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个晚上他再度取胜,而此次他作为声名鹊起的新拳王,对手是谁呢,
朱利安·亨特。这也太逗了!香槟如泉涌啊……”
埃勒里·奎因先生次日清晨在餐桌旁从泰迪·莱恩斯的小报上看到这样一则专
栏报道。埃勒里不记得看见莱恩斯在玛拉夜总会的晚宴上露面,但是他的文章却写
得活灵活现感同身受。他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当时的热闹场面、到场宾客和戏剧性事
件,既让名人亮相,又不放过乌合之众的百态。埃勒里被刻画成“新拳王手下无辜
的牺牲品”。
突然埃勒里眯起了双眼,警惕地看着下面一段令人吃惊的讽刺性描写。
“究竟是什么把柄?”莱恩斯单刀直人地质问道,“使亨特得以把他大名鼎鼎
的夫人玛拉·盖依牢牢控制在手心里?这一把柄似乎还是维系这场婚姻的关键。读
者自可悟出这对名人夫妇的关系实际上是猫狗相向——丈夫扮演着专横跋雇的老狗
角色,而妻子猫咪一般叫着躲闪。难道只因为感情不睦致使玛拉紧张到如此神经兮
兮的地步,以致两只眼睛呈现出那么怪异的神情吗?”莱恩斯设问道,“那只爱巢
里有TNT !好家伙。做丈夫的不知道吗?做妻子的不晓得一旦爆发会对她的事业造
成何等严重的后果吗?是的,他们心知肚明!”
埃勒里扔下报纸,给自己杯子里添上许多咖啡。
“我说,想什么哪?”奎因警官问。
“我太愚蠢了,”埃勒里说,“莱恩斯,当然,像所有成精的记者一样,眼光
着实厉害。那女人有毒瘾。”
“早该意识到的,”奎因警官叹息着说,“我一直觉着那女人不正常,看上去
让人不自在。是可卡因吧,嗯?这就是亨特昨天晚上用来威胁她的杀手铜!……你
笑什么?”
“笑?我正愁眉苦脸呢。我在想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噢,你是说她的临渊之险?去她的吧!我还另有消息告诉你呢。”
“消息?”
“这肯定成为晨报的一大新闻。我是从马斯的电话里听出来的。知道要出什么
事儿了吗?”
“我还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迹象。看在老天的分上,到底什么事儿?”
奎因警官惬意地吸了早晨第一撮鼻烟,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擦了擦小鼻头,
这才开口:“最后一分钟的决定,疯狂比尔·格兰特的骑术团恢复演出。”
“你是说今晚开幕?”
“是啊……猜猜是谁挂帅?”
“吉特·霍恩。”
“不对!”
埃勒里愣住了:“她不是要参加演出吗?”
“是托尼,马斯在电话里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重新排布了阵容——抓住谋杀案
后观众的好奇心理做点儿文章。我简直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奇怪。”埃勒里皱着眉头说。
“我想啊,”奎因警官笑着说,“那个可怜的孩子肯定有一种……你怎么说来
着?……复仇情结。不然的话,身为名声显赫的电影明星,何劳参与这种马戏团的
杂耍?我跟你说吧,这里面的动机就像你脸上的鼻子一样显而易见。我敢打赌她这
么干准会因为违反电影合同而官司缠身的。”
“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埃勒里说,“一纸合同根本拦不住她。那就是说…
…”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是因为那里还有格兰特的儿子吧,”老人说,“我敢说
他们两人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职业上的联系。因为……”
这时门铃响了。迪居那跑去开门。回来时他领进奎因家起居室的竟然是吉特·
霍恩。
埃勒里跳起身来:“我亲爱的霍恩小姐,”他热情地招呼道,“这可真是个惊
喜呀。快来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
“不了,谢谢。”吉特嗓音低沉地说,“早晨好,警官。我只占用你们一点时
间。我……有点事儿想……想告诉你们。”
“噢,那太好了,”奎因警官热心地说着,为她搬过一把椅子。她疲软地坐了
下去。埃勒里递给她一支香烟,她没有接。于是埃勒里给自己点上,站到窗前去吞
云吐雾。他朝窗外的街上看了一眼,发现负责跟踪吉特的侦探确实在恪尽职守;那
家伙正站在马路对面,倚着栏杆朝这边张望呢。
“什么事情,姑娘?”
