访纽约时的必要之事。刚开始,他们好像一定会
失望而返,因为博物馆过去几周都关闭,大肆整修,还有撤换内部布置品,计划至
少未来两个月内不对大众公开展览。但是最后不列颠的馆长和董事,特别允许这群
只能短暂停留纽约的访客进入博物馆。
费雪语气转慢地说:“萨姆小姐,奇怪的部分就在这里了。他们爬进巴士时,
我算了算人数——我没必要那样做,因为这类特别的客人,发车的人会处理安排,
我只管开车;可是我想我是因为习惯,就算了算,结果有十九个人。男男女女共有
十九个人……”
佩辛斯眼睛发亮了:“男女各有几人?”
“不清楚,小姐。我们离开总站时共有十九人。结果你猜怎么样?”
佩辛斯笑出声:“我的脑袋瓜可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费雪先生,那你又认为
怎样呢?”
“想的可多了。”巴士司机说,“我们回到总站时,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
公司的规矩向来都是观光从四十四街开始和结束——小姐,我们回到那里,乘客开
始离开,我又算了一回,上帝,只有十八个人!”
佩辛斯说:“懂了。果然奇怪。可是这和你的朋友唐纳修失踪有什么关系?”
巡官慢吞吞地说:“他的朋友唐纳修后来才扯进来。你瞧情节已经开始曲折了。
费雪。继续说下去。”他盯着窗外时代广场边上的灰墙。
佩辛斯问:“是谁不见了?你没跟那群人查查看吗?”
“小姐,没有。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后来我回头想想,我想我知道没有和我们
一起回来的家伙是谁了。”费雪往前拱起上半身。“我在路上注意他,是因为他看
起来很怪异。大概是中年人,留着浓浓的灰色八字胡——就是电影里面看到的那种。
瘦瘦的家伙,个子很高。他还戴了一项奇怪的帽子——有些像蓝色。他整天都戴着,
现在我想起来——他都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说说话。然后他就失踪了——没和我们
一起回来。”
巡官问:“哼,奇怪吧?”
佩辛斯说,“很奇怪。费雪先生,那么唐纳修呢?我还是看不出其中的关连。”
“唔,小姐,是这样子的。我们到达不列颠时,我把乘客交给乔特博士——”
“啊,乔特博士。”佩辛斯愉快地说,“我见过这位绅士博物馆的馆长。”
“没错,小姐。他把他们带走,为他们介绍东西。我回工作在回去之前,暂时
告一段落,所以我就到门口找唐纳修聊聊。一两个礼拜没见到他了,所以我们约好
时间昨天晚上到麦迪逊广场去看打架——”
“费雪先生,打架?”
费雪疑惑不解:“对啊,小姐,打架,广场的拳击赛啊!我自己戴上拳套子也
挺灵活的,我喜欢快拳……喔,反正我告诉唐纳修,我昨晚吃完晚饭去接他。他住
在下城七海的出租房间。后来我就跟着乘客走,跟着他们到处逛,等他们看完后,
我带他们回总站。”
“你和乘客离开博物馆时,唐纳修是否还在门口?”巡官想了想问。
“巡官,没有,至少我没看见。昨天晚上下班后,我随便吃了几口,”费雪脸
又发红了,“我到唐纳修租房子的地方去找他,可是他不在那里。他的房东太太说
他还没下班回来。我想也许他有事加班,所以我在那里混了一个小时,还是没看见
唐纳修,所以我打电话给他一两个朋友。他们整晚也没和他说过话。那时候,我开
始有些害怕。”
“像你这样一条大汉?”佩辛斯喃喃说,热切的看着他,“还有呢?”
费雪像小孩一样吞了吞口水:“我打电话到不列颠,和管理员——守夜的人说
话,小姐,他名叫柏棋——他告诉我,他看见唐纳修那天下午就离开博物馆了,在
我的乘客离开前走的,当时我还在那里;可是唐纳修一直没有回去。我不知道怎么
办,所以我就自己去看拳赛了。”
佩辛斯同情地说:“可怜的孩子。就这些了吗?”