“这事儿很奇怪,”她把手里的手套攥成一团,显得有点神经质,眼眶发紫,
神情阴郁,“是跟巴克有关的事。”
“跟霍恩先生有关吗,小姐?”奎因警官同情地说,“很好,很好,我们会用
上每一点线索的,霍恩小姐。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明亮的小眼睛和善地
望着她说道。埃勒里仍然站在窗前静静地吸烟。迪居那很识相地走开了——尽管忍
不住还是朝他崇拜的偶像瞥了一眼。
“直说吧,”她揉搓着手套叙述道,“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太难说了。”
接着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毫不回避地盯着奎因警官,“也许是我小题大做吧。
但是在我看来——很重要,即便不是关系特别重大。”
“接着说,霍恩小姐。”
“这也关系到——朱利安·亨特。”她停顿了一下。
“嗯。”
“不久前,我曾去找过他——到玛拉夜总会,我独自去的。”
“然后呢,亲爱的?”奎因警官问。
“那是他提出的要求。我……”
“他是通过电话还是送来的条子?”奎因警官警觉地问,因为他意识到他们的
监视行动可能有遗漏之处。
“都不是,”她似乎觉得奎因警官的问题问得毫无意义,“有一天晚上在夜总
会他把我叫到一边,让我第二天晚上单独去见他,也没说为什么。当然我就去了。”
“然后呢?”
“我在他的私人办公室见到了他。一开始他很有礼貌。后来他就摘掉了面具。
他告诉我一件可怕的事情。你可知道他开着一间赌场吗,警官?”
“有这事儿?”奎因警官说,“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噢,大概是在巴克去世的一个星期之前吧,我们刚从西部搬来,托尼·马斯
介绍我们认识了亨特,巴克接着就去了亨特开的赌场——就在玛拉夜总会的楼上。
巴克赌了。”
“用的是扑克?还是掷色子?”
“打非罗牌。他输了很多钱。”
“我明白了,”奎因警官温和地说,“你知道吗,我们调查过你父亲的经济状
况,霍恩小姐。不是这里,我说的是怀俄明那边。我们发现他把所有钱都提净了—
—就在他到纽约来之前。”
“你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埃勒里从窗口那边插话道。
“你也没问呀,儿子。霍恩输了多少钱,小姐?”
“四万两千美元。”
父子俩人都愕然咋舌:“真不是个小数目啊,”奎因警官喃喃道,“事实上,
数额过于巨大了。”
“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问道。
“他只有一万一千块钱,而且从夏安银行总共也就提出这么多,埃勒里。”
“他全都取出来了?”
“一分不剩。除了他的牧场,他再没有别的了。不大富裕,啊?……所以,霍
恩小姐,他竟然输掉四万多美元!我想我能看出点儿路子来了。”
“是啊,”她说着垂下了眼帘,“他也不是一下子全输掉的。我记得亨特说过,
他一共赌了四天。最后他给了亨特一张欠条。”
“他从没有给过现金吗?”奎因警官皱着眉头间道。
“亨特说役有。”
“这就怪了!可是他拿什么买赌码呢?”
吉特耸了耸肩:“他只花了几百块钱,亨特是这么说的。他还告诉我,其余的
筹码都是他赊给巴克的。而且据亨特说,巴克一直抱怨最近手头太紧。”
“嗯。这里面有点蹊跷,”奎因警官兀自嘀咕着,“霍恩带着一万多块钱到纽
约来,在银行里存了五千,几天后又提出三千……没有现钱付给亨特,这怎么解释?
难道是那个访问者把钱弄走了,嗯,儿子?”
埃勒里沉静地继续吸他的烟。吉特僵直地坐着。奎因警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那么亨特先生朝你要什么呢?”老人突然问道。
“亨特说,巴克已死,欠条上的钱是收不回来了,而我则应该替他还清那笔钱!”
“什么?这个该死的恶棍,”奎因警官忿忿地说,“我猜你肯定没答应他,对
吗?”
“不错,”她再次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灰蓝色的火焰,“我担心自己忍不住
火气。我甚至不相信他,让他拿出欠条来证明。而他就从保险箱里取来欠条给我看
了。噢,千真万确!我指责他肯定是耍了老千才致使巴克那个赌钱高手输得那么惨,
于是他就发怒了,开始威胁我。”
“威胁你?怎么说的?”
“他说有办法逼我还债。”
“他有什么办法?”
她耸了一下肩膀:“我怎么知道。”
“然后你就离开了?”
她打起精神说:“我臭骂了他一顿!不过最后我告诉他,我会替巴克把钱还清
的。”
“你答应他了?”奎因警官惊愕地说,“可是我亲爱的姑娘,你根本用不着还
他的!”
“债就是债,”她平静地说,“不过我也不那么傻,警官,我留了一手儿。我
说,‘亨特先生,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还清我养父欠你的债。’他立刻对我客
气起来,‘但是,要等巴克的命案了结以后,证明你没有参与谋杀才行。’说完我
就跑掉了。”
奎因警官干咳了一声:“这也太难为你了,霍恩小姐,你有能力偿还吗?这可
是一大笔钱哪。”
吉特叹了口气:“数目是很大。若不是巴克有笔保险金,我自己根本还不起。
多年来他一直投着保——总共十万美元吧。而我就是受益人……”
“我怀疑亨特是否了解了这一点……”奎因警官兀自寻思着。
“他有没有特殊的花销——除了赌博以外——我是说,自从他来到纽约以后?”
埃勒里问道。
“我确信他没有。”
“嗯,”埃勒里躬身靠在窗台上思索着;突然他转回身来,“噢,算了,”他
显出快活的样子说,“这些事情等案子清了无疑会有答案的。咱们换个话题吧。我
听说你要参加格兰特他们的演出,霍恩小姐,是突然决定的?”
“噢,那个呀,”她古铜色的小脸绷紧了,“不完全是这样。这个念头从巴克
遇害那天晚上就有了。但我并不是想取代巴克的位置出什么风头,奎因先生。我不
想公布这件事,可是格兰特先生不知为什么坚持这一点,而且马斯先生也支持他。
我只不过想加入牛仔队列参加合演。”
“我能否知道,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埃勒里温和地问。
她站起身来开始往手上戴手套:“奎因先生,”她突然变得严峻,“我不会停
止寻找那个杀害我父亲的凶手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玩笑,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啊,那么我猜,你认为凶手就藏在骑术团里或是在运动场的观众里了?”
“看来很可能是这样,不是吗?”她嫣然一笑,“现在我得走了,”说着朝门
口走去,“噢,对啦!”她突然叫道,在门道里停住了脚步,“我差点儿忘了。今
天下午,就在开幕式之前,骑术团准备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奎因先生,我想
你肯赏光吧?”
“庆祝仪式?”埃勒里有点惊讶,“那不会——哦,有点儿——不是滋味吗?”
“你也知道,”她叹了口气说,“这段日子很不平常。今天又正好是柯利的生
日。按照她母亲的遗嘱,他该继承一大笔钱。柯利并不想搞得唐突,可是比尔·格
兰特问我这是不是犯忌,我当然回答说没关系了。我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尤其又
是柯利的好日子。”
埃勒里咳了咳嗓子:“既然是这样,我很高兴去凑个热闹。地点是大运动场吗?”
“是的。他们正在表演场上摆放桌椅餐具。那么,我就恭候两位光临了,再会。”
她豪爽地伸出手来,埃勒里笑着握住它。吉特又礼貌地跟奎因警官握手道别,
爽朗地微笑着走了出去。父子两人注视着她轻快地跑下了楼梯。
“好姑娘啊。”奎因警官感叹着关上了房门。
奎因警官穿好外衣,正要离开中央大道旁他的寓所,门铃响了。迪居那跑着去
开门。
“谁会凑巧这会儿来呢?”奎因警官嘀咕道。埃勒里朝窗外望望,看见那名探
员迅捷地跟踪着吉特朝百老汇方向走去了,这才转过身来。
科比少校笑嘻嘻地站在门道里。
“啊,快请进来,少校!”埃勒里急忙招呼。
“看来我来得不合时宜呀。”少校风趣地说。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衣装,清新
洁净,神采奕奕,手中提着柄时髦的手杖,胸前别着朵水灵的茶花,“对不住啦,
警官——看样子你正要出门,我就不耽搁太久了。”
“没关系,来支雪茄吧?”
“不了,谢谢,”少校斯文地拉着裤管坐下,“我上楼的时候正碰到吉特·霍
恩。是礼节性拜访,嗯?……我只不过顺便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已经习
惯和警方合作了,而且,感觉相当不错!”
“对你这样敏感的人物当然如此。”埃勒里笑了。
“今晚我又要到大运动场去忙活了,”少校说,“带人拍新闻纪录片。特来问
问两位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我做。”
“特别的事?”埃勒里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噢,我也没什么定见。万一像一个月以前……凑巧有事呢。”
“你是说还要出事儿?”奎因警官肃然道,“我们在场地内外所有地方都布置
了警戒,不过……”
“噢,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脑子里没那根弦。但是我能拍下特殊的场
面,你知道,万一……”
奎因警官神色显得困惑了。埃勒里笑着道:“你想得真周到,少校。但是我感
到今晚的节目一定会顺利愉快地进行的。不管怎么说吧,咱们晚上见。”
“一定。”少校站了起来,整整领结,嗅嗅胸花,握手道别。在走廊里他拍了
拍迪居那的脑袋,一路微笑着走了出去。
“听见了吗,那家伙究竟什么意思?”奎因警官不快地说。
埃勒里呵呵笑着坐到壁炉前的椅子上。
“瞧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他究竟想做什么文章,呢?”奎因警官气琳琳地吼
道。
“老人家你也太多疑了,看不惯人家就唠唠叨叨。快去你那巴士底狱上班去吧。
少校不过是客气客气。”
“我看他是多管闲事!”奎因警官一扬下巴走了出去,把门板摔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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