费雪宽阔的肩膀垂了下来,雄武的神气从眼中消失。
“小姐,这就是整个可怜的故事。今天早上我来这里之前,我又到他租的房间
看,可是他整晚没有回家;我打电话给博物馆,他们告诉我,他还没去上班。”
佩辛斯毫不放松:“可是费雪先生,你的朋友唐纳修失踪和乘客失踪有什么关
联?我想我今天早上有点儿迟钝。”
费雪绷紧下巴:“那我倒也弄不清楚,可是——”他语气顽固地说下去,“这
个戴蓝帽子的人失踪和唐纳修失踪的时间差不多相同。我忍不住认为其中有什么关
系。”——佩辛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姐,我来这里的原因,就像先前说的
——”费雪的音调沉重下来,“是因为如果我到警察局,唐纳修恐怕会不高兴。他
不信任别人,萨姆小姐;他可以自己处理。可是——唉,该死,我担心他,我想请
巡官就算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察看到底那个顽固的爱尔兰佬出了什么事?”
佩辛斯低声说:“嗯,巡官,你能抵挡这对你虚荣心的诱惑吗?”
他父亲咧嘴笑笑:“我猜是受不了吧。没什么甜头,费雪,日子又不好过,我
看我们就四处打听一下吧。”
费雪孩子气的脸魔幻般地明亮起来,叫出声:“好棒!巡官,你真是太棒了。”
“好吧!”巡官口气轻松,“那么我们就着手办事吧!费雪,看过这位戴蓝帽
的人吗?”
“巡官,没有。完全不认识。还有——”巴士司机眉毛皱了起来,“我相信唐
纳修也没见过他。”
佩辛斯吓了一跳:“这你怎么会知道呢?”
“喔,我和我的十九个乘客走进博物馆时,唐纳修也仔细看了他们,一个一个
地看。他没对我说认识哪个人,如果他认出某人,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巡官淡淡地说:“我不太明白你的话。可是我想你一定没错。你描述一下唐纳
修的样子给我听听,我不太记得他了——大概十年没见过他。”
费雪很快答道:“块头很大,大概一百七十五磅,身高大约五英尺十英寸,六
十岁,跟牛一样强壮,红色爱尔兰头发,右颊有个枪疤——巡官,你记得那个吧;
如果你看过一眼,就忘不了的。走路都慢吞吞,有些……”
“神气活现?”佩辛斯准确地用了词。
“没错!头发现在都灰白了,灰眼睛还是锐不可当。”
“好家伙。”巡官表示深有同感,“费雪,你真是做警察的料子。我记起来了。
他是不是还抽那支臭死人的烟斗?我记得那是他最大的缺点。”
“还是老样子。”费雪笑笑说,“他下班时抽。我忘了这点。”
“好。”巡官两腿一直站了起来,“费雪,你回去上班吧,事情交给我办。我
会调查看看,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交给警方。其实这是警察的工作。”
“谢谢,巡官,谢谢你。”巴士司机说完,弯腰向佩辛斯鞠躬,大步走出办公
室。经过白朗黛小姐身边时,他那结实的肌肉引得她的心怦怦地跳。
佩辛斯喃喃说:“好青年。就是粗里粗气了些。老爸,你注意到他的肩膀了吗?
如果他把精力花在书本上而不是练拳上,一定是品学兼优的料子。”
萨姆巡官被打歪的大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耸起自己的宽肩,查翻电话簿。
他拨了一个号码:“喂!礼沃利巴士公司吗?我姓萨姆,萨姆侦探社。你是经理吗?
……喔,你就是。什么大名?……什么?噢,提欧弗。对了,提欧弗先生,你那儿
有没有雇用一位开车的叫乔治·费雪的?”
“有啊!”声音有些惊疑,“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巡官温和地说,“我只是问问。他是不是块头很大,红头发,
老实的年轻人?”
“对,对,对。是我们最好的司机。不知什么事情——”
“没事,没事。我只是要对证一下。昨天他带了一群乡下老师……能否请你告
诉我他们住在哪个地方?”
“没问题。公园山,就在广场旁边。他确实没事——”
“再见。”巡官说完,挂上电话。他站起来,伸手去拿风衣,“孩子,鼻子扑
点儿粉吧。我们有约会,和知——知——”
“知识分子。”佩辛斯叹气接过来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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